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恩緣巧係歸京途
謝清辭眸色驟深,清歡素來聰慧,若真要逃,絕不會選顯眼的馬車。牛車雖慢,卻最不起眼,最不易惹人懷疑。方纔交錯那一瞬,那少女低垂的頭,纖細的身形,蒙麵的粗布……
疑點像蛛網般在心頭蔓延。
“主子?”護衛見他停下,低聲詢問。
謝清辭緩緩調轉馬頭,目光如鷹隼般鎖定在遠處官道,薄唇輕啟:
“追。”
六匹駿馬如離弦之箭,驟然調轉方向,朝著牛車消失的岔路口疾馳而去。馬蹄踏碎官道上的塵土,揚起滾滾煙塵。白衣在風中獵獵作響,那張素來清俊溫潤的臉上,此刻覆著一層寒冰,眼底翻湧的暗色,幾乎要吞噬一切。
而此時,岔路口。
牛車終於晃晃悠悠駛近路口。兩條路在此分岔,一條向西南,蜿蜒沒入遠山,那是通往西南的官道;另一條向東南,通往更繁華的州府。路口有棵老槐樹,枝葉葳蕤,投下大片陰涼。
蘇清歡的心跳,隨著牛車的靠近,指尖冰涼,掌心卻全是冷汗。目光盯著西南那條路——那是自由的方向。
“老伯,”她壓著嗓音,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去西南那條道,要走多遠纔有能歇腳打尖的地方?”
趕車的老漢扯了扯韁繩,老牛聽話地停在槐樹下。他眯著眼望瞭望西南方向,撓了撓頭:“那條道可不好走,前頭都是山路,荒得很。得走上約莫一個時辰,才能見著個茶棚,再往前,就得天黑才能到下一個鎮子了。”
一個時辰……
蘇清歡心頭一沉。太久了。若他追來。
她正想再問,遠處忽然傳來隱隱約約的馬蹄聲。
起初很輕,像是幻覺。可不過片刻,那聲音便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
蘇清歡渾身一僵,回頭望去——
官道盡頭,煙塵滾滾。幾匹駿馬疾馳而來,當先一人白衣如雪,即便隔得遠,她也能認出那身形,那氣勢。
是他。
他追來了。
這麼快。
蘇清歡臉色瞬間煞白,幾乎要癱軟下去。她抓住牛車邊緣,指甲掐進粗糙的木料,才勉強穩住身形。腦中一片空白,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囂:完了,被他發現了。
不,不能慌。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飛快掃過四周。荒郊野外,無處可藏。唯一的生機,或許就在眼前這憨厚的老漢身上。
馬蹄聲越來越近,已能看清馬上之人的輪廓。蘇清歡一咬牙,轉身抓住老漢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又快又急:“老伯,救救我!後麵追來的是……是糾纏我的惡人!我好不容易逃出來,求您幫幫我,待會他們若問起,您就說我是您親戚,是您侄女,送我去城裏探親的,行嗎?”
她仰著臉,粗佈下那雙眼睛蓄滿了淚水,盈盈欲墜,滿是驚惶與哀求,可那雙眸子清澈可憐,像受驚的小鹿。
老漢被她抓住,先是一愣,隨即看向她眼中滾落的淚珠,心頭一軟。這姑娘看著跟他家中小女兒一般年紀,卻要獨自逃難,還被惡人追趕……憐惜之情油然而生。他看了看越來越近的馬隊,又看了看眼前這可憐兮兮的姑娘,一跺腳:“成!姑娘別怕,老漢幫你!”
話音剛落,馬蹄聲已至。
“籲——!”
六匹駿馬驟然勒停,將牛車團團圍住。塵土飛揚,馬匹嘶鳴。謝清辭翻身下馬,白衣不染塵埃,可週身那股駭人的寒意,卻讓周遭空氣都凝滯了。
他一步步走近牛車,目光如刃,冷冷掃過車上兩人。
老漢下意識將蘇清歡往身後擋了擋,佝僂的背挺直了些,卻掩不住眼中的畏懼。他嚥了口唾沫,強作鎮定地開口:“大、大人……有何事?是我們衝撞了大人嗎?”
謝清辭沒理會他,目光越過老漢,落在他身後那個低垂著頭,雖粗布麻衣也擋不住纖細的身影上。
“你們去哪?”謝清辭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威壓。
老漢忙道:“送、送我這侄女去城裏探親,投奔親戚去的。”
“侄女?”謝清辭重複這兩個字,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他往前一步,逼近牛車,目光緊緊鎖住那蒙麵少女,“抬起頭來。”
老漢一驚,連忙側身擋住:“大人,這、這不妥吧?我侄女她……”
“有何不妥?”謝清辭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莫不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不、不是!”老漢急得額頭冒汗,“是我這侄女……她、她身患癔症,麵貌醜陋,怕嚇著大人,這才矇著臉。還請大人體諒,莫要為難我們小老百姓。”
“麵貌醜陋?”謝清辭低低重複,眼底寒意更盛。他不再理會老漢,徑直繞過他,來到蘇清歡麵前。
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鬆墨香,混著一絲疾馳後的塵沙氣息。蘇清歡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屏住了。她能感受到他那道審視的目光,像要將她看穿每一寸偽裝。
“把臉抬起來。”謝清辭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
蘇清歡死死咬著唇,指尖掐進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她壓著嗓音,讓聲音聽起來粗啞難聽:“小、小女子麵貌醜陋,不便見人,恐汙了大人的眼……”
謝清辭眸色一冷,不再多言,抬手便朝她臉上矇著的粗布伸去——
就在這時,遠處官道上,又傳來一陣馬車軲轆聲。
聲音由遠及近,不急不緩,卻打破了此刻劍拔弩張的氣氛。謝清辭動作一頓,循聲望去。
一輛青帷馬車為首後麵跟著兩輛小馬車正朝這邊駛來,車旁跟著幾個僕從,看衣著氣度,並非尋常人家。馬車在幾丈外停下,車簾掀開,一個老婆子探出頭來,朝這邊張望。待看清牛車旁的情形,她臉色微變,回頭對車內說了句什麼。
隨即,車馬走近,車簾被徹底掀開,一位鬢髮如銀、衣著華貴的老夫人在老婆子的攙扶下,緩緩下了馬車。
謝清辭看清來人,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隨即鬆開,上前幾步,躬身行禮:“祖母。您怎麼來了?”
竟是謝家老夫人,謝清辭的祖母。
老夫人扶著老婆子的手,腳步雖緩,卻自有一股端莊威嚴的氣度。她看了謝清辭一眼,目光隨即落在牛車上那少女身上,眼底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化作溫和的笑意。
“我去雲隱寺上了柱香,正要回城。”老夫人聲音慈和,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從容,“路上倒是巧,遇見了恩人。”
她說著,示意老婆子扶她走近牛車,對謝清辭道:“方纔在回途路上,我舊疾發作,險些……多虧這位姑娘出手相救,才撿回這條老命。”
她看向蘇清歡,目光溫和帶著感激:“姑娘,又見麵了。”
蘇清歡渾身一顫,幾乎要癱軟下去。恩人?祖母?謝清辭的祖母?她救的……竟然是謝清辭的祖母?
命運竟如此弄人。
謝清辭聞言,眸色幾不可察地一變。他看向蘇清歡,眼底審視更深,卻因著祖母在場,不得不收斂了那股逼人的寒意。
“原是祖母的恩人。”他聲音恢復了幾分平日的溫潤,卻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方纔不知,多有冒犯。”
老夫人擺擺手,看向蘇清歡,溫聲問道:“姑娘這是要去哪兒?方纔聽你說要尋親,可有著落了?”
蘇清歡此刻強作鎮定。她低著頭,隨口報了個名字:“小女子姓林,單名一個婉字。去城裏……尋遠房表親。”
“林婉……”老夫人唸了念這個名字,笑道,“好名字。既然是要尋親,眼下天色也不早了,這荒郊野外的,你們行使也不安全。不如隨老身回府暫住,我派人幫你尋親。若是尋不到,或是親戚那兒不便,老身再安排人,妥妥噹噹地送你去西南,可好?”
西南。
這兩個字落入謝清辭耳中,他眼底驟然一沉,看向蘇清歡的目光,瞬間銳利如刀。
“去西南?”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迫,“林姑娘去西南做什麼?”
老夫人見自家孫兒這般審問的架勢,眉頭微皺,不悅道:“清辭,不得無禮。林姑娘去西南,自然有她的緣故。你莫要嚇著人家。”
謝清辭薄唇微抿,沒再說話,可那目光卻依舊沉沉落在蘇清歡身上,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她牢牢罩住。
蘇清歡沒想到老夫人還記得自己之前說的去西南?獨自上路,謝清辭定然不會輕易放過。方纔他已然起疑,若自己執意離開,恐怕不出十裡,便會被他的人追上。屆時身份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留?隨老夫人回謝府……那無疑是自投羅網,回到謝清辭眼皮子底下。可眼下有老夫人在,謝清辭至少不敢明著將她如何。老夫人感念救命之恩,定會護她幾分。自己大可躲在屋中,深居簡出,避而不見。等這段風頭過去,謝清辭放鬆警惕,她再尋機會離開。
兩害相權取其輕。
蘇清歡深吸一口氣,抬起頭——雖然依舊矇著臉,可眼神卻努力做出感激與順從的模樣,對著老夫人福了福身,聲音細軟:“多謝老夫人厚愛。隻是……小女子身份卑微,恐汙了貴府門楣……”
“這是什麼話。”老夫人含笑打斷她,“你救了我的命,便是謝府的恩人。談何門楣?你若願意,便在府中安心住下,何時尋到親人,何時想走,都隨你心意。”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辭便顯得可疑了。
蘇清歡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那……小女子便叨擾了。”
隨即便跟老伯告別,讓老伯不必送自己了。
“好,好。”老夫人笑意更深,吩咐老婆子,“去,給林姑娘安排輛舒服的馬車,隨我們一道回府。”
老婆子應聲去了。老夫人又看向那趕車的老漢,溫聲道:“這位老哥,多謝你一路照應林姑娘。這些銀子,你拿去買碗茶喝。”
她示意僕從,僕從立刻取了塊碎銀遞給老漢。老漢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也是我侄女順路的事……”
“收下吧。”老夫人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天色不早,老哥也早些回去。”
老漢這才千恩萬謝地收了銀子,又擔憂地看了蘇清歡一眼。蘇清歡對他輕輕點頭,眼神示意他放心。老漢這才趕著牛車,調頭慢悠悠走了。
很快,一輛青帷小車駛了過來。老婆子扶蘇清歡上了車,車內鋪著軟墊,小幾上還擺著茶水點心,比那牛車不知舒適多少。
可蘇清歡坐在車內,心頭卻沒有半分輕鬆。她掀開車簾一角,悄悄望出去。
謝清辭已翻身上馬,正與老夫人說著什麼。他側臉線條冷硬,薄唇緊抿,即便隔得遠,蘇清歡也能感受到他周身那股未散的寒意。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視線,驀地轉頭看來。
隔著車簾縫隙,蘇清歡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那裏有審視,有疑惑。
她心頭一顫,慌忙放下車簾,縮回車內,背脊緊緊貼著車壁,冷汗已將裏衣浸透。
他一定在懷疑。
隻是礙於老夫人在場,不便發作。
接下來在謝府的日子……恐怕不會好過。
車隊緩緩啟程,朝著京城方向駛去。馬蹄聲,車輪聲,混雜著風聲,在官道上回蕩。
蘇清歡靠在車壁上,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幾張銀票。逃出生天的喜悅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茫然與不安。
可她沒有退路了。
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馬車平穩前行,車廂微微搖晃。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傳來老婆子的聲音:“林姑娘,就快進城了。”
蘇清歡睜開眼,掀開車簾一角望去。
遠處,京城巍峨的城牆輪廓漸漸清晰。城門高聳,旌旗招展,守衛森嚴。進城的車馬行人排成長隊,緩慢前行。
這就是京城。
天子腳下,繁華之地。
也是謝清辭權勢所在之處。
蘇清歡放下車簾,深吸一口氣,將心頭那點惶惑強壓下去。
不能怕。
怕,就真的逃不掉了。
車隊緩緩駛入城門,穿過繁華的街道,最終停在一座氣派恢弘的府邸前。
蘇清歡下了車,抬頭望著那扇沉重的朱門,心頭那點好不容易壓下的不安,又悄悄冒了出來。
“林姑娘,請。”老婆子含笑示意。
蘇清歡抿了抿唇,抬步,踏進了謝府的門檻。
身後,謝清辭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僕從,步履從容地跟了進來。經過她身邊時,他腳步微頓,側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雖隻是淡淡掠過卻讓蘇清歡背脊生寒。
蘇清歡垂下眼,跟著老婆子,一步步朝府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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