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期中
期中考試前一週,江臨把柳巷和槐樹巷的門牌號在腦子裏過了三遍。柳巷八戶——老陳收廢品、張姐做盒飯、老孫修車、周姨小賣部、畫畫的小孩、空酒瓶、收音機、春聯。槐樹巷八戶——孫嬸鞋墊、老丁修罐、老陳配鑰匙、福字、蜂窩煤、臘肉、老丁兒子。他記住了。阿康說記路的時候把人也記進去,路會變人不會。他把每個人的臉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有的清楚有的模糊。周姨深紅毛衣袖口的毛球,老丁手背上舊傷疊新傷的白疤痕,老丁兒子畫人時樹枝在泥地上劃出的白印。這些他記住了。
週三語文課,老李講作文。他把上次月考的優秀作文挑了幾篇印出來發下去,其中有一篇是許清晏的。江臨拿到手看見題目——《橋》。她寫的是青江大橋。開頭第一句:橋上風大,吹得人眼睛發幹。他往下看。她寫了采砂船的燈,寫了橋下水麵的碎金子顏色,寫了水鳥貼水飛翅膀快碰到水麵。沒寫人。但最後一段她寫:有些人在橋上站過,下了橋就不一樣了。江水往東流,橋不走。江臨把這句話看了兩遍,然後把她的作文摺好夾進課本裏。
放學的時候許清晏在校門口等。她靠門柱上書包抱胸前,手裏拿著語文卷子。看見他出來跟上來並排走。
“作文看了?”
“看了。”
“最後一句改了三遍。”
“原來寫的什麽。”
她走了幾步。“原來寫的是‘有些話在橋上說過,下了橋就不作數了’。”
江臨腳步停了一下。那是他月考作文寫的。她改成了“有些人在橋上站過,下了橋就不一樣了”。他把手插進兜裏,摸到折疊刀和七十塊。兩個兜兩個分量。
“你改得好。”他說。
許清晏沒接話。走到教師新村門口她站住,從書包裏掏出個塑料袋遞過來。江臨接過去開啟,裏麵是一支筆,黑色外殼,按動的那種。
“考試用。”她說,“你那支筆出水不利索。”
江臨把那支筆握在手裏按了一下,哢噠一聲,筆尖彈出來又縮回去。他把筆裝進兜裏跟折疊刀一個兜,筆杆貼著刀柄,一個涼一個硬。
“期中好好考。”她轉身往小區裏走,馬尾辮在背上晃藍皮筋。走到單元門口沒回頭拉開門進去。樓道燈亮又滅。
期中考試考了三天。語文數學英語理化,一天兩門。江臨考得還行,數學最後一道大題是函式綜合,他做出來了,答案跟宋瑤對了一下兩個人一樣。宋瑤說這道題去年期中考過類似的換了個數,她從筆袋裏掏出個小方塊展開給他看,上麵果然有一道差不多的題,數字用紅筆圈著。江臨說你怎麽什麽都有。她把小方塊疊回去塞進筆袋,推了推眼鏡。“記過的東西,不想忘。”
考完最後一門那天下午,趙岩拉他去打球。操場上風大,籃球架網子亂晃。趙岩投籃他搶籃板,搶了十幾個,上次戳腫的中指關節又隱隱發疼。他坐在看台上揉手指,趙岩坐旁邊喘氣。
“我哥那檯球室,最近不太平。”趙岩拿校服擦臉,“紅棉路往西那片,有人開始搶生意了。”
江臨揉手指的動作停了。“什麽人。”
“不知道。不是南渡的,外麵來的。”趙岩把校服搭肩上,“阿康最近天天在檯球室待到後半夜。我哥說他在等事。”
江臨想起阿康說的“牆那邊明年要蓋商場,這條巷子到時候拆不拆不知道”。他沒跟趙岩說這些,把籃球從地上撿起來拍了拍。“你哥怎麽說。”
“我哥說,紅棉路這麽多年,來來去去的人多了。留下來的就一個馬哥。”趙岩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說馬哥這個人,從來不跟人爭。但不爭的人,往往最不好惹。”
江臨把籃球扔還給趙岩。球在空中轉了一圈落進趙岩手裏,他接住往地上一拍走了。
成績出來那天老李站在講台上念排名。江臨班級第五,比上次升了兩名。宋瑤第一,趙岩第四十二,比上次升了三名。趙岩在後麵拍桌子說進步了進步了,老李看了他一眼說四十二名拍什麽桌子。趙岩把手縮回去。江臨拿到成績單,語文八十五數學九十三英語八十七理化都是二檔分。老李在評語欄寫了四個字——狀態回升。他把成績單摺好裝進兜裏,跟那支黑色按動筆一個兜。
週六早上江臨換灰色長袖黑色褲子出門。枕頭底下壓著成績單、手套、兩個皺皮橘子、七十塊。橘子皮全皺了,褐色的斑點連成片,他沒扔。他把七十塊裝進兜裏,折疊刀裝另一個兜,黑色按動筆裝進折疊刀的兜,三個東西在三個地方。
騎車到青江大橋,十一月中旬江水鐵灰色水位又降了些,淺灘鵝卵石露出來,上麵落著幾隻水鳥,灰白色,縮著脖子。采砂船停在江心發動機不響,煙囪不冒煙。下橋進南渡。五金店老闆蹲門口修一個電風扇,扇葉卸下來放旁邊地上。糧油店門口黃貓縮成一團。發廊旋轉燈沒轉。錄影廳卷簾門關著。
紅棉路路口木棉樹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焦黃色風一吹搖搖晃晃。樹後路牌藍底白字漆又褪了些。阿康不在。江臨自己走進柳巷,從第一戶走到第八戶。收廢品老陳門口紙箱又高了。做盒飯張姐家飄出炒菜味,辣的,嗆鼻子。修車老孫門口破自行車還在,車座上落了一層灰。周姨小賣部門開著,周姨坐在櫃台後麵看見他眼睛動了一下,他沒停。畫畫小孩門口粉筆畫的車還在牆上,被雨水衝得更淡了,車輪四個大小不一樣,還能認出來。第六戶空酒瓶多了幾個,第七戶收音機響著單田芳講《白眉大俠》,第八戶春聯紅紙又褪了一層粉白變成白。走到圍牆前站住,紅磚牆上碎玻璃還在。他站了半分鍾轉身往回走。
經過周姨小賣部周姨叫住他。“小康沒來?”江臨說沒來。周姨從櫃台後麵拿出個塑料袋遞過來,裏麵兩瓶礦泉水。“上次那兩瓶,你給小康沒。”江臨說給了。周姨看了看他,把塑料袋推過來。“這兩瓶你自己喝。”江臨接過去說謝謝周姨。拎著水走出柳巷拐進槐樹巷。
槐樹巷口槐樹枝杈光禿塑料袋還掛在上麵,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麵旗。孫嬸鞋墊攤前沒人,鞋墊碼在紙箱蓋上紅紅綠綠。老丁蹲在門口擰閥門,液化氣罐少了兩個。老陳配鑰匙砂輪機沒開,人蹲門口抽煙。福字那戶門開著一條縫,裏麵傳出電視聲。蜂窩煤那戶門口煤堆低了。臘肉那戶臘肉少了一塊。老丁兒子蹲門口拿樹枝畫畫,這回畫的是兩個人——一個大的一個小的,火柴棍胳膊腿,頭很大,頭發一圈一圈。
江臨在他麵前蹲下來。“畫的是誰。”
小孩抬頭看他,眼睛黑,瞳仁很大。“我爸和我。”
江臨看著地上那兩個人。大的那個手裏拿著一個圓的東西,大概是扳手。小的那個手裏什麽都沒有,站著。
“畫得好。”他站起來繼續走。
走到槐樹巷盡頭矮牆前站住。牆那邊空地建築垃圾還在,碎磚頭水泥塊生鏽鋼筋。遠處在建樓房腳手架沒拆,塔吊伸在天上不動。風從空地吹過來捲起灰土打在臉上沙沙的。他站了半分鍾轉身往回走。
回到紅棉路路口,光頭從17號樓梯口走下來叼著煙,看見他。“馬哥在樓上。”
江臨鎖好車上樓。馬宏達坐在辦公桌後麵穿深灰色毛衣,袖子捲到小臂,無名指銀戒指還在。桌上茶杯冒著熱氣,旁邊放著煙盒打火機。瘦高個坐沙發上剝橘子,橘子皮撕下來放桌上,空氣裏橘子皮澀味。
“坐。”
江臨在折疊椅上坐下來。椅子鐵的,坐上去涼。
“期中考試考得怎麽樣。”
江臨把成績單掏出來放在桌上。班級第五,老李評語“狀態回升”四個字寫在最下麵。馬宏達看了一眼,把成績單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語文八十五上停了一下。
“作文寫的什麽。”
“沒考作文。”
馬宏達把成績單放下,從煙盒裏抽出支煙叼嘴裏點上。吸了一口煙從鼻子裏出來。“柳巷和槐樹巷,連起來走了?”
“走了。”
“槐樹巷盡頭那道矮牆,看見了。”
“看見了。”
“牆那邊要蓋商場,明年動工。”馬宏達彈煙灰,灰落搪瓷煙灰缸裏,“到時候那兩條巷子的人,去哪兒,不知道。”他看著江臨。“如果有人來找麻煩,不是衝著他們來的,是衝著我來的。”
江臨沒說話。
“你記的那些人,老丁、孫嬸、老陳、周姨。他們的難處你記住了。”馬宏達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在煙灰缸沿上磕了磕,“但記住了還不夠。以後有人動他們的時候,你得站得出來。”
他看著江臨。江臨說知道了。
馬宏達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過來。江臨拿起信封,比上次厚一點。他沒開啟看裝進兜裏,跟七十塊一個兜。
“阿康最近在檯球室待到後半夜。”馬宏達說,“你知道為什麽。”
江臨把趙岩說的話說了一遍——紅棉路往西那片有人開始搶生意,外麵來的。馬宏達聽完沒說話,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下週不用走巷子了。去檯球室。”
江臨看著馬宏達。
“不是讓你打球。是讓你看。看來打球的是什麽人,說什麽話,跟誰有關係。”馬宏達把煙在煙灰缸裏摁滅,煙頭歪在灰堆裏最後一絲煙升起來散了。“阿康會教你。”
江臨站起來。走到門口馬宏達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期中考試成績單,下次別給我看。自己留著。那是青陽的東西。”
江臨停了一下說好。下樓。十一月的太陽照在臉上不熱了,有點冷。紅棉路木棉樹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焦黃色風一吹又落下一片。他把車筐裏塑料袋開啟,裏麵是周姨給的兩瓶礦泉水。擰開一瓶喝了一口,涼的。蓋上蓋子放回去,開車鎖騎上去。褲兜裏信封硌著大腿。
騎過紅棉路騎過南渡騎上青江大橋。橋上風硬,吹得臉皮發緊。江水鐵灰色,采砂船燈亮了,水鳥縮在淺灘鵝卵石上灰白一團。他把手伸進兜裏摸到信封,又摸到七十塊,又摸到折疊刀和黑色按動筆。四個東西在三個兜裏分量不一樣。
下橋騎進青陽。騎到教師新村門口停車走進去上二樓敲門三下。腳步聲門開了。許清晏穿著淺灰色毛衣袖子長蓋住半個手背,手裏拿著那本畫著大樹的書,封麵朝下扣在茶幾上。看見他往旁邊讓了讓。
江臨走進去在沙發上坐下來。茶幾上攤著她的期中成績單,班級第三,語文九十一數學九十五。他把自己的成績單掏出來放在旁邊,班級第五。
許清晏看了一眼。“老李評語寫什麽。”
“狀態回升。”
她把兩張成績單並排放著看了看。“你數學那道大題做對了。”
“宋瑤有去年期中卷子,差不多的題她給我看了。”
許清晏點了點頭。她把成績單摺好還給他,把自己的也摺好放回書包裏。
“你作文寫什麽。”江臨問。
“《路》。寫了一條巷子。”
“哪條。”
她沒回答。從茶幾下麵拿出一個橘子放在桌上。橘子皮皺了青黃色帶褐斑,是上次他給的那個,她還沒扔。她把橘子拿起來看了看放回去。
“下週開始,我不走巷子了。”江臨說。
許清晏看著他。
“去檯球室。紅棉路17號樓下那家。”
“去幹什麽。”
“看。”
他沒說看什麽。她也沒問。她把那本畫著大樹的書從茶幾上拿起來翻開。翻到中間一頁停下來,裏麵夾著一片梧桐葉,壓平了,葉脈清清楚楚。葉子是從青陽一中操場邊那排梧桐樹上落的,九月末他送她書那天。她把葉子拿出來放在茶幾上,橘子和梧桐葉並排挨著,一個皺了一個平了。
“那排梧桐樹,葉子落光了。”她說。
“嗯。”
“明年還會長。”
她把書合上,梧桐葉夾回去。然後伸手把他右手拿起來攤開。掌心薄繭還在,中指關節淡黃色印子消得差不多了。她看了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按順序輕輕壓了一遍,從拇指到小指,像在數什麽。然後合上放回去。
“檯球室那邊,自己小心。”
江臨說好。從她家出來天黑了。樓道燈暖黃色。下樓騎車往回走,文衛路梧桐樹枝光禿路燈橘黃色。風從青江方向吹過來帶著水腥氣。他把手伸進兜裏摸到信封、七十塊、折疊刀、黑色按動筆。四個東西在三個兜裏。青江方向汽笛響了悶悶的拖很長。他聽著騎回家。
到家母親在客廳記賬。台燈橘黃色光照在她手上,圓珠筆在記賬單上寫。他站後麵看了一眼,她在“帶了橘子”旁邊又寫了幾個字——“期中第五”。字不大擠在旁邊。他把信封掏出來開啟,裏麵是兩張五十,一共一百。他把一百塊和七十塊放在一起,一百七。壓在枕頭底下跟手套和兩個皺皮橘子一起。灰色長袖脫了疊好放床頭。折疊刀和黑色按動筆掏出來並排放抽屜裏,筆杆貼著刀柄。
坐下來翻開課本,解析幾何下一章例題看了一遍。窗外青江方向汽笛又響了。他沒抬頭繼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