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月考與約定
國慶後開學第一天,老李果然沒開玩笑。早讀還沒開始,黑板上就寫好了月考時間表——週三語文數學,週四週五英語理化,下週一出成績。趙岩趴在桌上,臉貼著課本,說七天假放完回來就考試,這誰受得了。江臨把課本翻開,解析幾何那章他已經做完了,往後麵翻了一章,開始看下一節的例題。
“你是不是有病。”趙岩側過臉看他,“放假還看書?”
“沒事幹。”
趙岩把頭轉回去,過了一會兒又轉過來。
“你那手套誰給的。”
江臨筆停了一下。手套掛在書包旁邊,深灰色,手腕收口,針腳密。他沒帶來學校,但趙岩昨天路過他家,看見他戴著。
“許清晏。”
趙岩沒說話,把臉轉回去,臉貼著課本。過了幾秒,悶悶地來了一句:“行。”
早讀鈴響了。老李走進來,手裏拿著一遝卷子,說這是去年的月考題,今天先做一套練練手。下麵一片哀嚎,趙岩把課本從臉上拿開,坐直了。江臨接過卷子,攤開。第一道選擇題,函式定義域。他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了個區間。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很輕,但他聽見了。那聲音讓他安靜。
週三週四月考,連考兩天。江臨考得還行,說不上多好,但也沒掉下來。數學最後一道大題他做出來了,答案跟趙岩對了一下,兩個人不一樣。趙岩說他的答案對,江臨又算了一遍,還是自己的那個數。他沒爭,把卷子交上去了。語文作文題目是《橋》,他寫了青江大橋。寫了橋上的風,寫了采砂船的燈,寫了橋下水麵的碎金子顏色。沒寫許清晏,沒寫那本書,沒寫五秒。但寫到最後一段的時候,他寫了一句:有些話是在橋上說的,下了橋就不作數了。寫完自己看了一遍,不知道為什麽要寫這句。
週五考完最後一門,放學的時候許清晏在校門口等。她靠門柱上,書包抱胸前,看見他出來,跟上來並排走。
“考得怎麽樣。”
“還行。”
“作文寫的什麽。”
“橋。”
她走了幾步。
“青江大橋?”
江臨說嗯。她沒再問,低頭看腳下的路。梧桐葉子落光了,光禿的樹枝伸在天上,地上幹幹淨淨的,掃地大爺掃得勤。文衛路上掛的國旗還沒撤,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我作文寫的也是橋。”許清晏說。
江臨轉頭看她。她沒有看他,眼睛看著前麵的路。
“寫了橋上的風,寫了水鳥,寫了采砂船。”她停了一下,“沒寫人。”
走到教師新村門口,她站住,轉過來。
“週六你還去嗎。”
江臨說去。她點了點頭。
“這次去幹什麽。”
“不知道。他讓我去的。”
他沒說是誰。她也沒問。她從書包裏掏出一個橘子,遞過來。橘子不大,皮薄,青黃色,帶著葉子。
“外婆家帶的。最後一個了。”
江臨接過來。橘子在他手裏,還帶著她手心的溫度。他握了握,裝進兜裏。
“回來的時候。”許清晏說,“經過這兒的話,跟我說一聲。”
江臨說好。她轉身往小區裏走,馬尾辮在背上晃。走到單元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拉開門進去了。
週六來得快。江臨早上起來,母親已經出攤了。廚房灶台上蓋著一碗麵,碗底臥了蛋,旁邊多了一碟鹹菜。他把麵吃了,鹹菜也吃了。吃完洗碗,回屋換衣服。灰色長袖,黑色褲子卷兩道邊,褲兜裏裝折疊刀。出門前把書包裏層開啟看了看——紙條和二十塊還在。他拿出來,把二十塊裝進褲兜,跟刀分開。紙條留下,壓在枕頭底下。手套他看了兩眼,沒戴,放在枕頭旁邊。那是青陽的東西。
騎車到青江大橋,橋上風比上週大,江水又清了些,青灰色裏透綠,能看見兩岸淺灘的石頭。采砂船停在老地方,船上有人,煙囪冒著淡淡的煙。他騎過去,沒停。
下橋進南渡。五金店老闆蹲門口喝茶,大搪瓷缸子,茶垢厚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糧油店門口黃貓還在,換了個姿勢趴著。發廊旋轉燈沒轉。錄影廳卷簾門關著。紅棉路路口木棉樹還是那樣,綠葉密密實實,十月了還不落。樹後路牌藍底白字,漆又褪了些。他推車往裏走,17號樓梯口,二樓門關著。上去敲門三下。開門的又是光頭,叼著煙,上下掃他一眼,讓開了。
屋裏馬宏達坐桌後。今天穿深藍色襯衫,袖子捲到小臂,無名指上的銀戒指還是那枚。桌上茶杯冒著熱氣,旁邊放著煙盒和打火機。瘦高個不在,沙發上坐著一個江臨沒見過的人——三十來歲,平頭,穿件灰色夾克,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正在翻。看見江臨進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翻。
馬宏達喝了口茶。
“月考考得怎麽樣。”
江臨愣了一下。
“還行。”
馬宏達把茶杯放下,從煙盒裏抽出支煙叼嘴裏,打火機在手上轉一圈點上。吸了一口,煙從鼻子裏出來。
“你上次拿回來的五百,老周給了。”
江臨說嗯。
“利索嗎。”
“利索。”
馬宏達點了點頭,彈煙灰,灰落進搪瓷煙灰缸。
“今天不送帶子。”他看著江臨,“帶你認個人。”
他朝平頭揚了揚下巴。平頭把資料夾合上,站起來。他比馬宏達矮一點,但肩寬,站著的時候兩隻手自然垂在兩邊,不插兜不抱胸,像隨時準備幹什麽。
“這是阿康。”馬宏達說,“紅棉路往西三條街,他管。”
阿康看了江臨一眼,沒說話,也沒伸手。
“康哥。”江臨叫了一聲。
阿康嘴角動了一下,算是應了。
“走。”馬宏達站起來,從椅背上拿過一件外套搭在肩上,“帶你走走。”
三個人下樓。馬宏達走在最前麵,阿康中間,江臨最後。走過窄水泥樓梯的時候,陽光從樓梯口的縫隙照進來,照在前麵兩個人的背上。馬宏達的背影不高不矮,走路不緊不慢,每一步踩得實。阿康跟在他後麵,腳步輕,但跟得緊。
紅棉路白天照常安靜。馬宏達走過錄影廳的時候沒停,走過檯球室的時候也沒停。走到路口那棵木棉樹下,他站住了。
“這棵樹,知道叫什麽嗎。”
“木棉。”江臨說。
馬宏達抬頭看了看樹冠。綠葉密密實實,把天空遮了大半。
“紅棉路,就是因為它叫的。”他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彈了彈,“九十年代修這條路的時候,兩邊全砍了,就留了這一棵。”他看著江臨,“知道為什麽留嗎。”
江臨說不知道。
“因為它擋路。砍了省事。”馬宏達把煙叼回去,“但有人不讓砍。說這棵樹在這兒長了幾十年,比路早。”
他沒說是誰不讓砍,江臨也沒問。
“這條路上的事,有的是道理能講的,有的不能。”馬宏達繼續往前走,江臨和阿康跟在後麵,“能講的,坐下來講。不能講的。”他停了一下,“你自己想。”
他們走過紅棉路,拐進一條江臨沒走過的巷子。巷子比紅棉路窄,兩邊是一排平房,門口堆著紙箱和塑料筐。有個老太太坐在門口擇菜,看見馬宏達,叫了一聲“小馬”。馬宏達點了點頭,叫了聲“劉嬸”。走過之後,江臨回頭看了一眼。老太太還在擇菜,好像剛才什麽都沒發生。
“這條巷子,劉嬸家住了四十年。”馬宏達說,沒回頭,“她兒子在南方打工,過年纔回來。平時就她一個人。”他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每個月有人來收衛生費。以前是街道收,後來街道不管了,換了人收。收多收少,看人下菜。”
他停在一個門口,門是木頭的,漆掉了大半,門縫裏能看見裏麵堆著紙箱。
“劉嬸上個月被收了五十。隔壁老趙家,收了二十。因為老趙兒子在派出所當輔警。”
江臨看著那扇木門。門上的漆皮捲起來,風一吹輕輕晃。
“這條街。”馬宏達轉過身看著江臨,“以後阿康帶你走。每條巷子,每戶人家,幹什麽的,跟誰有關係,你記在腦子裏。”
他看著江臨的眼睛。
“不是讓你去收衛生費。是讓你知道,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規矩。規矩不是寫在紙上的,是長在地上的。你得踩過,才知道哪兒硬哪兒軟。”
阿康站在旁邊,從頭到尾沒說話。馬宏達說完,拍了拍江臨的肩膀。拍得不重,但手掌落下來的時候有一種分量。
“下週六,阿康在路口等你。”
江臨說好。三個人往回走。經過劉嬸家門口,老太太還坐在那兒擇菜。馬宏達又點了點頭,她也點了點頭。陽光照在巷子裏,照在紙箱和塑料筐上,照在老太太花白的頭發上。江臨跟在她家門口經過,低頭看了一眼她擇的菜——是韭菜,老葉子掰掉,嫩的部分留下,跟他母親擇菜的動作一模一樣。
回到紅棉路路口,馬宏達站住。
“你回去。阿康送我。”
江臨說好,轉身往17號走,去取自行車。走了幾步,馬宏達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江臨。”
他停住回頭。馬宏達站在木棉樹下,樹葉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斑斑點點的。
“月考成績出來了,拿來給我看看。”
江臨愣了一下,然後說好。馬宏達轉身走了,阿康跟在他後麵。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過紅棉路的灰白路麵,被木棉樹的影子遮住又露出來。
江臨取車的時候,光頭在樓梯口蹲著抽煙。看見他,把煙頭往地上一摁。
“馬哥帶你走了?”
“嗯。”
光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他難得帶人走。”他說,語氣跟平時不太一樣,沒有那種懶洋洋的勁兒,“你好好記路。”
江臨說知道了。騎上車往回走。騎過紅棉路,騎過南渡,騎上青江大橋。橋上風大,吹得灰色長袖鼓起來。江水在下麵變成了深藍色,采砂船的燈亮了,黃黃的一點在江心。他把手伸進褲兜,摸到那二十塊錢。紙幣,對折的。又摸到另一個兜裏的折疊刀,涼的。
下橋進了青陽,他沒直接回家。騎到教師新村門口,停了車。傳達室裏的收音機響著,今天放的是《白眉大俠》大結局,單田芳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他站在門口往裏看。第三棟二樓左邊那戶亮著燈,暖黃色的,窗簾拉著。窗簾後麵沒有人影。
他正要看第二眼,單元門開了。許清晏走出來,手裏拎著垃圾袋。她穿著那件淺灰色毛衣,袖子長,蓋住半個手背。看見他,腳步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過來,把垃圾袋扔進門口的垃圾桶,拍了拍手。
“回來了。”
“嗯。”
“順利嗎。”
江臨想了想。
“認了條巷子。”
許清晏沒問什麽巷子。她把手插進毛衣口袋裏,站了一會兒。
“月考成績下週出。”
“嗯。”
“你數學最後一道大題,答案是多少。”
江臨說了個數。她眼睛彎了一下。
“我也是。”
她沒有說更多,轉身往單元門走。走了兩步,回頭。
“下次經過,別站在門口。進來敲門。”
然後拉開門進去了。樓道燈亮,又滅。
江臨站了一會兒,騎上車走了。兜裏的二十塊和折疊刀,一個硌大腿,一個硌手。他騎過文衛路,梧桐樹枝光禿禿地伸在天上,路燈橘黃色的光照在地上。到家的時候母親還沒回來。他把灰色長袖脫了疊好放床頭,折疊刀放回抽屜。二十塊掏出來看了看,摺好,壓在枕頭底下,跟手套放一起。
坐下來翻開課本。解析幾何下一章,例題看了一半,窗外青江方向汽笛響了。他聽了一會兒,然後繼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