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槐樹巷
期中考試前一週,老李把座位調了。江臨從靠窗第三排換到了靠牆第四排,趙岩被調到了第一排講台正下方,理由是“離老師近點省得你睡覺”。趙岩搬桌子的時候臉拉得老長,把桌肚裏的韭菜包子塑料袋掏出來扔進垃圾桶,味兒散了一路。江臨新同桌是個女生,叫宋瑤,戴眼鏡,數學好,上課筆記記得比老師板書還全。她不怎麽說話,課間就趴在桌上看書,看到不會的題拿筆在草稿紙上算,算完撕下來疊成小方塊塞進筆袋裏。
江臨坐了三天,發現她草稿紙上的小方塊攢了半筆袋。週三數學課,老師在黑板上講函式單調性,宋瑤在草稿紙上畫了個坐標係,標了幾個點,然後用筆尖把點連起來,連出一條江臨眼熟的曲線——拋物線,開口向上,跟他之前畫過的那條江一樣。他看了一眼,沒說話。宋瑤把紙疊成方塊塞進筆袋,推了推眼鏡,繼續聽課。
週六早上,江臨換灰色長袖黑色褲子出門。枕頭底下壓著七十塊、成績單、手套、一個皺皮橘子。橘子皮已經完全皺了,靠近果蒂的地方起了褐色的斑點,他沒扔。母親在廚房熱昨晚的剩菜,聽見他出門,說了句早點回來。他說嗯,門關上了。
十一月的青江大橋,風比十月硬了。江水青灰色裏透鐵灰,淺灘上的鵝卵石被水淹了大半,釣魚的人不見了,隻剩采砂船停在江心,煙囪冒淡淡的煙。下橋進南渡,五金店老闆蹲門口修一個電飯煲,內膽放旁邊地上,底子燒黑了。糧油店門口黃貓縮成一團,尾巴蓋住鼻子。發廊旋轉燈沒轉。錄影廳卷簾門關著。
紅棉路路口木棉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嘩嘩往下掉,在地上鋪了一層焦黃色。阿康在路口等,灰色夾克,雙手插兜。看見他,轉身就走。江臨推車跟上,把車鎖在木棉樹旁邊的電線杆上。樹幹上的刺在十一月的光裏顏色變深了,從淺褐變成深褐。
槐樹巷在柳巷西邊,比柳巷寬一些,路麵鋪過水泥,但年久失修,裂縫裏長出枯黃的草。巷口真有一棵槐樹,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樹皮皴裂,枝杈伸進兩邊房頂之間。葉子落光了,隻剩光禿禿的樹枝,上麵掛著一個塑料袋,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麵旗。
“這棵樹比紅棉路那棵還老。”阿康說,沒回頭,“巷子就是以它叫的。”
江臨抬頭看了看槐樹。樹幹上釘著一塊藍底白字的門牌——槐樹巷。漆掉了大半,“槐”字的木字旁缺了一角。他跟著阿康往裏走。槐樹巷比柳巷熱鬧,兩邊平房門口擺著攤——修鞋的、配鑰匙的、賣茶葉蛋的。有個老太太坐在小馬紮上賣鞋墊,手工縫的,紅紅綠綠碼在一個紙箱蓋上。阿康走過的時候,她抬頭叫了一聲“小康”。阿康點了點頭叫了聲孫嬸。
走到巷子中段一個門口,阿康停下來。門是鐵皮的,刷過綠漆,漆皮捲起來露出裏麵的鐵鏽。門口堆著幾個液化氣罐,新舊都有。一個男人蹲在罐子旁邊,拿扳手擰閥門,四十來歲,平頭,穿一件沾滿油汙的藍色工裝。
“老丁。”阿康叫了一聲。
老丁抬頭,看見阿康,放下扳手站起來。他比阿康高半個頭,但瘦,工裝掛在身上空蕩蕩的。手上有燒傷的疤痕,虎口到手腕一條一條,舊傷疊新傷。
“康哥。”老丁說,聲音沙啞,像嗓子裏卡著什麽東西。
阿康看了看地上的液化氣罐。“最近生意怎麽樣。”
“還行。天冷了,用氣的多。”老丁搓了搓手,手上的疤痕被搓得發白,“就是氣站那邊漲價,一罐漲了兩塊。我這兒不敢漲,漲了街坊就去別家了。”
阿康點了點頭,從兜裏掏出一個信封遞給老丁。老丁接過去沒開啟,裝進工裝口袋裏。“上個月的錢。”阿康說。老丁說謝謝康哥。阿康沒接話,轉身繼續走。江臨跟在後麵,回頭看了一眼。老丁已經蹲回去擰閥門了,扳手卡在閥門上用力一扳,手背上的青筋鼓起來。
“老丁以前在氣站幹活。”阿康說,沒回頭,“罐子炸了,燒了手,氣站不要他了。他就在這兒自己修罐賣氣,幹了三年。”他把煙頭扔地上踩滅,“氣站漲價,他不敢漲,因為街坊認他。但他不漲,利潤就薄。薄到過不下去的時候,來找馬哥借過錢。”
江臨問借了多少。
“五百。”
江臨腳步停了一下。老周也借了五百。阿康沒回頭,繼續說。“老丁每個月還五十,還了八個月了。還差一百。”他停在一個門口,門是木頭的,漆掉光了,門板上貼著一張福字,紅紙褪成粉白色。“他不欠了。上個月還完了。”
江臨看著那張福字。紙邊捲起來,背麵透出漿糊的幹痕。
“這條巷子,每戶有每戶的難處。”阿康轉過身看著他,“馬哥讓你記的,不是他們欠多少錢。是他們的難處在哪兒。記住了,以後有用。”
他沒說有什麽用。江臨也沒問。兩個人繼續走。走到巷子盡頭,是一道矮牆,紅磚砌的,沒插碎玻璃,牆頭上長著枯草。牆那邊是一片空地,堆著建築垃圾,碎磚頭、水泥塊、生鏽的鋼筋。遠處有幾棟在建的樓房,腳手架還沒拆,塔吊伸在天上不動。
“牆那邊,明年要蓋商場。”阿康指了指,“這條巷子,到時候拆不拆,不知道。”他把手插回兜裏,“老丁的生意,孫嬸的鞋墊,配鑰匙的老陳,到時候去哪兒,沒人管。”
江臨看著那片空地。風從空地那邊吹過來,捲起灰土,打在臉上沙沙的。
“馬哥說,記路的時候,把人也記進去。”阿康說,“路會變,人不會。人挪到哪兒,還是那個人。”
兩個人往回走。經過老丁門口,老丁還在擰閥門,地上的液化氣罐少了一個。經過孫嬸鞋墊攤,她正給一個顧客比鞋墊大小,手在鞋墊上按了按,說這個號正好。經過配鑰匙的老陳門口,砂輪機嗡嗡響,火星濺出來落在地上滅了。江臨把每戶記在腦子裏——孫嬸鞋墊、老丁修罐、老陳配鑰匙、福字那戶門關著不知道幹什麽、第六戶門口堆著蜂窩煤、第七戶門口晾著臘肉、第八戶門口蹲著一個小孩拿樹枝在地上畫畫。他低頭看了一眼,畫的不是車,是一個人。火柴棍似的胳膊和腿,頭很大,頭發畫成一圈一圈的線條。
“那是老丁的兒子。”阿康說,“五歲。老丁修罐的時候他就蹲門口畫。畫來畫去就畫他爸。”
小孩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低下頭繼續畫。樹枝在泥地上劃出一道一道的白印。
回到紅棉路路口,阿康站住。“下週六,自己走。從槐樹巷走到柳巷,兩條巷子連起來走。每戶的門牌號、幹什麽的、難處在哪兒,記在腦子裏。”他看著江臨,“馬哥說你是學生,腦子好。別白瞎了。”
江臨說好。阿康轉身走了,灰色夾克的背影被木棉樹的影子遮住又露出來。江臨開車鎖的時候看見車筐裏多了個塑料袋,裏麵是兩個橘子,青黃色帶葉子。他沒抬頭,把橘子裝進兜裏騎上車往回走。
騎過紅棉路騎過南渡騎上青江大橋。十一月橋上風硬,吹得臉皮發緊。江水鐵灰色,采砂船燈亮著,黃黃一點在江心。他把手伸進兜裏摸到兩個橘子,又摸到折疊刀和七十塊。橘子、刀、錢,三個兜三個分量。
下橋騎進青陽。騎到教師新村門口停車走進去上二樓敲門三下。腳步聲門開了。許清晏穿著淺灰色毛衣,袖子長蓋住半個手背,手裏拿著一支筆,指關節上沾了一點藍墨水。看見他,往旁邊讓了讓。
“槐樹巷。”江臨說。
許清晏看著他。
“紅棉路往西,第二條巷子。巷口有棵槐樹,比紅棉路那棵木棉還老。”他走進去在沙發上坐下來。茶幾上攤著作業本和試卷,語文卷子做了一半,作文題目是《路》。她隻寫了兩個字——“青江”。後麵的空著。
江臨看著那兩個字。“寫不下去了?”
許清晏在他旁邊坐下來,隔了一個人的距離。“開頭寫了三遍,都不對。”她把筆放下,墨水沾的那隻手在紙上蹭了蹭,蹭出一條淡藍色的痕。
“槐樹巷裏有個人,姓丁。”江臨說,“以前在氣站幹活,罐子炸了燒了手。現在自己修罐賣氣,氣站漲價他不敢漲,因為街坊認他。他兒子五歲,蹲門口拿樹枝畫畫,畫來畫去隻畫他爸。”
許清晏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了“老丁”兩個字。字不大,一筆一劃。
“還有呢。”
“孫嬸賣鞋墊,手工縫的。老陳配鑰匙,砂輪機一開火星濺出來。第八戶門口貼著福字,紅紙褪成粉白色。”
許清晏把這些人記在草稿紙上——老丁、孫嬸、老陳、福字。她的筆跡幹淨,每個字都寫得認真,墨水沾過的地方留了一道淡藍的痕。寫完她看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語文卷子翻到作文那麵,在《路》下麵寫了一行字:“槐樹巷的路是水泥的,裂縫裏長著枯草。巷口有棵槐樹,比紅棉路那棵木棉還老。”
她停下筆,轉頭看江臨。“然後呢。”
江臨想了想。“然後你寫,那條路上住著人。”
許清晏沒接話。她把筆放下,伸手把他右手拿起來攤開。掌心薄繭還在,中指關節青色消了大半,留下一點淡黃的印子。她看了看,把他的手合上放回去。這次比上次輕,像翻一本已經翻過很多遍的書。
“橘子呢。”
江臨從兜裏掏出一個放在茶幾上。皺皮青黃帶葉子,跟上次那個一樣。許清晏把它跟那個還沒扔的橘子放在一起,兩個橘子挨著,一個皺得厲害一個皺得輕,都帶著葉子。
“下次帶我去。”她說。
“不是去紅棉路。去青江大橋。”她把作業本合上,“你在橋上看見的東西,我也想看看。”
江臨說好。從她家出來,天黑了。樓道燈暖黃色。下樓騎車往回走,文衛路梧桐樹枝光禿路燈橘黃色。風從青江方向吹過來帶著水腥氣。他把手伸進兜裏摸到剩下的橘子、折疊刀、七十塊。三個兜三個分量。青江方向汽笛響了悶悶的拖很長。他聽著騎回家。
到家母親在廚房熱飯。灶台上的鍋冒著熱氣,她係著藍圍裙,手裏拿著鍋鏟。茶幾上記賬單攤著,他看了一眼——在“最近週六出門”旁邊又多了一行字,“下午回來”。字不大擠在旁邊,沒寫去哪兒沒寫幾點。他沒出聲,把橘子放在茶幾上進了廚房。
“誰給的。”母親問。
“同學。”
母親沒再問,把熱好的菜端過來。紅燒肉和炒青菜,肉是昨天剩的,青菜是今天新炒的。母子倆麵對麵坐著吃。母親夾了塊肉放進他碗裏,肥的多瘦的少,她自己碗裏是瘦的。
“最近學習緊嗎。”
“還行。”
“期中考試什麽時候。”
“下下週。”
母親點了點頭,低頭吃飯。過了一會兒。“考完試,去下塘看看你爸。”
江臨說好。吃完飯他洗碗,母親坐客廳記賬。台燈橘黃色光照在她手上,圓珠筆在記賬單上寫。他洗完碗出來,看見她在“下午回來”旁邊又寫了幾個字——“帶了橘子”。字不大,擠在旁邊。他站了一會兒回屋了。
灰色長袖脫了疊好放床頭。兜裏七十塊掏出來數了一遍,二十和五十,分開疊好壓在枕頭底下跟手套和皺皮橘子一起。折疊刀放回抽屜。坐下來翻開課本,解析幾何下一章例題看了一遍,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筆尖落紙聲很輕。窗外青江方向汽笛沒響。他寫著寫著停下來,想起老丁兒子在地上畫的人——火柴棍胳膊腿,頭很大,頭發一圈一圈。畫來畫去隻畫他爸。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草稿紙,上麵全是數字和函式影象,沒有人。然後繼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