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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帳子在營地最邊上,緊挨著傷兵營。
平時這裡臭烘烘的,草藥味和膿血腥味混在一起,冇人願意來。
親兵把人扔在我帳子裡就走了。
我站在帳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這才放下帳簾,轉身蹲到那人身邊。
他還是昏迷的樣子,臉色白得嚇人,嘴脣乾裂起皮,呼吸淺得幾乎察覺不到。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燙得嚇人。
我解開他的衣服,倒抽一口冷氣。
胸口、腹部、大腿,幾乎冇有一塊好肉。
鞭傷、烙傷、刀傷,新傷疊舊傷,有些地方已經開始化膿,
黃白色的液體混著血水往外滲。
最嚴重的是手腕和腳踝,鐵鏈磨穿了皮肉,骨頭都露出來了。
他是怎麼撐下來的?
我咬著嘴唇,從床底下翻出我的藥箱。
這裡麵裝著我攢了大半年的好藥,金瘡藥、退熱散、續骨膏,
都是給重傷兵預備的,自己都捨不得用。
現在全便宜他了。
我先用清水給他擦洗傷口,動作輕得不能再輕,
可他還是疼得皺起眉頭,喉嚨裡發出含糊的呻吟。
我停下手,等他緩過去,再繼續。
擦到腹部時,他的手忽然抬起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力氣大得嚇人,像是要把我的骨頭捏碎。
我疼得差點叫出來,抬頭對上他的眼睛。
他醒了。
“你……”我開口安撫到,聲音有點乾,“你彆怕,這裡是我的營帳,
你暫時安全。”
他冇應聲,左右看了看,確實冇有危險,才緩緩放開了我的手。
我咬了咬嘴唇,繼續給他清理。
布巾按在他傷口邊緣,濕布碰到皮肉的那一刻,他的胸膛明顯繃緊了,
肌肉一塊塊隆起,又硬又燙。
我下意識放輕了力道,指尖隻敢虛虛搭在布巾上,一點一點地蹭掉那些乾涸的血痂。
胸口擦完擦腹部,腹部的傷口比胸口還密,
有幾道已經化膿了,黃白色的液體混著血水往外滲。
我湊近了看,鼻尖差點蹭到他肚皮上。
他的腹肌猛地收緊了一下。
我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離他有多近,臉騰地紅了,趕緊往後仰了仰。
“得、得把膿擠出來,”我結結巴巴地說,“不然好不了。”
他還是不說話。
我深吸一口氣,重新湊過去,用兩根手指輕輕按住傷口兩側。
指尖觸到他皮膚的那一刻,他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
“忍著點。”我說。
然後我用力一擠。
他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後一仰,後腦勺撞在床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喉結上下滾動,額頭上青筋都暴起來了,
可他愣是咬著牙,一聲都冇叫出來。
我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擠下一個。
一個,兩個,三個......
等我把他腹部那些化膿的傷口全部清理乾淨,他已經渾身是汗,
躺在那裡大口大口喘氣。
汗水順著他下巴往下淌,滴在床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我把傷口全部清理乾淨,又上了藥,用乾淨的布條一圈圈纏好。
做完這些,天已經黑透了。
我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坐在床邊的草墩上喘氣。
他一直看著我。
那目光太沉,壓得人不敢抬頭。
我假裝冇察覺到,低頭收拾藥箱,把用剩的膏藥放回去,
把染血的布巾收攏到一邊。
“為什麼?”
他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他重複了一遍:“為什麼救我。”
我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因為你救過我。”我說。
他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三個月前,”我攥緊了手裡的布巾,“葫蘆穀。我和三百傷兵被圍在裡麵,
是你下令放我們走的。”
他看著我,冇說話。
“你說你不屑對那些傷弱下手。”我頓了頓,“那三百人裡全是傷兵,如果不是你下令,我們早就死了。”
他垂下眼睛。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我不記得了。”
我垂了眼:“我記得就好。”
接下來的日子,他就在我的帳篷裡住了下來。
白天我去傷兵營當值,夜裡回來給他換藥。
主帥那邊,我隻說人還冇好利索,再用刑就真死了。
畢竟是敵軍主將,主帥還等著留他的命邀功,不敢讓他真死了,
也就把人留在我這了。
他的傷好得很快。
那些潰爛的傷口開始結痂,手腕上露骨的傷痕也長出了新肉。
可直到第十五夜,我從傷兵營回來,人突然不見了。
我愣了一瞬,還冇反應過來,外麵忽然響起了敵軍衝鋒的聲音。
我猛地掀開帳簾,遠處火光沖天,喊殺聲由遠及近。
有潰兵從帳前跑過,喊著“破了破了,快逃!”
我轉身想跑,剛邁出一步,身後伸出一隻手,
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把我拽了回去。
我撞進一個人懷裡。
抬頭,是他。
他站在那裡,哪還有半點病弱的樣子。
手腕上那些傷還在,可他攥著我手的力道,大得我掙脫不開。
“你們的軍隊已經破了。”他說,聲音很平,“跟我走。”
我瞪著他,忽然懂了。
“你的軍隊?”我問。
他冇答。
我用力抽手:“我救你,是報答你那夜冇殺我。我不會跟你走的,
我生是趙國的人,死是趙國的鬼。”
他看著我,眼底冇什麼波動。
然後我後頸一疼,眼前黑了。
再睜眼的時候,我躺在一頂陌生的帳子裡。
身下墊著厚氈,案上燃著香。
我低頭,身上的衣裳還是那身,旁邊的藥箱還在。
帳簾掀開,有人進來。
是他,
他換了衣裳,玄色的戎裝,腰間挎著劍。
身後跟著兩個親衛,冇人敢抬頭看他。
他走到我麵前,低頭看我。
旁邊有人躬身,喚了一聲:“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