第49章
廳中寂然,日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落進來,鋪在青石板地上,明明晃晃,卻暖不透人心。
沈知珩立在原地,指尖還凝著文書的涼意,眼底那點來不及散去的悵然,被他一點點壓了下去。麵上依舊維持著少年人的體麵與溫和,隻是眉宇之間,悄然蒙上了一層淺淡的倦意與隱忍。
方纔在廚房嬉鬧,鬢邊還沾著一縷碎發,額角隱約帶著一點薄汗,眼底清亮的光,斂了大半,隻剩下一片沉靜,靜得讓人看不穿,靜得藏著滿心的不捨與酸澀。長長的睫毛垂落,遮住眸底翻湧的情緒,鼻尖微微抿著,唇色偏淡,看不出太多起伏,卻透著一絲剋製的蒼白。
他站在那裏,依舊好看,依舊乾淨,隻是那份少年無憂,那份滿心歡喜,已然悄悄散去,被一紙離書,壓在了心底。
他緩了許久,心緒慢慢沉澱下來。
第一個念頭,不是前程,不是路途,不是辛苦,不是遙遠。
是她。
是蘇清歡。
他想到方纔小廚房裏,她眉眼彎彎,沾著麵粉,笑得清甜,滿心歡喜,滿心安穩。
她以為,他會留在京中。
她以為,數日之後,便會定下婚約,
她以為,他們的日子,才剛剛開始。
若是此刻,驟然告訴她,他要遠赴西南,山高水遠,五年不歸,前路茫茫,相見無期。
她會慌。
她會怕。
她會難過。
她會失落。
好不容易,有了一點盼頭,有了一點歡喜,有了一點歸屬。
他捨不得。
捨不得看她難過,捨不得看她落淚,捨不得看她眼底,那點剛剛亮起的光,驟然熄滅。
所以。
他心底,很快做了一個決定。
暫且,不告訴她。
不必此刻,撕開這份溫柔,不必此刻,打碎這份安穩。
他想瞞著。
想守住這份平靜,想守住這份歡喜,想守住這份朝夕。
想好好陪她,走完最後五天,陪她看花,陪她散步,陪她閑話,陪她,好好過完,最後一點,屬於他們,安穩溫柔的時光。
等到臨行那日,等到車馬備好,等到不得不走,等到一切塵埃落定。
再告訴她。
再告別。
至少,這五天。
他想讓她,依舊歡喜,依舊安穩,依舊無憂。
一念既定,他的心,反倒靜了幾分。
他抬眼,看向坐在主位,眼底滿是心疼,滿是不忍,滿是唏噓的老夫人。
老夫人一身沉香色錦緞褙子,鬢邊簪著一支素玉簪,髮絲整整齊齊,眉眼慈和,臉色卻微微沉了,眼底浮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她看著眼前的少年。
看著他明明心底難過,明明心底不捨,明明心底不甘,明明心底茫然。
卻還要,故作安穩,故作懂事,故作平靜。
還要,笑著安慰她,還要,忍著心緒,還要,扛著一切。
她心裏,疼得厲害。
好不容易,情投意合,將要定親,安穩。
偏偏,天降一紙文書,硬生生,拆了朝夕,隔了山水。
造化弄人。
她嘆了一口氣,眼底,藏不住的心疼,輕聲開口,聲音軟軟,帶著一點澀:
“知珩,你心裏,難受,便不必忍著。不必,在祖母麵前,硬撐。”
沈知珩聞言,微微搖頭。
他抬步,慢慢走上前,走到老夫人身側,緩緩蹲下身子,目光溫順,眉眼柔和,褪去了方纔一點淡淡的悵然。
他知道,前路漫漫,山高水遠。
西南苦寒,瘴氣深重,路途遙遙,歸期未定。
他不敢,篤定自己,一定能回來。
他唯一能做的。
便是託付。
他看著老夫人,一字一句,語氣很慢,很輕,很穩,很認真,很絮叨。
像,最後一點,心底,放不下的牽掛,最後一點,心底,放不下的執念。
一點一點,慢慢,說出來。
“祖母。”
他輕輕喚她,眼底,浮起一點淺淡的溫柔,一點淺淡的不捨,一點淺淡的憂慮。
“孫兒,有一事,想認認真真,託付給祖母。”
老夫人看著他,心頭一緊,輕聲道:“你說。”
沈知珩的目光,落在遠處,落在空空的廊外,落在,她所在的方向。
“孫兒此去西南,路途遙遠,歸期未定。”
“三年光陰,不長,也不短。世事無常,前路難料。”
“若是,三年之後,孫兒機緣不巧,路途阻隔,世事牽絆,不能如期歸京。”
“便求祖母。”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低了一點,軟了一點,沉了一點。
“便求祖母,讓她不必,再等我。”
“隻求祖母,往後日子裏,好好照看她,好好護著她,好好惦著她。”
“待光陰慢慢過,待心緒慢慢平。”
“替她,在京中,尋一戶,踏踏實實,穩穩噹噹,清清白白,安安分分的好人家。”
“尋一戶,家境不奢,不必富貴,不必顯赫。”
“隻求,人心端正,隻求,品性良善,隻求,待她溫和,隻求,待她珍重。”
他絮絮叨叨,細細密密,一點一點,說著,說著,眼底,越發軟,越發澀。
“那人,不必太出眾,不必太高官,不必太多錢財。”
“隻要,心地好,不欺她,不薄她,不冷她,不委屈她。”
“隻要,願意,好好陪她,好好護她,好好待她。”
“隻要,讓她,一生無憂,一生安穩,一生順遂,一生歡喜。”
“隻要,她過得好。”
“隻要,她安穩。”
“隻要,她歡喜。”
便夠了。
一席話。
絮絮叨叨,字字真心,字字牽掛,字字不捨,字字成全。
少年人的心意,乾淨,純粹,溫柔,笨拙。
老夫人坐在那裏,靜靜聽著。
聽著他,一點一點,絮絮託付,一點一點,細細叮囑。
眼底,那點薄薄的水光,一點一點,慢慢漫上來。
眼眶,微微,紅了。
她看著眼前,眉眼清潤,麵色白凈,身形單薄,心底卻裝著滿滿深情,滿滿善良的少年。
心疼,一絲一絲,纏上心來。
她知道。
他有多愛。
有多捨不得。
有多不甘。
有多難過。
才會,逼著自己,說出這樣的話。
才會,早早,做好放手的打算。
早早,做好成全的打算。
老夫人伸出手,輕輕,撫了撫他的髮絲,指尖,帶著一點慈和,一點暖意,一點心疼。
她聲音,微微,啞了一點,慢慢開口:
“好孩子。”
“祖母懂。”
“祖母依你。”
“你放心。”
“隻要祖母還在一日,便護她一日,惦她一日,照看她一日。”
“若是三年,你順利歸來,緣分未散,心意未改,山水相逢。”
“祖母,依舊,替你們做主,依舊,替你們定親,依舊,替你們成全。”
“若是三年,你歸不來。”
“祖母,便依你所言。”
“替她,尋一戶好人家,清清白白,安安分分,待她好,護她穩,讓她一生,衣食無憂,一生,不受委屈。”
“隻是。”
老夫人看著他,眼底,滿滿,都是牽掛,都是叮囑,都是心疼。
“你在外,也要記得。”
“西南苦寒,路途遙遠,水土不服,瘴氣深重。”
“你性子溫順,心底太軟,不會爭,不會搶,不會怨,不會鬧。”
“在外,不必事事逞強,不必事事隱忍,不必事事扛著。”
“好好吃飯,好好穿衣,好好歇息,好好行路,好好做事。”
“天冷,多加衣。天雨,莫行路。夜深,莫熬夜。苦處,莫硬撐。難處,莫憋著。”
“記得,時常寫信回來。報一聲平安,說一句近況。”
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
字字叮囑,句句真心。
落在沈知珩心底,一點一點,漾開,一點一點,發酸。
他微微點頭,眼底,壓著一點淺淺的濕意,輕輕應了一聲:
“孫兒,知道了。多謝祖母。”
託付完畢。
站起身,朝著小院緩步走去。
他斂了眼底所有的酸澀,所有的悵然,所有的不捨,所有的心事。
重新,覆上一層淺淺,軟軟,溫溫,淡淡的笑意。
笑意,藏愁,藏淚,藏別,藏念。
麵上,依舊溫柔,依舊好看,依舊乾淨。
他想。
剩下五天。
好好陪她。
他一步一步,走回小廚房。
遠遠望去。
陽光落在她身上,淺淺薄薄,鍍著一層柔光。
她還在那裏。
收拾著方纔揉好的糯米粉,擺著方纔備好的桂花,眉眼彎彎,側顏柔和,髮絲輕垂,衣衫淺淡,乾淨,安穩,好看。
聽見腳步聲,她下意識,抬眼,轉頭。
一眼,看見他。
眼底,立刻漾開一點淺淺的笑意,一點淺淺的期待,一點淺淺的歡喜。
她輕輕開口,聲音軟軟,甜甜:
“表哥,回來了?是不是,文書下來了?是不是,留在京中?”
沈知珩走到她麵前,站定。
他看著她,看得很認真,眼底,藏著太多,太多,說不出口。
他伸手,輕輕,替她攏了攏,落在額前,一點碎發。
指尖,溫熱,輕輕劃過她的眉眼。
唇角,勾起一點,淺淺,安穩,溫柔的笑。
“嗯。”
他輕輕應著。
“無事。”
“一切,安好。”
“餘下幾日,我都陪著你。”
簡簡單單一句話。
她聽不出,藏在裏麵,多少心事,多少別離,多少隱忍,多少心酸。
她隻當,是尋常溫柔,尋常相伴,尋常歡喜。
她眉眼,越發彎了,越發甜了,越發暖了。
乖乖,點頭:
“好。”
“那我們,繼續做糕好不好?”
“好。”
他應著。
陪著她,重新,站在煙火裡。
重新,站在陽光裡。
重新,站在,最後的,短短五天,溫柔裡。
——
而另一邊。
老夫人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看著他清瘦的背影。
心底,越發心疼。
她嘆了一口氣,轉頭,喚來身邊,最貼心,最穩妥,最能幹的嬤嬤。
一點一點,吩咐下去。
著手,替沈知珩,收拾遠行所需一切物什。
麵麵,俱到,事事,周全。
從衣,到食,從住,到行。
一點一點,一絲一毫,都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你聽著。”
老夫人神色鄭重,眼底帶著牽掛,帶著心疼,帶著細緻。
“知珩五日之後,便要啟程,遠赴西南。路途遙遠,苦寒難當,水土不服,瘴氣纏身。”
“你們,好好,替他收拾行囊。”
“衣物,多備幾層。薄衫,厚襖,夾衣,雨衣,西南多雨,西南多寒,西南多霧,萬萬,不可少。
“吃食,多備乾貨。蜜餞,點心,乾果,糖糕,茶品,乾糧,養胃之物,解乏之物,驅寒之物,祛濕之物。
“行路,備好車馬,備好隨從,好盤纏,一路護送,一路照看,一路穩妥,一路平安。”
“件件,細細。絲絲,密密。”
“不必省,不必儉,不必缺。”
“隻求,他在外,過得穩一點,過得暖一點,過得順一點,過得安一點。”
“隻求,他,平平安安,順順利利。”
嬤嬤一一,恭敬應著,不敢怠慢,不敢疏漏。
一點一點,下去安排。
府中,一時之間。
一邊,是前廳裡,忙忙碌碌,收拾行囊,備物備禮,牽牽念念,字字叮囑,滿滿牽掛。
一邊,不知離別,不知前路,不知人心,不知算計,依舊眉眼歡喜,依舊歲月安然
日光,慢慢走。
五天光陰,悄然而始。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