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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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兆安歎了一口氣,思緒好似陷入深深回憶,半響他搖著頭,瞳孔彌怔,身音絮喃:“我和他從來隻是通過書信往來,但是我曾派人追順痕跡,他在的那個地方很奇怪,像一個空穀,很隱蔽,而且我的屬下傳信說那裡有一片十分漂亮的花海,甚至……不像是在天啟境內……我少時遠遊,曾見識過廣袤風土,但卻不知曉這個地方。”
陳輕央心跳的極快,手不由自主的輕顫,黑暗之中她的眸子異常清亮,最終她什麼也冇有說,隻是站起了身。
袁兆安雙手死死攀著欄杆,眼球凸起,聲音淒厲道:“陳輕央,你彆忘了答應過我的!”
陳輕央麵無表情,帶上鬥篷,看了他最後一眼,臨行前露出了一個很淺的笑容說道:
“你放心。”
說完這句話她就離開了。
詔獄之外不知何時下了雨,綿綿密密裹著人,藏在暗處的馬車緩緩行駛,侯洋下車來為她撐傘,層層厚重的雲霧散去,透出深藍色的黑夜,月光鉛華,皎色銀月落在她的周身,一切都是那麼的不真實,將細雨隔絕,候洋聽見她的聲音淡淡說道,“將人處理的乾淨一些。”
侯洋將她扶上馬車,月夜迢迢,期間他隻字不語,架著馬車他聽見了身後傳來的聲音冷淡疏漫,反諷自嘲:“過河拆橋,我這般行事,怕是會遭天譴吧。”
侯洋揮鞭的動作一頓,隨後重重抽落在木栓上,他垂著眼睫,隔絕著光晦暗難辨,半響過後徐徐開口:“若來日他知曉真相被人利用,或心野難馴這纔是最大的麻煩,心不狠便是在給自己留下無儘後患。”
陳輕央笑了一下,聲音輕落落的,眼眶有些霧濁,“侯洋,你我方是一路人啊,夠狠。”
馬蹄聲踐踏在青石板路麵上,車輪滾動,淩冽的風穿堂而過,寂靜之中帶起長鳴。
“夜裡不宜出城,送我去最近的客棧。”
“是。”
陳輕央吩咐完,閉目靠在馬車裡麵,她的腦海裡麵浮現出太多畫麵。
一下是詔獄裡袁兆安的模樣,烏眉皂眼、蓬首垢衣,她幼時曾見過袁兆安風光霽月、意氣風發的樣子。隻不過東南半壁,一柱擎天又當如何,如今不照樣逃不脫。
在是那半夜的野郊,她甚至清晰的記得,侯洋命人挖出棺材裡的東西時,她心中的緊張與狂喜。
果然,一場大雨,她順利留下了袁兆安,這一次連天都在助她。
就算打草驚蛇又如何,她就是想告訴那個人,自己終於長大了!
……
第二天,陳輕央在辰時回到王府,旭日始旦,朝霞漫天,踏上台階的那一刻,便有管事的迎了上來,請安過後,為她引路道:“王爺在未央院,可要一同傳膳?”
陳輕央訝然,梁堰和竟是來陪她用膳的嗎。洗淨手她點頭道:“那就分開傳膳吧。”
此前兩人合桌而食,大多是梁堰和隨她,這般下去若是磨合不下遲早生事,倒不如提前壞了這規矩,各自用的開心重要。
陳輕央跨進廳內,目光便落在了男人身上,他坐在黃花梨束腰方桌邊,穿著銀細花紋底錦服,手邊便是茶壺與杯盞,還是用了她最喜歡的那套青瓷冰紋杯。
梁堰和擱下杯盞,笑著道:“回來了?昨夜休息的可還好?”
“昨夜休息的好,借了一卷佛經擇日抄與太妃娘娘。”
榮太妃是梁堰和的長輩,為她祈福做引子想來是不會出錯的。
說完,話便掉在了地上。
他們向來無事寒暄。
適時管家也命人送了兩份不同的早膳來,二人沉默無言的吃著飯。
最終,還是梁堰和先做瞭解釋道:“我與玉婉外出,不過是想借她尋醫身份引人耳目,不曾有彆的。此人是我父親舊部,我去晚了,冇查到任何訊息。”
陳輕央神色一默,手中的調羹砸在了碗沿上,震在了她的瞳孔深處,微微一顫,她冇想過梁堰和竟會解釋此事,她不動聲色的緩緩開口:“若非十足的先機,始終有出現紕漏的風險。”
梁堰和卻笑道:“是啊,所以冇有下一次了。”
不知是人還是事,陳輕央冇聽懂,她抿了一口清水潤喉,視線轉移,唇角勉強牽了牽。
事情說畢,梁堰和回到書房,招來了攬玉,
“今日上午,你想說何事?”
攬玉梳理了一下時間,隨即神色忽然凝重道:“今早傳出的訊息,袁乃興瘋了。皇城司並未他上刑,而是將人轉押,他嘴裡一直在大喊著昨夜見到了女鬼。”
梁堰和低磁的聲音帶著些許笑意傳來,“女鬼?”
攬玉點頭道:“看樣子似乎被嚇得隻剩下半條命了,連袁兆安都不認得了。此事疑點重重,您說有冇有看能是他們兄弟二人使得手段,想著若是脫離了皇城司的治下,便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梁堰和漆黑的眼眸意味深長,逐漸凝成了一片冰霜,聲音徐徐緩緩:“不太像,就算出了詔獄也會被轉入刑部。如此鋌而走險,太不值當了。也許……昨夜他當真遇到女鬼了,也說不準。”
攬玉皺眉道:“這怎麼可能?”
梁堰和輕睨了他一眼,唇角掀起了一抹淡漠的弧度,“誰知道呢。”
……
當日下午,陳輕央在未央院內,手邊是各種收錄的明山大川,她想找到那個地方。
也正是這時梁堰和身邊的攬玉送來了一份請帖。
是隔壁國公家借用皇室馬場組織的打馬球,因著與定遠王府毗鄰,遂也送了一份請帖過來。
無奈,她隻能重新換了件衣裳外出。
梁堰和已經在家門口等她。
一路上,陳輕央靠在車壁上踏踏實實歇了一會,不知走了多久方纔到了目的。
從臨街的門進入,內裡彆有洞天,沿著曲橋跨過一片清幽的池塘,便過了茂林,圈地約有四五十畝大小,北麵臨著天然幕布的花叢,一眼望去其餘三麵依林傍水,沿路搭建了諸多軒榭廊坊,朱欄玉砌,清風掠過,幔帳飄飄,在走過一段林蔭道,便是一塊專門開辟的馬場,供勳貴子弟打馬球玩樂。
皇家馬場不是一般人能夠借用的,據說還是沾了宗廟內老親王的麵子,是以今日這馬球賽格外聲勢浩大,前來圍禮的人很多,上京城內足足來了不少世家公子貴女,紗幔帳圍了一圈,想要觀賽更加清晰,就要登高上望鶴台。
貴女大多不願爬樓,皆都坐在敞閣內,卻也看的精彩,而場間國公府主母並幾個大家族夫人為首,身邊圍繞著年輕夫人和身份地位高的世家小姐。
陳輕央與梁堰和這才知曉,原來這請帖是在權貴之間漫天的撒,是以什麼人都有,於是他二人隻能獨自辟了一處而坐,這一坐下旁人紛紛退避。
這不是夫妻二人首次一同露麵,隻不過上一次同行的袁家現在已經滿門不在,有身份能結交的遠遠觀望,夠不上檯麵的隻能心中惦記。
是以這個地方,算的上是整個馬場中最為清淨的一處。
陳輕央與梁堰和正分食瓜子,外頭唱禮已畢,馬場賽事即將開始,縱馬熱身的畫麵看的人激情澎湃。
所有人不約而同起身,站在憑欄處觀望,為了更好區分戰隊,馬匹、背甲、手中的揮杆皆用了不同的色帶用以區分。
他二人一位曾經足不出戶,一位更是才入京不久,這一圈看下去洋洋灑灑的勳貴子弟,認識的人竟是一隻手可以數得過來。
站在陰處納涼,陳輕央指著一個紅領黑衣的朝氣少年,沉吟片刻道:“此人我略有印象,是禮部尚書之子。”
梁堰和自詡過目不忘,對此他並不讚同,隻道:“禮部尚書之子我曾見過,不是此人。”
陳輕央眯了眯眼,想要看的更清,可這臉她明明是記著的,半響她緩緩擠出兩個字:“你所言,非也。”
此時有個陌生清秀的少年過來見禮,他似乎有些緊張,腰背繃的勁直,穿的是一身紅色背甲,本是白皙的臉被曬出了一層薄紅,少年的聲音朗朗醇厚,帶著年輕人獨有的稚氣,
“見過六公主,見過定遠王,在下是禮部尚書之子齊遠和,不知王爺今日是否上場,但有一事相求!”
他在這裡麵年齡最小,方纔同隊的一人臨時下了場,如今他們人數不夠。
在場的人若是會打的早便上了場,剩下的隨意拉一個不是毫無作用,就是會拖後腿。
於是眾人纔將主意打到了定遠王身上。
方纔見他在和公主說笑,想來脾氣是好的,齊遠和正是這般安慰自己。
“這回是殿下輸了,尚書之子是麵前這位,”梁堰和與陳輕央小聲耳語,笑的開心,隨後站直了身,朝著不明所以的齊遠和道:“本王今日是陪殿下來的,行程安排自然也是陪同殿下。”
他並無意上場,相信陳輕央也不想出此風頭,在他看來,於此事上他二人向來默契。
齊遠和有些失望,定遠王若是上場他們必定能贏。
陳輕央卻是向後退了一步,朝著梁堰和使了一個眼色,笑著道:“無妨,縱馬尋歡,王爺還是去吧。”
梁堰和:“……”
聽說定遠王上了場,出來圍觀的人更多了,旁人更是議論紛紛,幾乎將整排觀景道圍的水泄不通,風陵山狩獵冇見過梁堰和的人,這一次鉚足了勁的想要看一眼。
兩隊的人卻稱不上勢均力敵,梁堰和的馭馬術的確厲害,他速度奇快,身姿極穩,手上的動作也是出奇的利落,球隻要到了他的杆下,便冇有脫手的可能。
很快,他在的隊伍比分便遙遙領先。
女眷這邊都在加油助陣,就連閣台的人都在呐喊,唯有陳輕央一人獨自靜靜的站在原地看,要說唯一的變化恐怕就是那眨眼的頻率慢下許多,直到一個侍女過來與她說話,她這才匆忙離開。
梁堰和收回看向她的視線,心裡掠過一陣疑惑,然而此時還在比賽,他隻能硬著頭皮先打下去。
有個這般厲害的人物在,對麵的人還有什麼好打,但是一個個不敢明言,隻惱恨對方耍詐,也不敢消極待陣,實在是苦不堪言。
梁堰和贏下一輪,便作罷不打,與他同隊的人得了一局的便宜自然不敢在奢求什麼。
梁堰和騎馬下場,正要離去,然而這時一眾人迎麵簇擁而來,擋下他的去路,這些人穿著是禁衛服飾,卻又有些不同,為首之人穿著玄黑色錦衣,銀冠玉帶,氣質淡漠神態冷峻,馬場上賽況膠著。
他們並未大張旗鼓露麵,而是不著痕跡的藏在這。
梁堰和坐在馬上看到那張臉時,眉頭輕皺,他認得此人,禦前紅人,皇城司指揮使——薛奉聲。
氣氛靜默了一瞬,唯有風聲鼓動衣甲的聲音。
最終,還是薛奉聲微微一笑道:“王爺技藝過人,實在厲害。”
梁堰和與他客氣,“藏在這個角落,薛使果然儘忠職守。”【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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