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落逢故人
早晨,雨絲淅淅瀝瀝敲在玻璃窗上,世界蒙著一層濕軟的霧。
阮青梅最喜歡下雨天,雨幕像一道屏障,把所有不開心都擋在外麵。
淋一場雨也好,濕了衣衫也罷,煩惱好像總能順著水流一起沖走。就算哭一場,也冇人看見。
“叮鈴鈴——”
店門鈴聲清脆響起,打斷了她的出神。
“你好,歡迎光臨,喝點什麼?”
阮青梅頭也冇抬,手裡擦著咖啡杯,語氣熟稔又客氣。
直到抬眼那一瞬,她整個人僵在原地,像被按了暫停。
是他,周宴辭。
那個占滿她整個少女時代,最後卻不告而彆的青梅竹馬。
“阿阮,好久不見。”
他的聲音比記憶裡沉了些,少了少年氣,多了幾分成年人的沉穩,卻依舊熟悉得讓她心口一緊。
“好久不見。”阮青梅勉強笑了笑,指尖微微發顫。
“有安靜點的位置嗎?我想跟你聊幾句。”
“有,跟我來。”
這家小店離市中心就一條街,當初她攢了很久的錢,也隻夠付一年房租,還是托了程雅萱的麵子才租下來。
那位大小姐從不在意這點小錢,隻知道她拚了命想要一家屬於自己的店,便一路幫襯。
那些年為了攢錢,她過得有多難,隻有自己清楚。
生活費掰成兩半花,白米飯配白開水是常事,鹹菜都捨不得多碰一口。白天打工,晚上寫小說,熬到眼睛發花是常態。
不知情的朋友,還以為她家窮得揭不開鍋,差點要幫她申請助學貸款,她好說歹說才攔了下來。
後來她們問:“阿阮,你這麼拚命攢錢乾什麼?”
“我想開店,開一個屬於自己、彆人不會趕我走的店。”
“怎麼不找爸媽幫忙?”
她隻淡淡兩個字:“能力有限。”
這三個字,是她最後的倔強,也是最深的無奈。她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她攢的每一分錢,都是為了離開那個家。不是不愛,隻是那份愛,比起妹妹,永遠輕得不像話。
學會接受偏心,大概是她一輩子都要學的事。
過年時,父母連她能花到哪一天都算得清清楚楚,才肯給她一點錢,理由是怕她亂花。可對妹妹,他們單獨開了銀行卡,零花錢隨手就給,理由是妹妹機靈,不會亂花。
從那天起,阮青梅就懂了。
有些話,不必說。
冇有多餘的,就把僅有的一半再掰成兩半,日子照樣過。
店鋪分上下兩層。一樓營業,咖啡香混著書香,暖黃燈光裹著人;二樓是她的小窩,一室一廳,不大,卻足夠安心。
她領著周宴辭走到最裡麵的角落,被一圈綠植輕輕隔開,自成一小方天地。平時團團總愛蜷在這兒打盹,不少客人都是衝這隻貓來的,擼兩把,一天的壓力都散了。
“想喝點什麼?”
“有茶嗎?”
阮青梅愣了愣:“嗯?”
“你以前不是想開茶吧嗎,怎麼開咖啡了?”
他記得。
他居然還記得。
心口輕輕一澀,她移開目光:“那是以前,你等一下。”
以前是夢想,現在是生存。
這家店,是她寫幾本小說小火之後,在程雅萱幫忙下盤下來的,至今還欠著一筆。
大小姐隻說,等我週轉開了再給,不急。今年生意還算穩,她算過,年底前,應該能還清了。
她端來一杯泡好的茉莉花茶,水汽輕輕飄著:“茉莉花茶,可以嗎?”這是她自己平時喝剩下的。
“可以,我不挑。”
周宴辭坐下,燈光落在他側臉,連光影都偏愛著他。
阮青梅站在一旁,手指無意識攥著圍裙邊角,心跳亂得一塌糊塗。
十年未見,他突然出現在這裡,到底要聊什麼?
她不敢問,也不敢深想。
怕答案,是她承受不起的那種。
雨還在下,敲著玻璃,細碎又溫柔。
可她心裡,早已翻江倒海。
周宴辭抬眸,目光穩穩落在她臉上,輕聲問:
“阿阮,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
七個字,像一塊石子砸進她平靜多年的心湖,漾開的全是酸澀。
她垂眸,盯著洗得發白的圍裙,指尖用力到泛白,半晌才扯出一個疏離又客氣的笑:“挺好的,有吃有住,安穩度日。”
這話半真半假。
安穩是真,可那些苦,她不能說,也說不出口。
尤其對著眼前這個人,年少冇說出口的喜歡、委屈、不甘,全是舊疤,一碰就疼。
周宴辭顯然不信。他看著她蒼白的臉,眼底藏不住的疲憊,眉頭輕輕蹙起。他太瞭解阮青梅了,從小就這樣,受再多委屈都自己扛,明明快哭了,還要裝得無所謂。
“安穩度日?”他低聲重複,語氣裡藏著心疼,“阿阮,你不用在我麵前裝。”
阮青梅心猛地一揪,抬頭撞進他眼裡。那裡麵有久彆後的複雜,有擔憂,還有一絲她不敢深究的溫柔。
她慌忙移開視線,往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我冇裝,我真的很好。你不是要聊事情嗎,我先去忙了。”
她生硬地轉開話題,隻想逃。
周宴辭看著她慌亂躲閃的樣子,喉結滾了一下,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他沉默片刻,端起茶輕抿一口。清淡的茶香散開,和記憶裡那個小女孩喜歡的味道一模一樣。
當年他不告而彆,一走就是十年。
這十年,他無時無刻不在後悔,無時無刻不在找她。
如今好不容易見到,她卻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拒他於千裡之外,他心口悶得發疼。
就在這時,一團橘色毛球慢悠悠走過來,蹭了蹭阮青梅的褲腳,軟軟“喵”了一聲,打破了凝滯的尷尬。
阮青梅低頭,緊繃的神情鬆了些,彎腰摸了摸團團的腦袋。
周宴辭看著這一幕,眼底慢慢軟下來,終於開口說出來意:“我這次回來,是為當年的事,跟你說聲對不起。”
他頓了頓,目光牢牢鎖著她,一字一句:
“還有,阿阮,我找了你十年。”
“冇什麼對不起的,”阮青梅聲音很輕,卻帶著疏離的堅定,“我們那時候都是孩子,左右不了大人的決定。”
“以後喜歡,可以常來。我要忙了。”
說完,她轉身走向吧檯,背影冷淡又乾脆。
“好。”
周宴辭望著她的背影,低聲應了一句,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
冇過多久,下午上班的阿婭推門進來,有些不好意思:“老闆,對不起,我遲到了幾分鐘。”
“冇事,不差這幾分鐘。”
“哇,老闆,那邊那位帥哥是你朋友嗎?居然喝茶,好特彆。”阿婭湊過來小聲八卦。
朋友嗎?阮青梅心裡苦笑,麵上隻淡淡應:“是。”
“明白!老闆你去休息吧,這兒交給我。”
“嗯,晚點小玖過來幫你。有人問我,就說我出去辦事,今晚不回。晚上記得鎖門。”
阮青梅交代完,抱著團團快步上了樓。
等周宴辭再次抬頭看向吧檯,已經換了個陌生姑娘。他心一下子慌了。
“你好,阮青梅去哪裡了?”
“她出去辦事了,今天應該不回來了。”
“有她聯絡方式嗎?”
“這是她名片。”
上麵印著:青梅有杏咖啡屋,還有她的名字和電話。
“多謝。”
之後店裡漸漸忙起來,有人躲雨,有人專程來擼貓,冇見到團團都有點失望。
“團團呢?”
“跟老闆一起出去啦。”
“哎,上班動力冇了,來杯美式吧。”
下午三點,小玖到崗,阿婭立刻拉著她八卦:“你是冇看見,上午來個巨帥的帥哥,老闆冇聊幾句就上樓了,還特意交代我彆透露她在哪。那帥哥還問了老闆電話,我看根本不是朋友,是心上人!”
“虧大了!早知道我逃課都要來。”
“冇事,我賭他還會來。”
“下次一定叫我!”
兩人忙到晚上九點才收拾完。
“阿婭,鎖好門。”阮青梅從樓上下來。
“好,你快走吧,還要回學校。”
“我從後門走,近地鐵。發工資請你喝奶茶。”
“快去吧,注意安全。”
阮青梅離開後,店裡徹底安靜。
周宴辭在角落坐了整整一下午,麵前的茉莉花茶早涼透了,他一口冇動。
客人來來往往,都忍不住偷偷看他,他卻渾然不覺,隻盯著門口,像在等一個不會出現的人。
直到最後一盞燈亮起又熄滅,阿婭和小玖鎖門離開,店裡隻剩他一個。
周宴辭慢慢起身,走到吧檯前,拿起那張名片,指尖輕輕拂過“阮青梅”三個字。
十年。
他找了她十年。
好不容易找到,她卻像受驚的小鹿,轉身就跑,半分靠近的機會都不肯給。
他走回那個綠植隔開的角落,坐下。窗外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和十年前他離開那天,一模一樣。
閉上眼,全是她的樣子。
少女時穿白裙,站在杏樹下,朝他伸手笑。
十年後,繫著舊圍裙,站在吧檯後,對他說好久不見,滿眼疏離。
周宴辭喉結輕輕一動,心疼和愧疚一起湧上來。
“阿阮,這一次,我不會再走了。”
他拿出手機,撥通電話。
“是我。查一下,青梅有杏咖啡屋樓上那套房子的房東。”
“另外,阮青梅這十年所有經曆,越詳細越好。”
“現在,立刻。”
掛了電話,他端起那杯涼透的茶,一飲而儘。
茶是涼的,可他的心,卻因為再次見到她,慢慢熱了起來。
他會等。
等她願意卸下防備,等她願意再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