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五日光陰,倏然而過。
轉瞬,便到了沈知珩啟程的那日。
天剛矇矇亮,晨霧薄薄地籠罩著整座永寧侯府,風帶著暮春最後的涼意,穿過迴廊,穿過庭院,穿過枝葉,輕輕拂過,有幾分清冷,有幾分沉鬱。
這五日裏,他陪著蘇清歡,做糕,看花,散步,閑話,看雲,看月。
他依舊,沒有告訴她真相。
他隻陪著她,笑著,鬧著,安穩著。
把所有的心事,所有的不捨,所有的酸楚,所有的離別,都一個人,悄悄藏著,悄悄扛著,悄悄忍著。
他隻想,讓她,開開心心,安安安穩穩,走完最後五天。
直到今日。
直到,車馬備好,行囊收拾妥當,直到,門外人聲漸起,直到,離別,避無可避。
不得不說。
不得不別。
不得不,掀開那一層,溫柔,那一層安穩,那一層假象。
晨光,落在院內,淺淺淡淡,映著兩個人。
蘇清歡一身淺碧衣裙,髮絲溫順挽起,眉眼乾淨,麵容白皙,站在廊下,心底,隱隱,有一點不安,有一點慌亂。
這幾日,她隱隱察覺。
表哥,似乎,總是看著她發獃。
似乎,總是,眼底藏著一點,她看不懂的情緒。
似乎,總是,比往常,更溫柔,更眷戀,更捨不得。
她站在那裏,指尖輕輕絞著衣角,眼底,有一點淺淺的期待,有一點淺淺的不捨,有一點淺淺的慌。
沈知珩,站在她對麵。
他今日,一身青色衣袍,衣料規整,色澤清淺,襯得他身形愈發清挺,愈發溫潤,愈發好看。
眉眼依舊乾淨,依舊柔和,依舊溫順。
隻是。
隻是,細看便能看出。
他眼底,藏著一層,壓不住的紅。
一層,薄薄的,泛在眼底,凝在眼眶,藏在睫毛深處,隱忍,酸澀,不捨。
他的唇,微微抿著,唇色偏淡,麵色,有一點,淡淡的蒼白。
連日隱忍,連日心事,連日不眠,連日牽掛。
落在眉眼,落在神色,落在骨血。
他看著她。
看得很慢,看得很認真,看得很久。
像是,想把她,一點一點,刻進眼底,刻進心裏,刻進骨血。
怕,一別之後,山高水遠,相見太難。
怕,一別之後,歲月漫長,念想太難。
怕,一別之後,光陰流轉,人心太難。
他定定,看著她。
良久。
良久。
他才,慢慢,開口。
聲音,比往常,更低,更輕,更軟,更沉,帶著一點,壓不住的澀,帶著一點,壓不住的不捨。
“清歡。”
他輕輕喚她。
一字,落在風裏,落在晨光裡,落在她心底。
蘇清歡抬眼,看向他,眼底,一點淺淺的疑惑:“表哥?”
沈知珩,深呼吸一口氣。
把所有翻湧,所有酸澀,所有牽掛,所有捨不得,一點一點,壓下去。
他知道,到了此刻,再也瞞不住。
再也,不能瞞。
他要走了。
要走很遠。
要走很久。
要隔山水,要隔歲月,要隔人心。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慢慢道來。
“我,要走了。”
“去往西南。”
“路途遙遠,山水相隔,三年之內,未必,能夠歸京。”
蘇清歡,一瞬間。
整個人,微微,一愣。
眼底,那一點淺淺的笑意,那一點淺淺的期待,那一點淺淺的安穩。
一瞬間,僵住。
消散。
她怔怔,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一層薄薄的紅,看著他眉眼,那一層淡淡的沉鬱。
心底,忽然,一空。
忽然,一慌。
西南?
很遠?
三年?
不歸?
她從來,沒有聽過。
從來,沒有想過。
怎麼,忽然。
忽然,變成了遠走。
她怔怔,看著他,一時間,說不出話。
沈知珩,看著她眼底,一點一點,浮起的慌亂,一點一點,浮起的茫然,一點一點,浮起的難過。
心底,越發酸,越發疼,越發不捨。
他繼續,慢慢,說著。
眼底,那一層薄薄的紅,越發濃了,越發深了,越發藏不住了。
眼眶,微微,泛濕。
“我會好好做事。”
“我會好好趕路。”
“我會好好保重。”
“我會,拚盡全力,早點立功,早點回京,早點,回到你身邊。”
“我想,早點,見你。”
“早點,陪你。”
“早點,守你。”
他說著,聲音,微微,有點顫。
他頓了頓,目光,死死,落在她臉上,落在她眼底,落在她心上。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認認真真,忍痛,說出口。
“但是,清歡。”
“若是,三年之後,我,回不來。”
“若是,前路阻隔,若是,世事為難,若是,光陰太長,若是,山水太遠。”
“你,不要等我。”
簡簡單單四個字。
不要等我。
說出來,有多難。
有多疼。
有多不捨。
有多煎熬。
他怎麼,不想,讓她等。
怎麼,不想,讓她守。
怎麼,不想,讓她念。
怎麼,不想,一朝歸來,兩相歡喜,兩相相守,兩相圓滿。
可是。
他不敢。
不敢,拖累她。
不敢,耽誤她。
不敢,讓她,一生,困在等候裡。
一生,困在牽掛裡。
他捨不得。
“你還年輕。”
“你本該,擁有,一世安穩,一世歡喜,一世相伴。”
“若是,往後日子裏。”
“你遇見,比我好的人。”
“遇見,待你溫柔,待你珍重,待你妥帖,待你安穩的人。”
“遇見,願意,陪你,願意,護你,願意,懂你的人。”
“你,不要,念我,不要,等我。
好好,答應他。”
“好好,過日子,歡喜,安穩。”
“隻要,你過得好。”
“便夠了。”
一席話說完。
他眼底,那一層薄薄的水光,終於,忍不住,隱隱,漫了上來。
眼眶微紅,睫毛輕顫,心底,翻江倒海。
蘇清歡,聽著。
一字,一句。
落在心底。
砸得,她心口,一疼。
一瞬間。
眼底,積蓄已久,隱忍已久,慌亂已久,難過已久的淚水。
再也,忍不住。
順著白皙,溫順,乾淨的臉頰,一點一點,慢慢,滑落。
一滴,兩滴。
清清,涼涼。
落在晨光裡,落在風裏,落在他眼底。
她不哭出聲。
隻是,眼眶一紅,眼底一濕,淚水,靜靜,流。
她不要,遇見別人。
她隻要,他。
隻要,他回來。
隻要,他安好。
隻要,他相伴。
淚水,越流越多。
順著臉頰,慢慢,淌。
她抿著唇,不說話,隻是,眼睛紅紅的,看著他,眼底,滿滿,都是不捨,都是難過,都是牽掛,都是慌亂。
沈知珩,看著她落淚。
看著她,一點一點,紅了眼眶,一點一點,濕了眉眼。
心底,像是,被什麼,狠狠,揪了一下。
疼得,厲害。
他最怕。
最怕,看見她哭。
最怕,看見她難過。
最怕,看見她無助。
他慢慢,伸出手。
指尖,溫熱,乾淨,修長。
輕輕,一點一點,落在她的臉頰。
順著,淚水滑落的地方,一點一點,細細,柔柔,替她,擦去淚水。
動作,很慢,很輕,很柔,很小心。
他一邊擦,一邊,眼底,越發紅,越發濕。
一邊,低聲,哄著她,軟軟,勸著她。
“不要哭。”
“清歡,不要哭。”
“好不好?”
“我會好好的。”
“我會保重。”
“我會平安。”
“我會,記得寫信。”
“我會,記得回來。”
“不要哭。”
他說著。
忍不住,微微,俯身。
輕輕,伸出手。
一點一點,小心翼翼,把她,輕輕,擁入懷中。
懷抱,清清,暖暖,軟軟。
很輕,很淺,很溫柔。
不重,不緊,不逼。
隻是,簡簡單單,一個擁抱。
隔著,薄薄的衣衫,隔著,薄薄的晨光,隔著,薄薄的心事。
他抱著她,把頭,輕輕,靠在她的發頂。
鼻尖,縈繞,她淡淡的,清雅,淡淡的溫柔,淡淡的乾淨。
他抬手,輕輕,一點一點,柔柔,摸著她的頭。
順著,她的髮絲,一點一點,慢慢,撫。
像,哄一個,受了委屈,落了淚,慌了心的孩子。
“聽話。”
“不要哭。”
“我,會好好的。”
“我,會想你。”
“我,會,努力,早點回來。”
風,輕輕,吹。
晨光,輕輕,落。
兩個人,相擁,片刻。
片刻,之後。
終究,要,各自,往前走。
——
沈知珩,慢慢,鬆開她。
眼底,斂了所有情緒,斂了所有不捨,斂了所有酸楚。
他轉過身,整理衣衫,整理行囊,整理神色。
該走了。
門外,車馬,已經備好。
僕從,已經等候。
時辰,已經到了。
他最後,回頭,看了她一眼。
一眼,足矣。
一眼,藏盡,所有心事。
而後,邁步,慢慢,往外走。
蘇清歡,站在原地。
眼底,淚水,還在,一圈一圈,打轉。
落在眼底,不肯落,不肯散,不肯乾。
紅紅的眼眶,濕濕的眉眼,瘦瘦的身子,孤孤的立著。
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遠。
老夫人,慢慢,走過來。
走到她身邊。
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掌心,暖暖的,軟軟的,陪著她,護著她。
老夫人眼底,也是,滿滿,心疼,不捨。
“走吧。”
“我們,送送他。”
兩個人,一前一後,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侯府。
一路,走到城外,走到城門。
城門之下,車馬林立,行人往來,風,更大,更涼。
晨光,鋪在長長的官道之上,一路,往遠處,往西南,往千山,往萬水。
沈知珩,已經,坐上馬車。
青色馬車,簡簡單單,乾乾淨淨,行囊,整整齊齊,僕從,立在一旁。
他坐在車裏,最後,掀開車簾。
最後,回頭,望了一眼。
望了一眼,人群裡。
望了一眼,風裏。
望了一眼,瘦瘦,弱弱,清清,涼涼,紅著眼眶,含著淚水,靜靜,看著他的。
而後。
車簾,緩緩,落下。
車夫,揚鞭。
馬蹄,輕輕,揚起。
車輪,慢慢,滾動。
蘇清歡,站在城門之下。
站在風裏。
定定,看著。
看著,那輛馬車,一點一點,走遠,一點一點,變小,一點一點,消失,在官道盡頭。
眼底,淚水,一圈一圈,越積越多。
卡在眼底,不肯落下。
隻是,眼眶,越發紅,越發濕,越發疼。
心口,空空,涼涼,酸酸,澀澀。
風,吹著她的衣衫,吹著她的髮絲,吹著她瘦瘦,弱弱,清清,薄薄的身子。
——
而,就在,不遠處。
就在,高高的,城樓之上。
一人,憑風而立。
白衣,素衫,身姿清挺,眉眼清冷,神色沉鬱。
是,謝清辭。
他,一早,便來了。
一早,便,立在城樓之上。
一早,便,靜靜,看著。
看著,兩人相擁,看著,她落淚,不捨城門相送,車馬遠行。
他看得,清清楚楚。
看得,一分,一毫,都不漏。
看著,風裏,那一道,羸弱,單薄,孤孤,落落的身影。
一瞬間。
他的心。
忽然,被什麼,狠狠,揪了一下。
一縮。
一疼。
酸酸,澀澀,悶悶。
他知道。
是他,一手佈局動了心思,才讓她,此刻,落了淚,失了依靠,失了歡喜,失了朝夕。
他看著,她難過。
看著,她落寞。
心底,有一點,淺淺的愧疚,淺淺的不安,淺淺的不忍。
但是。
但是,轉瞬之間。
那一點愧疚,那一點不安,那一點不忍。
一點一點,被另外,一點心思,一點一點,蓋住。
一點一點,取代。
沈知珩,走了。
走遠了。
而他。
而他,還在。
他,依舊,在她不遠,不近的地方慢慢,靠近她,看著她,護著她。
一點一點,走進她的心底。
一點一點,住進她的日子。
一點一點,換掉,她心底,那個人。
一點一點,換掉,她心底,那份牽掛。
一點一點,換掉,她心底,那份等候。
城樓之上。
風,吹著他的白衣,吹著他的髮絲,吹著他清冷,沉鬱,複雜的眉眼。
他看著,遠處,漸漸,消失的馬車。
看著,底下,風裏,孤單落淚的她。
眼底。
一點一點,浮起,一層,淡淡的,藏不住的私心執念,藏不住的,渴望。
他,把人,送走了。
剩下的。
剩下的,慢慢來。
剩下的,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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