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疑雲初起探淺淺
晨光微熹時,蘇清歡便醒了。
她躺在床上,聽著外頭隱約的鳥鳴,還有丫鬟們輕手輕腳走動的聲響,心頭那點恍惚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認知——她已經身在謝府。
梳洗妥當,青禾端著早膳進來。是清粥小菜,配著幾樣精緻的點心,香氣清淡。蘇清歡在窗邊小幾旁坐下,小口小口吃著,目光卻不時瞟向門外。
“姑娘在等什麼?”青禾輕聲問。
蘇清歡搖搖頭:“沒什麼。隻是……初來乍到,有些不安。”
青禾笑道:“姑娘不必擔心。老夫人最是和善,府中規矩雖嚴,可對客人向來寬厚。姑娘安心住著便是。”
蘇清歡輕輕“嗯”了一聲,沒再多說。她不是擔心規矩,是擔心那個人。
用過早膳,周嬤嬤來了,說是老夫人請她去正院說話。蘇清歡心頭一緊,麵上卻不露聲色,起身跟著去了。
正院花廳裡,老夫人正坐在臨窗的榻上,手裏握著一串佛珠,慢慢撚著。見她進來,含笑招手:“林姑娘來了,坐。”
蘇清歡福身行禮,在老夫人下首的綉墩上坐了,姿態恭謹。
“昨夜睡得可好?聽雪軒可還習慣?”老夫人溫聲問道。
“很好,多謝老夫人關懷。”蘇清歡垂眼應道。
“習慣便好。”老夫人點點頭,目光在她矇著布的臉上停留片刻,眼中掠過一絲憐惜,“你這病……真沒法子治了?”
蘇清歡抿了抿唇,聲音低了下去:“是胎裏帶來的頑疾,看了許多大夫,都說治不好。能……能這樣活著,已是萬幸。”
她說得淒楚,老夫人聽了,嘆道:“可憐的孩子。不過你也莫要灰心,世間能人異士多,或許哪天便遇著能治你這病的大夫了。”
蘇清歡輕輕點頭,沒說話。
老夫人又問了些家常,多是關懷之語,語氣慈和,像尋常長輩關懷小輩。蘇清歡一一答了,言辭謹慎,隻說自己是江南人士家中再無親人,這才上京投親。
“既如此,便在府中安心住下。”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聲道,“我雖老了,可在這京城裏,多少還有些人脈。你那位表親姓甚名誰,住在何處,可還記得?我讓人幫你打聽。”
蘇清歡心頭一跳,忙道:“多謝老夫人好意。隻是……多年未曾聯絡,表親的名諱、住址,早已記不清了。隻隱約記得,是在城西一帶。”
這是她早就想好的說辭。含糊其辭,讓人無從查起。
老夫人聞言,眉頭微皺:“這可有些難辦了。京城這麼大,城西少說也有千百戶人家,若無確切名姓,怕是難找。”
蘇清歡垂下眼,聲音更輕:“是清婉無用,讓老夫人費心了。若是……若是實在找不到,便不找了。在府中打擾些時日,等身子好些,便去別處謀生,不敢再勞煩老夫人。”
“說的什麼話。”老夫人不悅道,安心住下,找人這事,慢慢來。即便找不到,謝府也養得起你。”
蘇清歡心頭複雜,既有感激,又有不安。老夫人待她越好,她心頭那點愧疚便越深。可事到如今,她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
不疾不徐,沉穩從容。
蘇清歡心頭一緊,指尖無意識蜷起。
簾子掀開,謝清辭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了身墨藍色錦袍,玉冠束髮,晨光落在他身上,襯得他眉眼愈發清俊,氣質雍容。隻是那雙眸子,深邃平靜,看不出情緒。
“祖母。”他上前行禮道。
“今日怎麼得空過來?”老夫人含笑問道。
“來給祖母請安。”謝清辭在老夫人另一側坐下,丫鬟立刻奉上茶盞。他接過,慢條斯理地撇著浮沫,語氣平淡,“順道問問,林姑娘在府中可還習慣。”
他說著,抬眸看向蘇清歡。
“多謝謝大人關懷。”她低著頭,答道“一切都好。”
“那便好。”謝清辭唇角微揚,勾起一抹極淡的、禮節性的笑意,“林姑娘在府中不必拘束。若有什麼需要,隻管吩咐下人。”
“是。”蘇清歡應道,心頭卻綳得更緊。他越是客氣,她越是不安。
“對了,”謝清辭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像閑聊般,“聽祖母說,林姑娘是江南人士?”
蘇清歡心頭一跳,輕輕點頭:“是。”
“江南是個好地方。”謝清辭慢條斯理地抿了口茶,“我早年也曾去過幾次,蘇杭一帶,風景如畫,人傑地靈。不知林姑孃家鄉是江南何處?”
蘇清歡袖中的手微微發顫,麵上卻不露聲色,隻低聲道:“小女子家鄉在臨安府,一個小縣城,名不見經傳,大人怕是未曾聽過。”
“臨安府……”謝清辭重複這三個字,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語氣依舊隨意,“倒是個好地方。我有一位故人,也是臨安人士,說起來,與林姑娘倒是同鄉。”
她不敢接話,隻垂著眼,輕輕“嗯”了一聲。
謝清辭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矇著布的側臉,眸色深了深,卻沒再追問,隻道:“既是同鄉,也算有緣。林姑娘在府中若有不便,可隨時找我。”
“多謝大人。”她聲音更輕,幾乎聽不見。
老夫人聽著兩人對話,笑道:“清辭有心了。林姑娘日後在府中,若有什麼難處,找他也是一樣的。”
蘇清歡心頭苦笑,麵上卻不得不應道。
又在正院坐了約莫一刻鐘,老夫人麵露倦色,周嬤嬤來催著歇息,蘇清歡這才得以告退。
她跟著青禾往回走,腳步不急不緩,背脊卻挺得筆直。她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直到她轉過迴廊,消失在院門外。
回到聽雪軒,蘇清歡閂上門,這才走到鏡前,緩緩吐出一口氣。
鏡中映出她矇著布的臉,隻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麵,清澈,卻藏著深深的不安。
方纔那些話,句句是試探。同鄉,故人……他在暗示什麼?
蘇清歡抬手,輕輕撫上胸口。那裏心跳如擂鼓,久久不能平息。
近幾日蘇清歡深居簡出,隻晨昏定省時去正院給老夫人請安。偶爾在院裏散步,也隻在聽雪軒附近,從不去前院,更不去花園那些容易“偶遇”謝清辭的地方。
她安靜,沉默,幾乎不與人交談。矇著布的臉,低垂的眼,畏縮的姿態,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合理。
午後,蘇清歡正在窗邊綉一方帕子。帕子是素白的緞子,她繡得極慢,一針一線,都透著小心。青禾在一旁伺候,見她繡得認真,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留她獨處。
屋裏很靜,隻有針線穿過綢緞的細微聲響,和窗外竹葉的沙沙聲。
蘇清歡繡得專註,沒注意到,院門外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謝清辭站在月亮門外,負手而立,目光穿過院中那幾竿翠竹,落在窗邊那抹纖細的身影上。
她坐在窗下,背對著這邊,低著頭,手中握著綉綳,正一針一線地綉著什麼。晨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給她周身鍍了層柔和的光暈。墨發如瀑,隻用一根素銀簪鬆鬆綰著,幾縷碎發垂在頸側,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那身影,那姿態,那微微低頭的角度……
謝清辭眸色漸,深他緩步走進院子,腳步聲放得極輕,像怕驚擾了什麼。竹葉沙沙,掩去了他的腳步聲。他走到窗下,隔著幾步距離,停下腳步。
蘇清歡繡得專註,並未察覺有人靠近。她正綉到帕子一角,那裏要綉一朵小小的蘭花。她低頭穿針,指尖捏著細小的繡花針,動作熟練而輕巧。
謝清辭靜靜看著。
他看著她的指尖捏著針,看著針尖刺入綢緞,看著絲線在緞麵上穿梭,看著那朵小小的蘭花,在她手下漸漸成形。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林姑娘綉工不錯。”
蘇清歡渾身一僵,針尖猛地刺入指尖。細微的刺痛傳來,她倒吸一口涼氣,卻強忍著沒叫出聲,隻慌亂地抬起頭,看向窗外。
謝清辭站在窗外,墨藍色錦袍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眉眼清俊,神色平靜,正靜靜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眸子裏,映出她驚慌失措的模樣。
“謝、謝大人……”蘇清歡忙放下綉綳,站起身,福了福身,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您……您怎麼來了?”
“路過,便進來看看。”謝清辭語氣平淡,目光卻落在她指尖——那裏滲出一顆細小的血珠,在白皙的指尖上格外醒目。
他抬步,繞過迴廊,走進屋裏。
蘇清歡心頭一緊,下意識後退半步,卻又強迫自己站定,垂著眼,不敢看他。
謝清辭走到她麵前,停下腳步。
“手傷了?”他問,聲音溫和,卻聽不出情緒。
蘇清歡將手往後縮了縮,低聲道:“不礙事,小傷。”
謝清辭卻伸出手,指尖輕輕握住她的手腕。他掌心溫熱,力道不重,卻不容拒絕。
“我看看。”他說著,將她受傷的指尖拉到眼前。
那指尖纖細白皙,此刻滲著血珠,像雪地裡綻開的一點紅梅。謝清辭垂眸看著,指尖輕輕撫過那處傷口,動作溫柔,卻讓蘇清歡渾身汗毛倒豎。
“怎麼這般不小心。”他低聲道,語氣裏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責備,卻又像在……心疼?
蘇清歡心頭狂跳,幾乎要喘不過氣。她想抽回手,卻被他牢牢握住,動彈不得。
“青禾!”謝清辭忽然揚聲喚道。
候在門外的青禾立刻進來,見狀一愣,忙道:“主子。”
“去取些傷葯和乾淨帕子來。”謝清辭吩咐,目光卻依舊落在蘇清歡指尖上。
“是。”青禾應聲去了,很快取了葯和帕子回來。
謝清辭鬆開手,示意青禾:“給姑娘上藥。”
青禾忙上前,小心翼翼地為蘇清歡清理傷口,又敷上藥膏,用乾淨帕子包好。整個過程,蘇清歡都僵著身子,一動不敢動,隻垂著眼,看著自己被包好的指尖,心頭亂成一團。
他在做什麼?
謝清辭靜靜看著,直到青禾處理好傷口,退到一旁,他才開口:“繡花時仔細些,莫要再傷著自己。”
蘇清歡輕輕點頭,聲音細弱:“是,清婉記下了。”
謝清辭沒再多言,目光在她臉上矇著的粗布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她放在綉綳上的帕子。帕子隻綉了一半,那朵小小的蘭花剛剛成形,針腳細密,綉工不俗。
“繡的什麼?”他問。
“蘭、蘭花。”蘇清歡低聲道。
“蘭花……”謝清辭重複這兩個字,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情緒,“林姑娘喜歡蘭花?”
蘇清歡心頭一緊。在別院時,她曾在詩集中批註,說她獨愛蘭之清雅。他看過那本書,定然記得。
“是……”她硬著頭皮道,“
謝清辭沒說話,隻靜靜看著她。那目光像要將她整個人看穿。
她強迫自己鎮定,迎著他的目光,雖然依舊低垂著眼,可姿態卻努力做出坦然。
許久,謝清辭才緩緩移開視線,看向窗外那幾竿翠竹,語氣恢復平日的溫和:“蘭花確是好花。林姑娘既喜歡,明日我讓人送幾盆好的來,擺在院裏,也添些生氣。”
蘇清歡抿了抿唇,低聲道:“多謝大人,不必麻煩了。”
“不麻煩。”謝清辭轉身,朝外走去,走到門邊時,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林姑娘在府中,不必如此拘謹。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說罷,他不再停留,轉身離去。
腳步聲漸遠,消失在院外。
蘇清歡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青禾忙扶住她:“姑娘,您沒事吧?”
蘇清歡搖搖頭,聲音疲憊:“沒事。我……我想歇會兒。”
青禾扶她在榻上坐下,又倒了杯熱茶遞給她。蘇清歡接過,小口抿著,指尖卻依舊冰涼。
謝清辭方纔那些話,那些舉動……
是在試探,還是在……關心?
她分不清。
可她知道,他起疑了。
而此刻,書房裏。
謝清辭坐在書案後,手中握著一卷書,卻久久未曾翻頁。他望著窗外,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方纔在聽雪軒的一幕。
可若真是她,她怎敢回來?怎敢堂而皇之地進謝府,出現在他麵前?
是她太膽大,還是……他多心了?
謝清辭放下書卷,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頭那點煩躁,像野草般瘋長。
必須查清楚。
他揚聲喚道:“來人。”
護衛閃身而入:“主子。”
“江南臨安府,可查到了?”謝清辭聲音冰冷。
護衛躬身道:“回主子,已派人去查。臨安府下轄三州九縣,人口眾多,要查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孤女,需些時日。不過……已有訊息傳回,臨安府近一年來,並無姓林的人家遭逢大變,上京投親的記錄。”
謝清辭眸色一厲:“繼續查。將臨安府所有姓林的人家,一一排查。還有,去查她入京的路線,沿途可有人見過她,可有什麼異常。”
“是。”護衛應聲,悄然退下。
謝清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指尖有意無意敲打在扶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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