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想一下再說
江臨上樓的時候光頭在樓梯口蹲著抽煙。看見他,把煙頭往地上一摁,站起來。
“馬哥在等你。”
江臨推門進去。馬宏達坐在辦公桌後麵,今天穿深灰色毛衣,無名指銀戒指還在。桌上茶杯冒著熱氣,旁邊放著煙盒打火機。瘦高個坐沙發上剝橘子,橘子皮撕下來放桌上,空氣裏一股橘子皮澀味。屋裏暖氣開得足,窗戶上凝著一層水霧。
“坐。”
江臨在折疊椅上坐下來。椅子鐵的,坐上去涼。
馬宏達喝了口茶。“深藍棉襖,姓彭。從省城下來的。”他把茶杯放下,“不是來搶檯球室生意的。是來探路的。明年柳巷槐樹巷那片要拆,誰拆,誰蓋,誰分錢,現在還沒定。姓彭的想插一腳。”
江臨沒說話。
“他今天問你的話,問了兩層。第一層是巷子拆不拆,第二層是錢去哪兒了。”馬宏達從煙盒裏抽出支煙叼嘴裏,打火機在手上轉一圈點上,吸了一口,煙從鼻子裏出來。“你答的是第一層。答得對。”
他看著江臨。
“第二層不用你答。他問錯人了。”
江臨握著折疊椅的邊緣。鐵的,涼的。窗戶上的水霧凝成水珠,往下滑了一道。
“但你已經在他眼裏了。”馬宏達彈煙灰,灰落搪瓷煙灰缸裏,“你今天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記住了。‘該來的都來’,‘該問的人問不該問的人不問’。這些話他會帶回省城。”他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在煙灰缸沿上磕了磕,“下次他再來,問的就不是巷子了。”
江臨問那是什麽。
“問你。”馬宏達看著他,“你是誰的人,你替誰說話,你值多少錢。”
屋裏靜了幾秒。瘦高個把橘子皮撕完,橘子掰成兩半,一半放桌上,一半自己吃。
“下週你不用坐櫃台了。”馬宏達把煙叼回去,“阿康坐。你坐阿康的位置,最裏麵那張台子旁邊。”他彈了彈煙灰,“坐那兒不用說話。看。看姓彭的帶什麽人來,跟誰說話,目光往哪兒飄。這些你記在腦子裏。”
江臨說好。
馬宏達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過來。江臨拿起信封,比上次厚。他沒開啟看,裝進兜裏,跟一百七一個兜。信封硌著大腿,分量比錢重。
“月考成績出來了?”馬宏達問。
“班級第四。”
“語文作文寫的什麽。”
“《等待》。”
馬宏達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在煙灰缸裏摁滅。煙頭歪在灰堆裏,最後一絲煙升起來散了。
“等什麽。”
江臨想了想。“等人。”
馬宏達沒再問。靠在椅背上,椅子發出吱呀一聲。窗戶上的水霧又凝了一層,外麵的紅棉路灰白色,木棉樹幹上的刺模糊成一團。
“你爸腰怎麽樣。”
江臨愣了一下。“躺著。”
“下塘汽修廠的活兒,讓他少接點。”馬宏達看著窗外,“年底了,路滑。”
江臨沒問馬宏達怎麽知道的。站起來走到門口,馬宏達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你今天對姓彭的說的話,是你自己想的?”
“嗯。”
“想得不錯。但下次他再問你,想兩下再說。”
江臨停了一下,說好。下樓。十二月太陽照在臉上,冷得發白。紅棉路木棉樹葉子落光了,樹幹上的刺在光裏顏色發黑。光頭還蹲在樓梯口抽煙,看見他下來,站起來。
“馬哥跟你說什麽了。”
“說下週坐裏麵。”
光頭點了點頭,把煙頭往地上一摁。“坐裏麵比坐櫃台難。坐櫃台有人來你接話,坐裏麵沒人來你得看出東西來。”他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阿康坐櫃台那天起,看了三個月才開口說話。”
江臨說知道了。開車鎖的時候看見車筐裏多了個塑料袋,裏麵兩個橘子,青黃色帶葉子。他沒抬頭,把橘子裝進兜裏。兩個橘子把兜撐得鼓鼓囊囊。
騎過紅棉路騎過南渡騎上青江大橋。橋上風硬,吹得臉皮發緊。江水鐵灰色,采砂船燈亮著,黃黃一點在江心。他把手伸進兜裏摸到信封,摸到兩個橘子,摸到折疊刀和按動筆。四個東西在三個兜裏,分量都不一樣。
下橋騎進青陽。文衛路梧桐樹枝光禿,路燈剛亮,橘黃色。騎到教師新村門口停車,走進去上二樓敲門三下。腳步聲門開了。許清晏穿著淺灰色毛衣袖子長蓋住半個手背,手裏拿著筆,指關節上沾著藍墨水。看見他,往旁邊讓了讓。
江臨走進去。茶幾上攤著作文稿,《江》那篇,改了好幾遍,紅筆圈著的地方密密麻麻。最後一段旁邊老李批了一行字:“結尾有力。可以投稿。”他把兩個橘子放在茶幾上。橘子皮青黃帶葉子,跟玻璃瓶裏攢的那些橘子皮放在一起。玻璃瓶快滿了,從底到口顏色漸變,最底下是深褐色,最上麵是剛放進去不久的褐黃色。兩個新橘子放在瓶子旁邊,還沒進去。
“今天有人問我紅棉路的事。”江臨說。
許清晏的手在作文稿上停了一下。
“問什麽。”
“問巷子拆不拆,錢去哪兒了。”
“你怎麽說。”
“我說該問的人問,不該問的人不問。”
許清晏把筆放下。茶幾上的作文稿被台燈照得發暖,最後一段她寫:“江邊的人等船,橋上的人等人。船會來,人也會來。江水往東流,橋不走。”江臨把這段話看了兩遍。
“你作文交了嗎。”
“交了。老李說可以投稿。”她把作文稿拿起來摺好裝進書包,“但我想再改改。”
“改哪兒。”
“結尾。”她伸手把他右手拿起來攤開。掌心薄繭還在,中指關節淡黃色印子全消了。她看了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按順序輕輕壓了一遍,從拇指到小指。然後合上放回去。這次沒有比上次輕,也沒有比上次重。就是剛好。
“結尾應該寫,船來了,人也來了。”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袖子長蓋住半個手背。
“下週我還去檯球室。”江臨說。
“坐櫃台?”
“坐裏麵。阿康的位置。”
許清晏看著他。茶幾上的台燈照在她側臉上,睫毛在光裏變淺金色,眨一下光跳一下。
“坐裏麵比坐櫃台難。”
“光頭也這麽說。”
她把茶幾上的兩個橘子拿起來,一個放進玻璃瓶,一個留在瓶子外麵。放進去的那個壓在橘子皮堆最上麵,擠著。留在外麵的那個放在瓶子旁邊,青黃色帶葉子。
“這個等你下次來再放。”
江臨說好。從她家出來天黑了。樓道燈暖黃色。下樓騎車往回走,風從青江方向吹過來帶著水腥氣。他把手伸進兜裏,摸到信封和折疊刀和按動筆。橘子少了一個。兜裏輕了一個位置。
到家母親在廚房熱飯。茶幾上記賬單攤著,他看了一眼——“最近週六出門”旁邊又多了一行字,“下午回來得晚”。字不大擠在旁邊。他把信封掏出來開啟,裏麵兩張一百,一張五十,一共二百五。加上之前的一百七,四百二。他把錢壓回枕頭底下。灰色長袖脫了疊好放床頭。折疊刀放回抽屜。按動筆放書包裏。
坐下來翻開課本。窗外青江方向汽笛響了,悶悶的,拖很長。他沒抬頭,繼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