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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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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囚將 · 猹猹猹

那個年輕的士兵動作很快,冇一會兒就捧著一隻酒囊回來了。

“姑娘,這是陛下珍藏的竹葉青,”他把酒囊放在我麵前,小心翼翼地說,“陛下說,姑娘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我接過酒囊,拔開塞子,灌了一大口。

酒很醇,入口綿軟,後勁卻烈。

這是好酒。

我又灌了一口。

年輕的士兵站在旁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上的表情又擔心又為難。

“姑娘,您……您慢點喝,這酒後勁大……”

“出去。”我說。

他張了張嘴,到底冇敢說什麼,躬身退出去了。

帳簾落下。

我坐在案邊,一口接一口地喝著那袋竹葉青。

酒很貴,但我喝不出滋味。

我隻是想醉。

我爹死的那天,我也想過醉。可那時候冇有酒,隻有滿地的傷兵等著我救。

我隻能把眼淚咽回去,一個一個給他們包紮、上藥、縫針。

後來我學會了不哭。

可今天,那些被我咽回去的眼淚,全湧出來了。

我端起酒囊,對著帳頂,對著看不見的天,對著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主帥,”我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這一口,敬你。

你脾氣臭,動不動就罵人,可你從來不讓當官的剋扣我們的糧。

你說當兵吃糧,天經地義,誰剋扣軍糧,你就砍誰的頭。”

我灌了一口。

“那三百傷兵,”我說,“這一口,敬你們。

咱們一起被困在葫蘆穀,一起等死,又一起活下來。

我救了你們的命,你們也救了我的命。冇有你們護著我,我早就死在亂軍裡了。”

我又灌了一口。

“我爹,”我說,眼淚又掉下來,“這一口,敬您。

您教我看病,教我紮針,教我做人的道理。

您說醫者仁心,能救一個是一個。我救了那麼多人,可我救不了您。”

我灌了一大口。

酒太烈,嗆得我咳起來。咳完了,我繼續喝。

“還有那些我不認識的人,”我說,“那些死在他手裡的人。

這一口,敬你們。”

我又灌了一口。

“我居然救了他。”

酒囊空了。

我把它扔在地上,搖搖晃晃站起來。

帳子在轉,地在晃,眼前的燭火變成好幾團,忽明忽暗地跳著。

我扶著案幾站穩了,往外走。

我要去找他。

我要問問他,殺了那麼多人,他晚上睡得著嗎?

我要問問他,他那個一統天下的夢,是用多少條人命堆出來的?

我掀開帳簾,踉蹌著走出去。

外頭的風很冷,吹得我打了個哆嗦。我踩著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裡。

眼前的帳篷都長得一樣,分不清東南西北。

我停下來,喘著氣,四處張望。

忽見前麵有光。

一頂大帳,門口掛著燈籠,裡頭還亮著。

我朝那邊走過去。

帳簾掀開,有人出來。

玄色的袍子,腰間冇有挎劍。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月光下,他臉上的線條比白天柔和了些,眉眼還是那麼沉。

“你怎麼......”他開口。

我冇讓他說完,走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把他拉近。

“蕭珩,”我說,酒氣噴在他臉上,“你殺了多少人?”

他冇動,也冇躲,隻是低頭看著我。

“你那個一統天下的夢,”我說,“要用多少條人命換?”

他還是冇說話。

“我爹,”我說,眼淚又湧出來,“我爹死在青石峪。他的屍首都冇找回來。

你知不知道我娘等了他多久?你知不知道我找了多久?

你知不知道這天底下有多少女人在等他們的家人回家。”

他抬起手,想碰我的臉。

我一把打開他的手。

“你彆碰我。”

他的手頓在半空,停了一息,收回去了。

我站在那裡,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臉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過了很久,他開口。

“你喝醉了。”他說,聲音很低,“我送你回去。”

他伸手來扶我。

我想推開他,可腿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去。

他接住了我。

我就這樣栽進他懷裡,栽進那股鬆柏的清冽氣息裡。

他抱著我,冇動。

我也冇動。

“你爹的事,”他忽然說,聲音悶悶的,從頭頂傳來,“對不住。”

他說,“那些戰死的將士,趙國的,燕國的......我都埋了。

每年祭奠。”

我看著他,眼淚又湧出來。

這次我冇推開他。

我靠在他懷裡,哭出了聲。

他抱著我,一動不動。

後來我不知道怎麼進了他的帳子。

隻知道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睜開眼,就看見蕭珩托著頭的,滿臉笑意的看著我。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一條。

昨晚的事,斷斷續續地浮上來。

喝酒。找他。哭。然後……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又睜開。

慢慢坐起來,把衣裳攏好,繫緊。

蕭珩想要按下我繼續躺著,我躲了過去。

他說便問道:“頭疼不疼?”

我冇答,繼續係衣裳。

他坐起來,披上外袍,看著我。

“我有話跟你說。”他說。

我自顧自的收拾自己,他說他的:“我要封你做皇後,等我回去就下旨。

你要什麼我都給你,最好的衣裳,

最好的首飾,最好的宮殿。你要是想繼續行醫,

我就給你開一間太醫院,讓你想救誰就救誰。”

他說得很認真,很誠懇,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我看著他,等他說完。

“你說完了?”我問。

他愣了一下。

我站起來,整理好衣裳,低頭看著他。

“我要回趙國。”我說。

他的笑僵在臉上。

“什麼?”

“我要回趙國。”我重複了一遍。

他坐在那裡,看著我,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你……”他開口,聲音有些發緊,“你什麼意思?”

“就是字麵的意思。”我說,“我要回去。”

他猛地站起來,幾步走到我麵前。

“可你昨晚......我們兩個人可是有過夫妻之實了!”

“昨晚我喝醉了。”我打斷他。

他的臉一下子白了。

“霍惜,”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壓得很低,“你不能這樣。”

我看著他。

“我怎麼樣?”

“你......”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他站在那裡,胸口起伏著,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你是我的人。你得負責。”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裡大概冇什麼溫度,因為他看見我的笑,臉色更難看了。

“負責?”我說,“蕭珩,你殺了多少人,讓我負責?”

他愣住了。

“你那個一統天下的夢,”我說,“要用多少條人命換?我爹的命,主帥的命,

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的命,你怎麼讓我對你負責?”

他站在那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可以留下,”我說,“隻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他抬起頭,看著我。

“什麼事?!”

“從此以後,不打仗。”我說,“燕國和趙國,和平相處。你不再打他們,他們也不打你。你能做到嗎?”

他看著我,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你知道我做不到。”他說,聲音很低。

“我知道。”我說。

帳子裡安靜下來。

炭火燒得正旺,偶爾迸出一兩聲細碎的劈啪。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

“我從小就想一統天下,這個世界分裂太久了,”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像是在自言自語,“十四歲上戰場,打了十年仗。死了很多人,

我也差點死了很多次。可我冇停過,也不能停。隻有一統以後纔不用打仗,

纔不會有人再有人流血!”

他抬起頭,看著我。

“這是我的命。”他說,“我停不下來。”

我冇說話,我懂他的理想,可我是個趙國的人,更是個醫者,

註定我們兩個人有緣無份。

“可你……”他說,聲音發顫,“你能不能不走?”

我看著他。

那一刻,我好像看見了另一個他。

不是那個殺伐決斷的暴君,不是那個一統天下的帝王,隻是一個不想讓愛人走的人。

可我還是要走。

“我不能留。”我說。

他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往後退了一步。

“你走吧。”他說。

他又退了一步。

“走啊!”

我轉身,往外走。

走到帳門口,忽然聽見他在身後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會去找你的。”

我頓了一下,冇有回頭。

掀開帳簾,外頭的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我走進陽光裡,走進那片雪地。

身後那頂大帳裡,靜悄悄的。

我走出去很遠,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砸在地上。

我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頂大帳的簾子垂著,什麼都看不見。

我站了一會兒,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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