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馬宏達問話
週日上午江臨騎車到下塘。父親沒在汽修廠,在家躺著。床是靠牆那張,他側躺麵朝牆,聽見門響沒回頭。腰上貼著膏藥,被被子蓋住一半,露出膏藥的一角。屋裏有機油味,是父親工作服上的,搭在椅背上沒洗。牆角堆著工具,扳手螺絲刀錘子,擺得不整齊但每樣都在手能夠到的地方。
江臨把帶來的橘子放在床頭櫃上。橘子是在路上買的,青黃色帶葉子,跟許清晏給他的一樣。
“媽讓我來的。”
父親嗯了一聲。
“廠裏活兒多嗎。”
“多。年底了,都趕著修。”父親說,沒回頭。
兩個人沒再說話。牆上的鍾走得很慢。江臨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門口父親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橘子拿走。我不吃。”
江臨站了一下,把橘子留在床頭櫃上,關上門走了。
出巷子的時候看見一個熟臉。老周,下塘修車那個,在巷口蹲著抽煙。看見江臨,把煙從嘴裏拿下來。
“小江。”
江臨停下車。老周站起來,鬍子拉碴的,比上次見又瘦了些。工裝袖口磨得發白,手上有機油印子。
“上週有人來找我。”老周把煙頭扔地上踩滅,“穿深藍棉襖的。問馬宏達在下塘收過多少錢。我沒說。”
江臨看著他。
“那人不是江城本地的。口音是省城的。”老周又掏出支煙叼嘴裏沒點,“他問我馬宏達一個月抽多少,我說不知道。他又問有沒有人替馬宏達來收過錢,我說沒有。”
他把煙從嘴裏拿下來。
“你送帶子的事,我沒說。”
江臨說謝謝周師傅。老周擺了下手。
“我不是幫你。我是幫馬哥。”他把煙叼回去,“馬哥這些年,沒虧過下塘的人。我修車的活兒快幹不下去了,他借我五百塊周轉。沒催過。”
老周點上煙吸了一口,煙從鼻子裏出來。
“那人還會來。下次來,我還是不說。”他看著江臨,“但別人不一定。下塘欠馬哥人情的人多,怕事的人也多。”
江臨騎上車走了。騎出下塘工業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老周還蹲在巷口抽煙。水泥路裂縫裏的草全枯了,灰白色一片。
下午去紅棉路。不是週六,檯球室人更少。趙峰不在,阿康不在,隻有光頭在樓梯口蹲著抽煙。看見江臨,把煙頭往地上一摁。
“馬哥讓你上去。”
江臨上樓。馬宏達坐在辦公桌後麵穿深灰色毛衣,無名指銀戒指還在。桌上茶杯冒著熱氣,瘦高個不在,沙發上空著。窗戶上的水霧擦掉了,外麵的紅棉路看得清清楚楚。木棉樹幹上的刺一根一根,黑褐色。
“坐。”
江臨在折疊椅上坐下來。
“老周跟你說了。”馬宏達說。
不是問句。江臨說嗯。
“姓彭的在下塘問了三個人。老周,開糧油店的老孫,還有一個我不認識。”馬宏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三個人都沒說什麽。但姓彭的已經知道下塘有人欠我錢。他怎麽知道的,我還不知道。”
江臨沒說話。
“你下週坐裏麵。看姓彭的帶什麽人來。他上次帶了兩個,下次可能帶更多。”馬宏達看著江臨,“不光看臉。看他們站的位置,誰先說話誰後說,誰看誰的眼色。這些你記在腦子裏。”
江臨說好。
“還有。”馬宏達把茶杯放下,“你在青陽一中,最近有沒有生臉找過你。”
江臨想了想。“沒有。”
“如果有。不管問你什麽,都別說。”馬宏達從煙盒裏抽出支煙叼嘴裏點上,吸了一口煙從鼻子裏出來。“你現在在他眼裏了。他查我,就會查你。查你,就會查到青陽。”
他看著江臨。
“青陽的事,你自己兜好。”
江臨握著折疊椅的邊緣。窗外木棉樹幹上的刺被光照著,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你爸的腰。”馬宏達彈煙灰,灰落搪瓷煙灰缸裏,“我讓光頭跟下塘汽修廠打過招呼了。年底的活兒分給別人,他少接點。”
江臨看著馬宏達。馬宏達沒看他,看著窗外。
“不用謝。你爸給我修過車。那輛藍色貨車,離合器片是他換的,換了三年沒壞。”他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在煙灰缸沿上磕了磕,“手藝好的人,腰不能廢。”
江臨說知道了。站起來走到門口,馬宏達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橘子。”
江臨停住回頭。
“你車筐裏的橘子,每次都少一個。”馬宏達把煙叼回去,“送的人不一樣,橘子一樣。”
江臨沒說話。
“那個姑娘,作文寫得好。”馬宏達彈煙灰,“讓她好好寫。”
江臨愣了一下。然後說好。下樓。十二月太陽照在臉上,冷得發白。紅棉路木棉樹幹上的刺一根一根,清清楚楚。光頭還蹲在樓梯口抽煙,看見他下來站起來。
“馬哥跟你說什麽了。”
“說讓我看好青陽的事。”
光頭點了點頭,把煙頭往地上一摁。“青陽的事,比紅棉路的事難管。紅棉路的事有規矩,青陽的事沒有。”他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你兩隻腳踩兩個地方,別踩滑了。”
江臨開車鎖的時候看了一眼車筐。空的。今天的橘子還沒出現。他騎上車往回走,騎過紅棉路騎過南渡騎上青江大橋。橋上風硬,吹得臉皮發緊。江水鐵灰色,采砂船燈亮著。他把手伸進兜裏摸到四百二十塊和折疊刀和按動筆。三個東西在兩個兜裏。
下橋騎進青陽。文衛路梧桐樹枝光禿,教師新村門口他沒停,騎過去了。不是不想停,是今天沒有橘子。沒有東西遞過去的時候,他不知道敲門該說什麽。但他記住了馬宏達的話。那個姑娘,作文寫得好,讓她好好寫。
到家把灰色長袖脫了疊好放床頭。折疊刀放回抽屜。按動筆放書包裏。錢壓在枕頭底下,四百二。坐下來翻開課本。窗外青江方向汽笛響了,悶悶的,拖很長。他沒抬頭,繼續看。
過了很久抬起頭來,看見枕頭旁邊的手套。毛線織的,深灰色,虎口加了一層線。他把手套拿起來戴上,握了握拳。毛線貼著手指,暖的。然後摘下來疊好放回去,關了台燈。黑暗中青江的汽笛又響了一次,更遠,更長。他聽著那聲音,睜著眼睛躺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