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青江入海
書籍

第9章 巷子深處

青江入海 · 熬夜修仙的澎

週一早上一進教室,月考成績就貼在後黑板上。江臨從人群裏擠進去看,語文八十二,數學九十一,英語八十五,理化都是一檔分。排名班級第七,比上次掉了兩名。趙岩從後麵拍他肩膀,說可以啊,掉兩名而已。江臨沒說話,眼睛盯著數學那一欄。最後一道大題他做對了,但前麵選擇題錯了兩道不該錯的,一道是看錯了符號,一道是算對了選錯了。他從人群裏退出來,回到座位上,把試卷翻出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錯的那兩道選擇題,一道在第一頁,一道在第二頁,都是交卷前改過的。他在草稿紙上把那兩道題重新算了一遍,算完把紙揉了塞進桌肚。

放學的時候老李把他叫到辦公室。辦公室裏燒著暖氣,幹燥的熱風從暖氣片上湧上來,帶著鐵鏽和灰塵混在一起的味道。老李坐在辦公桌後麵,桌上堆著卷子和作業本,茶杯裏的茶泡得發黑。他把江臨的試卷抽出來攤開,手指點在那兩道改錯的選擇題上。

“怎麽回事。”

江臨說沒看清。

“不是沒看清。”老李把試卷翻到最後一頁,作文那麵,“你作文寫的是青江大橋。橋上風大,采砂船,碎金子的水麵。”他把試卷放下,“寫得不差。但你知道橋上是風大,下了橋呢。”

江臨沒接話。

老李看了他一會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最近狀態不對。不是成績的問題,是人在這兒,心在別處。”他把試卷摺好遞過來,“月考過了就過了。期中考試還有一個月,自己掂量。”

江臨接過試卷說好,轉身走到門口。老李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橋上的話,下了橋也算數。寫都寫了,別白寫。”江臨停了一下,沒回頭,拉開門出去了。

週三下午體育課,趙岩拉他去打球。操場上風大,吹得籃球架上的網子亂晃。趙岩投籃,他搶籃板,搶了十幾個,手指被球戳了一下,關節處腫起來一小塊。他坐在看台上揉手指,趙岩坐旁邊喘氣。

“我哥那檯球室,最近來了個新人。”趙岩拿校服擦臉,“平頭,三十來歲,姓康。打球賊準,一杆清檯那種。”

江臨揉手指的動作停了。

“阿康?”

趙岩看他一眼。“你認識?”

“聽說過。”

趙岩把校服搭在肩上,沒追問。他這點好,別人不想說的話他不刨根問底。“那人話不多。來了就打球,打完就走。我哥說他是紅棉路往西那片的,管好幾條巷子。”他把籃球在地上拍了兩下,“紅棉路那地方,水深著呢。”

江臨把手指從關節處拿開,腫起來的地方開始發青。他看著那塊青色,想起馬宏達說的“規矩是長在地上的,你得踩過”。上週六他跟著馬宏達和阿康走了那條巷子,劉嬸坐在門口擇韭菜,老葉子掰掉嫩的部分留下,跟他母親的動作一模一樣。那條巷子他隻走了一遍,但每家門口堆著什麽他全記得——紙箱、塑料筐、一輛沒輪子的自行車、一個養著蔥的搪瓷盆。馬宏達沒說讓他記,但他記了。

週六早上,江臨換了灰色長袖和黑色褲子出門。褲兜裏裝著折疊刀,另一個兜裏裝著二十塊。枕頭底下壓著月考成績單和那副手套。成績單是他自己抄的,把班級第七改成了第五,改完自己都覺得沒意思,又劃掉了。騎車到青江大橋,十月的江水青灰色裏透綠,水位低下去,兩岸淺灘露出大片鵝卵石,有幾個人蹲在灘上釣魚。采砂船停在江心,發動機不響。

下橋進南渡。五金店老闆蹲門口,這回沒喝茶,在修一個扳手。糧油店門口黃貓趴著曬太陽。發廊旋轉燈沒轉。錄影廳卷簾門關著。紅棉路路口木棉樹還在,十月中旬葉子終於開始黃了,樹冠邊緣幾片焦黃色,風一吹搖搖晃晃。

阿康在路口等他。灰色夾克,雙手插在兜裏,看見他上下掃一眼,轉身就走。江臨推車跟上。

“車鎖前麵。”

江臨把車鎖在木棉樹旁邊的電線杆上。阿康已經走進巷子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實。他跟在後麵,隔了兩個人的距離。這條巷子上次跟馬宏達走過一遍,從紅棉路拐進去往西,越走越窄。兩邊平房的門有的開著有的關著,開著的能看見裏麵堆著紙箱和塑料筐,關著的門縫裏透出炒菜的味道。有人蹲在門口擇菜,有人坐在門檻上抽煙,看見阿康會點一下頭。阿康不回,就是走。

走到巷子中段一個門口,阿康停下來。門開著,裏麵是個小賣部,貨架上擺著煙酒飲料速食麵,櫃台後麵坐著個五十來歲的女人。頭發花白,穿一件深紅色毛衣,袖口磨得起了毛球。

“周姨。”阿康叫了一聲。

周姨抬頭看見阿康,從櫃台後麵站起來。“小康啊。”看見江臨,上下打量了一眼。阿康沒介紹,江臨也沒說話。阿康從貨架上拿了兩瓶礦泉水放櫃台上,掏錢放下。周姨把錢收進抽屜,又從抽屜裏拿出個塑料袋遞過來。阿康接過去沒看,裝進夾克口袋裏。

“老周這幾天來過嗎。”阿康問。

“前天來過。說修車鋪生意不好,問我能不能借點。”周姨歎了口氣,“我沒借。他那個修車鋪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借了也是打水漂。”

阿康點了點頭沒說話,轉身往外走。江臨跟出去。走出巷子拐了個彎,阿康把塑料袋從兜裏掏出來開啟。裏麵是一遝零錢,一塊五塊十塊,用橡皮筋紮著。阿康數了一遍,重新紮好放回兜裏。

“周姨是這條巷子收錢的。”阿康說,沒看他,“每家每戶每個月交五塊衛生費,她收齊了交給上麵。”他把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上個月少收了六戶,說人搬走了。實際上有兩戶沒搬,是她沒收。”

江臨問為什麽。阿康把瓶蓋擰上。“那兩戶一個她侄子,一個她親家。”他把礦泉水瓶拿在手裏轉了轉,“馬哥讓我來處理。我說了,她補上了。”

他沒說怎麽說的。江臨也沒問。

兩個人繼續走。巷子越往裏越窄,兩邊牆上貼著治療各種病症的小廣告,有的被撕掉一半,有的被新的蓋住,一層摞一層,厚得像牆皮。有個小孩蹲在牆根拿粉筆畫畫,畫了輛車,四個輪子不一樣大。阿康繞過去,沒踩著。

“這條巷子叫柳巷。”阿康說,“名字好聽,實際不好走。裏麵住的人雜,收廢品的,修鞋的,做早點的,什麽人都有。”他把煙頭扔地上踩滅,“馬哥讓我帶你走一遍,讓你記住每戶是幹什麽的。以後你自己走。”

江臨說好。他把剛才經過的每戶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第一戶門口堆紙箱的是收廢品的老陳,第二戶門關著炒菜味的是做盒飯的張姐,第三戶門口停破自行車的是修車的老孫,第四戶小賣部是周姨,第五戶門口小孩畫畫的是租戶不知道名字。他記了。

走到巷子盡頭,是一道圍牆。紅磚砌的,牆頭上插著碎玻璃,陽光下亮晶晶的。阿康在圍牆前站住。

“圍牆那邊是另一片。”他指了指,“不歸馬哥管。”

江臨看著圍牆上的碎玻璃。陽光照在上麵,每一片都亮,也每一片都能割人。

“馬哥說你月考成績還行。”阿康忽然說。江臨愣了一下。“他問你成績不是隨口問的。”阿康把礦泉水瓶扔進牆角的垃圾桶,“他是想看你還記不記得自己是個學生。”

江臨沒說話。

“他說你記得住路。那天走一遍,每家每戶幹什麽的,你眼睛在記。”阿康轉過身看著他,“但腦子記路的時候,另一隻腳得踩在青陽。踩穩了,別抬。”

兩個人往回走。經過周姨小賣部的時候阿康沒停,經過小孩畫車的地方小孩已經走了,粉筆畫的車還在牆上。四個輪子不一樣大,車門畫歪了。江臨看了一眼,跟著阿康走出巷子。

回到紅棉路路口,阿康站住。

“下週六自己來。從路口走到圍牆,然後走回來。每戶的門牌號,記在腦子裏。”他頓了一下,“不用寫下來。”

江臨說好。阿康轉身走了,灰色夾克的背影被木棉樹的影子遮住又露出來。江臨開車鎖的時候看見車筐裏多了個東西,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兩個橘子。青黃色帶著葉子,跟許清晏上次給他的一樣。他抬頭往四周看了一圈,沒人。

他把橘子拿出來裝進兜裏。橘子的皮涼,貼著大腿。騎上車往回走,騎過紅棉路,騎過南渡,騎上青江大橋。橋上風大,吹得灰色長袖鼓起來。江水在下麵深藍色,采砂船燈亮著。他把手伸進兜裏摸到那兩個橘子,又摸到另一個兜裏的折疊刀和二十塊。橘子、刀、錢,三個東西在三個兜裏,分量不一樣。

下橋騎進青陽。文衛路梧桐樹枝光禿,路燈橘黃色。騎到教師新村門口他停了車。傳達室收音機響著,今天放的是天氣預報,說明天多雲轉陰。他站在門口往裏看,第三棟二樓左邊亮著燈,窗簾拉著,人影在窗簾後麵動了一下。

他想起許清晏說的“進來敲門”。把車支好走進小區。樓道燈亮著,暖黃色。上到二樓左邊門口站住,抬手敲門,三下。裏麵腳步聲,門開了。許清晏穿著那件淺灰色毛衣,袖子長蓋住半個手背。頭發沒紮披著,剛洗過,發梢有點濕。看見是他,眼睛動了一下。

“成績出來了。”江臨說。

“多少。”

“班級第七。”

她點了點頭,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進來吧。”

江臨沒進去。從兜裏掏出一個橘子遞過去。“路上撿的。”許清晏接過去看了看,青黃色帶葉子。

“這個跟我外婆家的一樣。”

“可能就是。”

她沒追問,把橘子握在手裏。“數學最後一道大題你對了。”

“你怎麽知道。”

“老李在班上說了。說全年級就三個人做對,你一個,我一個,二班一個。”她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比笑多一點。

江臨站了一會兒。“那我走了。”

“手套戴了嗎。”

他愣了一下。“在家。”

許清晏點了點頭。然後伸手把他領子翻好。領子折進脖子裏了,他自己沒注意。翻好拍了拍,手收回去。她的手指涼,剛洗過頭發的原因。

“下次來。”她說,“進來坐。”

然後關上門。江臨站在門口,樓道燈亮了一會兒滅了。他跺了一下腳燈又亮了。轉身下樓騎上車走了。兜裏還剩一個橘子,貼著大腿,被體溫捂熱了。

到家母親還沒回。他把灰色長袖脫了疊好放床頭,折疊刀放回抽屜,二十塊掏出來看了看摺好壓枕頭底下。橘子放在枕頭旁邊跟手套並排。坐下來翻開課本,解析幾何下一章例題看了兩遍,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窗外青江方向汽笛沒響。他寫著寫著停下來,想起阿康說的“另一隻腳踩在青陽,踩穩了,別抬”。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兩隻都在桌子底下踩著地麵。然後繼續寫。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