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血脈迴響
沉重的、散發著機油和血腥味的怪獸頭顱被x0-17扔在堡壘中央的雪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暗紅色的血液迅速滲透潔白的積雪,如同一個殘酷的宣言。
整個鋼鐵部落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之前還充斥著喧囂、鬨笑和嗜血期待的角鬥場,此刻死寂得可怕。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個站在獸首旁、渾身浴血、衣衫襤褸、卻站得筆直的身影上。震驚、難以置信、恐懼、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在那些粗獷的臉上交織。
他做到了。用最破爛的武器,獨自一人,殺死了那頭讓整個部落損失慘重、談之色變的變異合成獸。
之前那個輕蔑的頭目,此刻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不敢與x0-17那雙冰冷得冇有任何溫度的眼睛對視。
高台上,長老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他那雙透過老舊鏡片的眼睛,如同鷹隼般死死盯著x0-17,尤其是他那隻自然垂落、卻彷彿依舊殘留著無形力量的手。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出,帶著一種刻意壓平的聲調:
“試煉完成。‘持痕者’證明瞭她的力量。”他用了“她”來指代印記,而非x0-17本人,微妙地維持著距離感。“依照傳統,你獲得了在鋼鐵部落的臨時居留權,以及……你同伴應得的治療。”
他揮了揮手。醫療所的那個女醫師和幾個助手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林小七抬了下去,這一次的動作明顯輕柔了許多。
x0-17心中稍稍一鬆,但警惕並未放下。他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安全,是用血腥換來的、極其脆弱的平衡。
“帶他去清洗,換身衣服。然後……帶他來長老廳見我。”長老對那頭目吩咐道,語氣不容置疑,說完便轉身走下高台。
人群默默地讓開一條路,目光複雜地目送著x0-17被那頭目帶著,走向堡壘深處一個冒著熱氣的、由大型油桶改造的簡易淋浴房。
熱水沖刷掉身上的血汙和寒冷,露出下麵遍佈青紫和擦傷的蒼白皮膚。換上的是一套粗糙但厚實的皮毛衣物和一雙結實的皮靴,雖然依舊帶著原主人的體味,卻提供了寶貴的溫暖。食物是熱騰騰的、味道濃重的燉肉和一塊黑麪包,他強迫自己吞嚥下去,補充著幾乎耗儘的體力。
整個過程,冇有人說話。那些部落民看他的眼神依舊帶著疏遠和警惕,但之前的那種輕蔑和惡意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待危險猛獸般的謹慎。
清洗包紮完畢,他被帶到了位於堡壘最核心區域的“長老廳”——一個由半截地鐵車廂和大量焊接鋼板構成的、戒備森嚴的房間。
裡麪點著更多的油燈和乙炔燈,光線明亮了許多。牆壁上掛著巨大的、繪製在獸皮上的粗糙地圖,以及那個被齒輪貫穿的骷髏頭部落徽記。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由發動機缸體改造的火塘,裡麵燃燒著某種油脂,散發出熱量和一股奇異的香味。
長老獨自一人坐在火塘旁一張鋪著厚獸皮的椅子上,正在翻閱一本用某種獸皮和粗糙紙張釘成的、厚厚的大書——那大概就是他所說的“聖典”。
看到x0-17進來,他合上書,示意帶路的人出去。
門被關上,房間裡隻剩下他們兩人,以及火塘裡劈啪的燃燒聲。
“坐。”長老指了指火塘對麵一個低矮的木樁。
x0-7沉默地坐下,感受著火塘帶來的溫暖,目光平靜地看著長老。
長老冇有立刻說話,隻是仔細地打量著他,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透徹。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了許多,不再帶有之前的擴音器回聲:
“現在,冇有外人了。我們可以……更坦誠地談一談,持痕者。”
他拿起那本厚重的“聖典”,翻到某一頁,遞到x0-17麵前。
那頁獸皮紙上,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希望不是血)繪製著一個複雜的、抽象的圖案——那結構,竟然與x0-17手背上的印記有著驚人的相似!雖然線條更加古拙,細節有所差異,但核心的拓撲結構和能量流動方式幾乎如出一轍!圖案旁邊還有一些扭曲難懂的古老文字註解。
“這是‘創世之痕’。”長老指著圖案,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肅穆,“根據聖典記載,它是‘最初之人’用來塑造‘搖籃’,引導生命能量的印記。是神聖的象征,也是力量的源泉。”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x0-17:“但它應該早已隨著‘最初之人’的消失而失傳了。‘搖籃’後來的管理者們使用的,不過是拙劣的仿製品和冰冷的機器。你手上的這個……雖然微弱,卻有著真正‘古痕’的‘味道’。告訴我,它從哪裡來?”
x0-17的心臟微微加速。這些荒原遺民保留的傳說,竟然觸及了“搖籃”誕生之初的核心秘密!林星河……他是否就是所謂的“最初之人”之一?
他保持著臉色的平靜,重複了之前的說法:“我生來就有。在被當作實驗品之前。”
長老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斷真偽。良久,他緩緩靠回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聖典的皮革封麵。
“聖典預言,當黑暗籠罩大地,‘古痕’的持有者將從鋼鐵之腹歸來,帶領遺忘先祖的遺民,尋回失去的榮耀,甚至……挑戰搖籃的權威。”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狂熱,“部落等待這個預言已經等了無數代。”
x0-17心中一震。挑戰搖籃?這些部落民竟然還有著如此……“宏大”的目標?
“但我需要確認,”長老的語氣驟然轉冷,帶著老練獵人的精明,“你擁有的不僅僅是‘痕’,還有與之匹配的意誌和力量。今天的試煉隻是開始。部落不需要一個空有象征的傀儡,更不需要一個引來災禍卻無法保護的瘟神。”
“你想要我做什麼?”x0-17直接問道。
“證明你的‘用處’。”長老身體前傾,火光在他鏡片上跳躍,“黑牙山穀的那頭合成獸,不是自然變異。它的出現,和最近附近區域的能量異常有關。‘搖籃’的觸角似乎正在重新伸向這片他們早已拋棄的荒原。我們需要知道他們在乾什麼。”
他指向獸皮地圖上的一個區域,那裡標記著一個危險的符號和“搖籃”的徽記。
“那裡有一個小型的、廢棄已久的‘搖籃’前哨觀測站。最近有能量反應和人員活動的跡象。你的任務:潛入進去,查明他們的目的,帶回任何有價值的資訊或物品。”
又是一個任務。和織網者如出一轍。這些隱藏在幕後的勢力,似乎都熱衷於將他這把“鑰匙”投向最危險的鎖孔。
“為什麼是我?”x0-17問,“你們的人更熟悉地形。”
“因為你有‘痕’!”長老眼中閃過一絲光芒,“聖典記載,‘古痕’能一定程度上乾擾甚至欺騙‘搖籃’的低級監控係統。你是最有可能悄無聲息潛入的人選。而且……這也是進一步測試你‘血脈’真偽的機會。”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當然,你的女伴會在這裡得到最好的照顧——在你帶回我們需要的答案之前。”
又是人質。毫無新意,卻無比有效。
x0-17沉默了片刻。他冇有選擇。林小七需要穩定的治療和環境,而這座鋼鐵堡壘是目前唯一的庇護所。
“我需要更好的裝備和資訊。”他最終開口。
長老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當然。部落會提供給你必要的支援:地圖、前哨站的內部結構圖(雖然老舊)、偽裝用的‘搖籃’低級工作人員製服(從屍體上扒下來的)、還有這個——”
他從身後拿出一個看起來像是用廢舊零件拚湊而成的、帶有單眼顯示器的粗糙目鏡。
“——‘窺秘者’。能幫你掃描能量流動和簡單的信號破解,是我們最好的技師的作品。但能發揮多少作用,看你自己。”
x0-17接過目鏡,觸感冰冷粗糙,但鏡片後的微型螢幕卻亮著微弱的藍光。
“記住,”長老的聲音變得嚴肅,“一旦被髮現,部落不會承認你的存在。你隻是又一個試圖偷竊‘搖籃’物資的愚蠢
scavenger,明白嗎?”
x0-17點了點頭。他從未指望過這些人的庇護。
“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拂曉。夜晚的荒原更加危險,而且‘搖籃’的夜間守衛也會更少。”長老揮了揮手,示意談話結束,“會有人帶你去休息。珍惜這段時間,持痕者。接下來的路,隻會更加艱難。”
x0-17被帶到一個狹窄、寒冷、但獨立的儲藏間休息。他躺在冰冷的皮毛上,毫無睡意。
手背上的印記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銀光。林星河的數據流在腦海中靜靜流淌,與長老展示的“聖典”圖案相互印證。
古老血脈……創世之痕……挑戰搖籃……
一個個沉重的詞語壓在他的心頭。
他不僅僅是一個逃亡的實驗品,更在不知不覺中,捲入了一場延續了不知多少年的、關於“搖籃”起源和未來的巨大漩渦之中。
而林小七,成了他被捲入這場漩渦最沉重、也最柔軟的羈絆。
拂曉很快來臨。
他被冰冷的喚醒,接過一套散發著黴味和消毒水味的、印有模糊“搖籃”標誌的灰色製服,以及那個粗糙的“窺秘者”目鏡。
在幾名部落戰士沉默的護送下,他再次走出了鋼鐵堡壘的巨大閘門。
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麵對野獸的試煉者。
而是帶著一個古老部落的期望、一個沉重任務的間諜、走向另一個“搖籃”前哨的……潛行者。
風雪依舊,前路茫茫。
他拉低了製服肮臟的兜帽,戴上了那隻單眼目鏡。
視野中,荒蕪的雪原被疊加上了一層淡淡的、顯示著能量流動和數據殘痕的藍色濾鏡。
新的狩獵,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