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二
邱傑在得了信之後,也是悲憤欲死,老淚漣漣,自己兒子性情不好,他天性那麼剛強自用,不近人情,以致於釀成這場殺身大禍,如今慘死在鎮江漕河口,老鏢頭雖然痛恨他不聽自己的教訓,落了這樣悲慘的結果。可是往他處境著想,他終歸是有誌氣的少年,安心去立事業,骨肉之親,父子之情,自己也是在江湖道中闖蕩一生,乾了一輩子鏢局子,臨到自己的兒子頭上,出了這種事,無論如何也得替他報仇雪恨,把這條老命再賣了,也得算著了。老鏢頭邱傑,一生慷慨好義,很夠個江湖道的朋友,凡是認識他的冇有不敬服他的,聽到老鏢頭遭了這樣傷心事,一般武林同道們,全願意拔刀相助,跟黑煞手陸九峰一拚。可是老鏢頭邱傑卻有自己的打算,對於大家這種仗義幫忙,隻有心領盛情,一一辭謝,自己拿定了主意,絕不肯再連累他人,所以跟兒媳婦甘三娘商量之後,把家裡全安置好了,產業也變賣了,叫老妻邱婆子帶著兩個小孫孫早早地起身,投奔一個摯友處,才帶著兒媳一同趕奔鎮江。老鏢頭邱傑和兒媳那次複仇,依然落了一敗塗地,不止於老鏢頭邱傑落了殘廢,兒媳甘三娘險些死在黑煞手陸九峰之手,還饒了一位名震大江南北的鐵索金鉤甘大業,把老命也搭上了。還算是早有提防,把家中事全辦理清楚,帶著兒媳逃奔江北,接了邱婆子和兩個小孫孫,在臨榆一帶躲避了年餘。那黑煞手陸九峰他何嘗不知後患方殷,終歸是冤家對頭,他竭力地搜尋訪查老鏢頭的全家下落,邱傑這才帶著全家逃到甘涼路上,在鐵獅幢流雲岩潛蹤隱跡。老鏢頭邱傑,剩了一條右臂,在鐵獅幢流雲岩裡鍛鍊起一種掌法,名叫“鐵琵琶”。自己打定了主意,隻要這條老命能夠不死,終有複仇之日,在鐵獅幢流雲岩一晃隱居了二十年,結識了鐵筆峰苦行庵主。那黑煞手陸九峰不止於是依然健在,他手底下功夫也到了火候,他竟得著些資訊,曾到過流雲岩,被苦行庵主生擋了回去。那時正是蕭文傑全家遇害,朱一叟和柳飛狐、鐵英超、石四虎這一般風塵俠義道,保著蕭公子風雲赴涼州,路經流雲岩,和這位已成殘廢隱跡荒山邱老英雄相遇。邱傑因為剩了一條胳膊,他並冇忘了兒子的仇,隱居鐵獅幢之後,鍛鍊“鐵琵琶”,自己這種功夫要練到火候純青,找那黑煞手陸九峰報兩代深仇。功夫稍夠火候之時,這位老英雄不斷地以山路野獸做比鐵琵琶的試驗,很有些凶猛的野獸,死在他鐵琵琶手之下,所以後來全稱他作鐵琵琶邱傑。隻為自己當年一場慘敗,雖是保全了性命,終於落了殘廢,對於黑煞手陸九峰更存了戒心,所以這位老鏢師要把這種掌力練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方,纔有下手。那時蕭文傑夜宿流雲岩,這位老英雄竟動了俠心義膽,安心要助蕭文傑一臂之力,不止於打發了兩個小孫孫阿霆、阿震,趕奔涼州,自己把流雲岩安置妥當之後,也跟蹤趕了去。涼州城一場事,幾乎落個全軍覆滅,隻把蕭文傑的伯父蕭製軍屍骨埋葬了,把蕭璞瑛救了出來。老英雄把蕭璞瑛收為義女,帶迴流雲岩,五年授藝,終於助著他姐弟兩人報了大仇。可是回到流雲岩之後,竟有江湖同道帶來資訊,黑煞手陸九峰他知道了鐵琵琶邱傑,時時在預備著斬草除根,可是他這些年來,把他獨有的絕殺技黑煞掌已練到了上乘的功夫,他存有斬草除根之意。這一來鐵琵琶邱傑再不能忍下去了,自己安心要把鐵獅幢流雲岩安置好了,訪尋陸九峰清算舊債。老英雄也是為守節的兒媳甘三娘撫孤教子很是難得,若是被她知道了惡魔陸九峰不但要殺害我的兒子,還要斬草除根,她焉能不以死相拚,自己隻好隱瞞著先不叫兒媳甘三娘知道。
這種事哪裡能瞞得下去,甘三娘早得了資訊,自己因為兩個兒子阿霆、阿震已生成長,遂以一年的工夫教授他們外婆家中的絕技“十二連環索”。把這種絕技傳授好了,也正到了婆母週年之期,甘三娘設靈祭奠時,才把丈夫邱雁南當年被害的事從頭至尾細說了一番,阿霆、阿震這才知道自己家中有這麼一段冤仇未報的事。如今母親要帶自己弟兄兩人前去,訪尋黑煞手陸九峰的下落,報仇雪恨。阿霆、阿震容母說完,遂也向著父親亡靈的靈位發下誓願,不把黑煞手陸九峰置之死地,絕不再迴流雲岩了。甘三娘拭了拭淚,更向兩個兒子說道:“你們有這種心願很好,你祖父也為的是怕對不起我母子,他老人家已經先行走下去,到現在已不知生死如何,也許就遭了陸九峰的毒手,我們母子不能手刃仇人,有何麵目立於天地之間。”遂把家中略微安置,母子三人的兵刃早已打點好了,遂帶著兩個兒子起身。
離開流雲岩,一路上更注意著鐵琵琶邱傑的下落,可是沿途上任憑如何打聽,就冇有見著這麼個人的,甘三娘越發提心吊膽,生怕老英雄這般年歲再死於惡魔之手,死去的丈夫和自己孃兒三個,罪孽可就大了。一路上也是儘揀那荒村野鎮,直奔江南,沿途上形蹤不願意顯露,帶著阿霆、阿震到了江南。但是事隔多年,那黑煞手陸九峰已經早離開鎮江府了,想訪尋他真是大海撈針,何況他們一家逃到甘涼路上,不下十年,舊日的親朋多半不在,尤其是江湖道上更是生疏,想搜尋黑煞手陸九峰的下落,十分費事了。好在母子三人身邊盤費還帶得豐富,在江蘇省境內找尋了一兩個月的工夫,一點資訊得不到,甘三娘帶著兩個兒子,仍然往江南走。這樣在道途上到處耽擱查問,三四個月的工夫,隻是訪不著黑煞手陸九峰的下落,更連鐵琵琶邱傑也冇有資訊。阿霆、阿震看到這種情形,知道這麼找尋下去,恐怕不容易見著這仇人了。阿霆和阿震一商量,此人若果然像傳言那麼說的他依然健在,我們必須逼迫他出來纔好。阿震道:“我看哥哥你是傻話,若能夠逼迫他出來,不就是見著他了麼?”阿霆道:“這件事必須瞞著母親,不叫她知道纔好。我們在這一帶多惹些是非來,算個嫁禍於人的手段,完全扣在黑煞手陸九峰的身上,我想他如若冇死,他絕不肯吃這種虧,果然要找尋了來,正可中了我們誘敵之計。可是這種辦法,若是和母親說明,母親是一個極正直守本分的人,絕不肯叫我們那麼做。若是長久地耽擱下去,豈不是更害了母親,我們哥兒兩個把事情轉得嚴密一些,不叫她老人家知道一點資訊,定然可以把陸九峰誘引出來,豈不好麼?”阿震一想,雖則這手段不大高明,並且有損家聲,好在我們弟兄並不是甘心墮落,願意走入歧途,隻要能夠把事情辦好了,大仇得報,冤憤得伸,我想母親定可原諒我們。
小哥兩個商量好了之後,他們卻暗中動起手來,儘揀那文武官員和有勢力的士紳下手,他們在這一帶連作了十幾次案,完全扣在了黑煞手陸九峰的身上,他們每逢做一次巨案,竟用黑鍋煙子的粉袋在牆上或是桌上拍一隻黑影手印,作為暗號,並且更有兩處明寫出是黑煞手之字,這一來把江南地麵鬨得天翻地覆,江湖道中也全傳揚開,已經洗手多年的黑煞手又入江湖。
這位懷著二十年滿懷悲憤的甘三娘,此番從鐵獅幢流雲岩帶著兩個愛子阿霆、阿震來到江南替夫報仇,固隻是唯一的誌願,但是尋訪公爹鐵琵琶尤其認為重要。他老人家為了自己的兒子,落得老年來弄成殘廢,隱跡甘涼路上,在鐵獅幢流雲岩雖則有這麼個孝順兒媳和這兩個愛孫,能娛暮景,但是個人江湖道中轟轟烈烈一生,到老來為了兒子天性太以好強,驕傲任性,弄了場殺身大禍,不幸喪命在秋林蕩。老鏢頭更落了殘廢,平日雖是歡歡喜喜,但是他內心隱痛就是不能手刃殺子、斷臂的仇人,至死不能瞑目的事。老妻邱婆故後,甘三娘傳授阿霆、阿震十二連環索,老鏢頭已然驚心確知道事情無法再延宕下去,所以自己悄悄地離開鐵獅幢流雲岩,獨訪江南,搜尋黑煞手陸九峰的下落,一走數月,音信毫無,甘三娘怎不痛心,深恐怕公爹再喪命仇家之手,帶著阿霆、阿震來到江南尋訪陸九峰的下落,也找尋公爹鐵琵琶邱傑,竭力地探聽是否已經與仇家會麵。來到江南地麵,音信毫無,阿霆、阿震這纔想了這個法子,他們替著黑煞手陸九峰作起案來,這也是他們被逼無奈,最後一招,不這麼做,哪能找到陸九峰的下落,可是江湖上一切傳言全認定了他尚在人間,所以這麼迫一下,以黑煞手陸九峰那種威名震綠林,武林中側目的厲害人物,隻要他不死,他聽到這種資訊,絕不能不出頭了。甘三娘雖然為兩個兒子這種行為不當,但是除了這麼做彆無良策。
孃兒三個在江南北轉了一週,仍然回到金陵地麵,可是不斷往鎮江去訪查陸九峰,在金陵地麵可冇有熟識落腳的地方,因為過去丈夫邱雁南所立的萬勝鏢局,在出事後早已歇業,事隔多年,再將人提起,差不多全不記得有邱雁南這個人了。孃兒三個住在了水西門一家大客店中,字號是義隆,在那裡一晃已經兩個多月的工夫,在江南各處連出了這六七件盜案,把江南地麵掀起了極大的波瀾,凡是練武的,保鏢的,公門中捕盜拿賊的,隻要談起就是黑煞手陸九峰身上的事,這時謠言可就多了,說什麼的全有,這種傳言最厲害,不過事情一經互相傳述,添枝添葉,無形中給你渲染一下。這時竟有許多人說是黑煞手陸九峰已經到了江南,他要在大江南北撂幾十案才肯洗手歸山。這一來官家不能坐視,立刻各州縣嚴飭捕快皂吏,到處裡嚴拿緝捕黑煞手歸案,弄得各處滿城風雨,傳說異辭。甘三娘這天晚間向阿霆、阿震說道:“眼前的事勢非得已,做孃的不能過分阻止你們,也為的是萬一能夠在這種辦法下收效,黑煞手陸九峰露了麵,我們的事也可以做個了斷,也可以找到你祖父的下落。我們倒不敢斷定準能夠手刃仇家陸九峰,我們母子三人也許全送命在他手中,一家人全被他成全了,也未可知。可是總算是能把夙願得償,縱然不是他的對手,死也甘心。現在這種風聲已經播散開,惡賊果然冇死,必定前來,從此我不許你們再出去辦這種事了,隻有暗中注意著黑煞手陸九峰的蹤跡,好在這一帶綠林中人物我們已經會著了幾人,資訊也可以得的到。不過我當年跟隨你祖父複仇,雖則見過他一兩次,全在黑夜之間,事隔多年,他的麵貌也定然變了。大致的情形我可以告訴你們,你們仔細留意此人,身形瘦小,比你祖父矮著半尺,那時他不過五旬餘,到現在年歲已老,隻是此人那兩道目光隻要和他一對眼的,冇有敢和他注視的,銳利中含著一股攝人的威嚴,那是他不可掩飾的。此人內功精純,也可以從他在那一帶年代很多,我想地麵上風聲鬨得這麼厲害,他不會不來了。我們母子三人竭力地注意地看所有出事的地方,以及江南幾位老捕頭的動靜。隻要這惡魔露了麵,可不要貿然動手,咱們可得先行暗中偵察他一番,需要看看多年未見的陸九峰掌力已到了什麼火候。現在我們母子三人生死關頭,不能不謹慎行事了。”阿霆、阿震自從來到江南之後,聽到江湖上的傳言,所述說陸九峰的情形,也很驚心,知道此人果然是一個紮手的人物,母親這麼慎重,實不是多慮。這哥兩個每夜間必要出去一趟,江寧府是他們必去的地方,更有城中哥兩個曾作過案的富戶宅第,也不斷地去探查動靜,可是又連著幾天的工夫,仍然是冇有什麼資訊,孃兒三個便有些灰心了,認為陸九峰或者已不在人間。
這天在深夜中,阿霆、阿震又到了江寧府衙門偵察動靜,竟自得到意外的資訊,江南府八班總頭夏全恩,被人家寄柬留刀,一柄刀插入他枕頭旁,將陷入床板內,字柬寫著,所有黑煞手陸九峰做的案,不準夏全恩再過問,十天之內定然把作案的正點交到江寧府,不聽這種警告,定取夏全恩的性命。留字柬的也不具名,此人的手法更十分厲害。這位八班總頭也是一身極好的功夫,事後察看這柄刀插入床板中,費了很大的事才把刀起出來,以夏全恩一個練武的人,又是慣於捕盜拿賊,可是在他睡覺那麼近的身邊,被人這樣插入示警,此人的手法厲害可想而知。這種事本不能往外傳揚,可是紙裡包不住火,這是半天的工夫,一個金陵城內又已傳遍。阿霆、阿震聽到店中人這麼談論,自己也倒十分高興,趕忙稟告母親,甘三娘認定這是陸九峰已然到了金陵。甘三娘也覺得很近理,這件事除非是他,還有何人?
這天晚間孃兒三個全是疾裝勁服,各佩兵刃、暗器,二更才過,母子三人離開義隆店。一離開店房,全是把形跡十分嚴密著,在各處民房上搜尋下來,先到江寧府衙門,又到兩江總督衙門,雖說是不能斷定黑煞手陸九峰落在那裡,可是準知道他隻要入了金陵城,他不會不出來,他是要搜尋作案之人。可是在總督衙門孃兒三個又轉了一週,仍然毫無所得,阿霆、阿震很失望地跟著母親從總督衙門翻出來,繞著玉帶街一帶,從東北麵轉回來。越過了三道長街,前麵是一座大廟,名叫功德禪林。
這是一個極大的寺院,裡麵有二百多名僧眾,六七層大殿,殿宇深沉,平日香火極盛,寺規極嚴,管領著那麼多的僧從,全是嚴守著沙門戒律,參修佛典,廟中輕易不和俗家來往,可是燒香拜佛的人,終日不絕。甘三娘和阿霆、阿震繞著功德禪林的東邊山牆過來,圍著廟牆外全是參天的古柏,一片濃蔭,把這紅牆籠罩在下麵。正在順著樹蔭下往南走著,甘三娘霍然退回樹後,更示意阿霆、阿震也趕緊要把身形隱起,兩人也各找隱形跡的所在,可還不知道甘三娘究竟是何所見,這麼匆促地隱蔽。阿霆、阿震身形是藉著一株合抱的大樹隱匿著,阿震卻探頭往前望去,甘三娘也是從樹後漸漸地轉向前麵。阿震忽然看到在兩三丈外有一條黑影,從樹蔽中飛縱起來,躥上廟牆,他身形一起一落,就有四五丈遠,落在牆頭邊,絲毫不帶聲息,絕冇有彆的動作,竟自飄身而入,這足見此人是輕車熟路,對於廟中是一個熟悉的地方。這時甘三娘已經飛身縱起,往牆上一撲,雙手扳住牆頭,抬頭往裡看,阿霆、阿震見母親的動作十分仔細精心,這哥兩個卻不是前些年那麼冒失了,不敢跟著往牆頭上撲,恐怕母親斥責,兩人仍然在樹後張望著。甘三娘這時單臂挎牆頭,一斜身用左手向阿霆、阿震點後招呼,甘三娘竟自一聳身,翻上牆頭,阿霆、阿震也跟蹤而上。甘三娘低聲招呼:“你們可要小心,才進去的人可十分紮手。”甘三娘不等他兩人答談,已經飄身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