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險入深院
蘇清歡低眉順眼跟著周嬤嬤往西跨院去。一路上,她始終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沾了塵土的鞋尖上,不敢亂看,可眼角餘光仍將周遭景緻收入眼底。
聽雪軒位於西跨院最深處,是個獨立的小院。院門是月亮門,門楣上懸著塊小小的匾額,上書“聽雪”二字,字跡清雋飄逸。院內種著幾竿翠竹,一座小小的假山,假山下引了活水,形成一池淺塘,幾尾紅鯉在荷葉間悠閒遊弋。卻佈置得極為雅緻。
“姑娘且看看,可還滿意?”周嬤嬤推開正房的門,含笑問道。
屋內陳設簡潔,卻樣樣精緻。臨窗一張花梨木書案,內間是臥房,拔步床上懸著淡青紗帳,鋪著素錦被褥,窗下還擺著一張綉墩,一架綉棚。
處處透著用心,卻又不過分奢華,恰是待客之道。
“很好,勞煩嬤嬤費心了。”蘇清歡福了福身,聲音依舊壓得低低的,帶著刻意的沙啞。
周嬤嬤笑道:“姑娘滿意便好。老夫人說了,姑娘是貴客,又是她的救命恩人,在府中不必拘束。缺什麼少什麼,隻管吩咐下人。若想出去走走,也讓人跟著便是,隻是京城地大,姑娘初來乍到,莫要走失了。”
這話說得客氣,可蘇清歡聽出了其中的深意——可以走動,但得有人跟著。說是照料,實則是監視。
她垂下眼,應道:“是,清婉省得。”
“那姑娘先歇著,老奴去回稟老夫人。”周嬤嬤說罷,又囑咐了院中兩個小丫鬟幾句,這才轉身離去。
蘇清歡站在屋中,聽著腳步聲漸遠,這才緩緩走到窗邊。窗外竹影婆娑,風過時沙沙作響,確實清幽。可這清幽之下,是密不透風的牢籠。
她抬手,輕輕撫上臉上矇著的粗布。布是粗麻,摩擦著肌膚,帶來些許不適。可她不能摘。至少在確認安全之前,絕不能摘。
“姑娘,”一個小丫鬟端了熱水進來,約莫十三四歲,模樣清秀,眼神靈動,“奴婢叫青禾,是老夫人撥來伺候姑孃的。姑娘可要凈麵?”
蘇清歡搖搖頭:“不必了。我……我麵貌醜陋,怕嚇著你。”
青禾忙道:“姑娘說哪裏話。老夫人說了,姑娘心地善,模樣如何都不打緊。姑娘若覺得不便,奴婢不瞧便是。”
她說著,果真低下頭,將熱水放在盆架上,又取了乾淨帕子搭在一旁,便退到門邊,垂手侍立,不再多言。
倒是識趣。
蘇清歡心中稍定,走到盆架前,就著熱水,仔細洗了手。水中倒映出她矇著布的臉,隻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麵,清澈,卻藏著深深的不安。
晚膳時分,周嬤嬤親自來請,說老夫人請她去正院用膳。蘇清歡推辭不過,隻得跟著去了。
正院比聽雪軒大上數倍,廳堂開闊,陳設華貴卻不失雅緻。老夫人已坐在主位,見她進來,含笑招手:“林姑娘來了,快坐。”
蘇清歡福身行禮,在老夫人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依舊低著頭,姿態恭謹。
“不必拘禮。”老夫人溫聲道,“在府中,就當自己家一般。清辭今日有事,晚些纔回,咱們先吃。”
蘇清歡心頭微微一鬆。謝清辭不在,至少這頓飯能吃得安穩些。
菜肴一道道上來,皆是精緻可口,卻不過分油膩,老夫人不時讓她多吃些,又問了問她家鄉風物,尋的是哪門親戚,語氣慈和,像尋常長輩關懷小輩。
蘇清歡一一答了,聲音低柔,言辭謹慎,隻說自己是家中遭了變故,來京城投奔遠房表親,可惜多年未聯絡,地址早已變更,這才流落在外。
她說得半真半假,老夫人聽了,嘆道:“也是個可憐孩子。既如此,便在府中安心住下,我派人慢慢幫你打聽。總能找到的。”
“多謝老夫人。”蘇清歡垂眼道謝。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沉穩從容。
蘇清歡心頭一跳,指尖無意識蜷起。
簾子掀開,謝清辭走了進來。
他已換了身月白色常服,腰間繫著玉帶,依舊掛著那個靛青色的醜香囊。燭光下,他眉眼清俊,神色平淡,可週身那股無形的威壓,卻讓廳內氣氛微微一凝。
“祖母。”他上前行禮,目光在蘇清歡身上一掃而過。
“回來了。”老夫人含笑點頭,“正用膳呢,可用過了?”
“用過了。”謝清辭在老夫人另一側坐下,丫鬟立刻奉上茶盞。他接過,慢條斯理地撇著浮沫,目光卻似有若無地落在蘇清歡身上。
蘇清歡低著頭,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像細密的針,紮在她身上。她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卻強迫自己鎮定,小口小口吃著碗裏的飯菜,食不知味。
老夫人笑著介紹,今日幸得遇上林姑娘“清辭,你可要替祖母好好謝謝人家。”
謝清辭抬眸,看向蘇清歡。燭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深邃的墨色。他唇角微揚,勾起一抹極淡的、禮節性的笑意:“多謝林姑娘。祖母年事已高,舊疾時發,今日若非姑娘援手,後果不堪設想。”
他語氣溫和,言辭得體,挑不出半分錯處。
可蘇清歡卻聽得心頭一寒。她太瞭解他了。這般溫文有禮的表象下,藏著的是審視,是探究,是不動聲色的步步緊逼。
“謝大人言重了。”她低著頭,聲音細弱,“舉手之勞,不敢當謝。”
“對姑娘是舉手之勞,對謝家卻是救命之恩。”謝清辭語氣依舊溫和,目光卻在她矇著布的麵上停留片刻,“姑娘為何一直蒙麵?可是有什麼不便?”
蘇清歡心頭一緊,袖中的手微微發顫。她深吸一口氣,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雖然隔著一層粗布,可她必須讓自己看起來坦然。
“小女子……身患惡疾,麵上生瘡,醜陋不堪,恐汙了大人與老夫人的眼,這才蒙麵。”她說著,聲音裏帶上幾分恰到好處的淒楚與自卑,“還望大人……莫要見怪。”
老夫人聞言,眼中露出憐惜之色:“好孩子,真是苦了你了。明日我讓府醫來給你瞧瞧,或許有法子治。”
蘇清歡忙搖頭:“不必勞煩。這病……是胎裏帶來的,治不好的。能蒙麵度日,不嚇著旁人,已是萬幸。”
她說著,垂下眼,長睫輕顫,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老夫人看得心疼,忙道:“好好好,不瞧就不瞧。在府中你且安心住著,想蒙麵便矇著,無人敢說你。”
謝清辭靜靜看著,沒再說話,隻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讓人看不真切。
晚膳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結束。老夫人又拉著蘇清歡說了會兒話,多是關懷之語,讓她安心住下,莫要拘束。蘇清歡一一應了,始終低眉順眼,姿態恭順。
直到老夫人麵露倦色,周嬤嬤來催著歇息,蘇清歡才得以告退。
她跟著青禾往回走,腳步不急不緩,背脊卻挺得筆直。她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直到她轉過迴廊,消失在夜色中。
聽雪軒裡燈火已亮。青禾伺候她梳洗,見她依舊矇著麵,便懂事地隻打了水來,又將乾淨的寢衣放在屏風後,便退了出去。
蘇清歡閂上門,這才走到鏡前,緩緩解下臉上的粗布。
銅鏡中映出一張清麗的臉。眉眼如畫,膚白如雪,隻是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是連日來擔驚受怕、未曾好眠的痕跡。她看著鏡中的自己,指尖輕輕撫過臉頰。
在謝清辭起疑之前,在她找到機會離開之前,這張臉,絕不能露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用冷水洗了臉,換上寢衣,吹熄了燈,躺在拔步床上。帳幔垂下,隔絕了外頭微弱的天光。屋內一片黑暗,隻有窗外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更漏聲。
蘇清歡睜著眼,望著帳頂,毫無睡意。
今日這一關,算是暫且過了。可謝清辭顯然並未完全相信,她稍有破綻,便會萬劫不復。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
而正院書房裏,燈火通明。
謝清辭坐在書案後,手中握著一卷書,卻久久未曾翻頁。他望著跳動的燭火,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什麼。
今日在城外,那蒙麵少女的身形,那低垂的眼,那刻意壓低的嗓音……總讓他覺得,有種說不出的熟悉。
像誰呢?
他閉了閉眼,腦海中浮現出一張臉——白皙,清麗,眉眼如畫,笑起來時唇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乾淨又嬌軟。
蘇清歡。
他猛地睜開眼,眸底暗色翻湧。
她若逃了,絕不敢再回京城,更不敢堂而皇之地進謝府,出現在他麵前。
可那身形……實在太像了。
還有那雙眼。雖然隔著粗布,可他總覺得,那眼神深處藏著的驚惶與警惕,像極了那日躲在花叢後、驚慌失措看著他的她。
謝清辭放下書卷,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月色如水,灑在院中,將亭台樓閣鍍上一層清冷的銀輝。他望著西跨院的方向,那裏一片黑暗,聽雪軒的燈火早已熄了。
那個林婉……究竟是誰?
他必須查清楚。
“來人。”他沉聲開口。
門外立刻有護衛閃身而入,單膝跪地:“主子。”
“去查。”“查那個林婉的底細。
“是。”護衛應聲,悄然退下。
謝清辭負手立於窗前,望著西跨院那片黑暗,眸色晦暗不明。
若她真是清歡……
他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
那就更好。
她自己送上門來,便再也別想逃了。
他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腰間那個醜醜的香囊,粗糙的綉線摩擦著指腹,帶來些許刺痛。
月色清冷,夜風微涼。
謝府深院,暗流湧動。
而此刻,聽雪軒內。
蘇清歡在黑暗中翻了個身,將臉埋進錦被裏,深吸一口氣。被子上有淡淡的冷檀香,是謝清辭身上慣有的味道。這府中處處是他的氣息,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她牢牢罩住。
夜色漸深,月光偏移,穿過窗欞,在青石地板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漫長的一夜,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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