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掩水壤
柳明薇的得寵之勢，如夏日之雨，迅急而張揚。
皇上屢次的破格優待，很快便將她澆灌得忘乎所以。
瑤光殿可真是風水寶地，裏麵住著的主子，除去毫無希望的李美人，剩下的如今都是在這宮裏炙手可熱的人物了。
主位的賢妃娘娘如今協理六宮，凝翠閣的柳美人更是近來的新寵。
瑤光殿的門檻，幾乎要被前來巴結奉承的宮人們踏破了。
柳明薇端坐自己殿裏的主位上，享受著眾人的阿諛奉承，眉梢眼角盡是掩不住的得意與輕狂。
她本就年輕不經事，如今更是失了分寸。
言語間，時常流露出對位份高於她、卻恩寵不再的趙玉兒的輕視。
甚至對自己的姑姑，賢妃娘娘，也少了往日的敬畏，言語間偶有輕慢。
一日眾妃齊聚禦花園賞荷，賢妃與幾位嬪妃同在亭中坐賞敘話。
柳明薇無故姍姍來遲，一身簇新的雲霞色綃紗留仙裙，環佩叮當，比那滿池盛放的荷花還要搶眼。
她草草向主位的賢妃行了個禮，便自顧自在最靠近水榭的位置坐下。
並不參與嬪妃們的交談，隻是用塗了丹蔻的纖指捏著半夏剝好的冰鎮蓮子，邊吃邊與自己的宮人們談天。
笑語嫣然的，聲音清脆得幾乎刺耳，將其他嬪妃的低語都壓了下去。
在場的嬪妃們大多都是潛邸裏的老人了，見此輕狂樣子，難免麵露不愉之色，彼此悄悄交換著眼神。
卻礙於她正得聖心，又是賢妃的侄女，不便發作。
賢妃端坐一旁，手中輕搖著一柄緙絲團扇，麵上帶著慣有的溫和笑意，並不出言製止，反而偶爾溫聲附和兩句。
“柳美人年紀小，性子直率了些，諸位姐妹多擔待”，或是“陛下喜歡她活潑，咱們做姐姐的，總要寬容些”。
她悄無聲息地護在柳明薇周圍，既全了自己“大方賢德”的名聲，又實實在在地縱容了她的氣焰。
她樂見柳明薇如此跋扈，這柄“刀”越是鋒利，越是能替她攪渾後宮這潭水，打壓那些不安分的心思。
甚至更能……試探出皇後容忍的底線。
果然，柳明薇愈發地不知收斂。
竟在一次給皇後晨省時，因前夜侍寢起得晚了，故而起得遲。
遲到便也罷了，可言語間非但無多少歉意，反帶著幾分炫耀之意，彷彿侍奉皇上便可無視宮規了。
沈清晏端坐鳳位，隻淡淡看了她一眼，並未當場發作，底下坐著的眾妃嬪卻都明瞭。
當晚，蕭衍宿在凝翠閣時，柳明薇便依偎在他的身側，纖指繞著龍袍的衣帶，似嗔似怨地撒起嬌。
“陛下~今日去給皇後娘娘請安，妾不過因伺候陛下辛苦，就晚到了一小會兒。”
“可娘娘那眼神……看得臣妾心裏直發慌呢~是不是娘娘不喜歡臣妾呀？”她聲音嬌嗲，眼波流轉，全然扭曲成了受人欺壓的委屈。
蕭衍正享受著她的溫存軟語，聞言微微蹙眉。
他對皇後自是一向敬重，但柳美人此刻的嬌態與，更讓他心生一種被依賴的滿足感。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隨口安撫道，“皇後素來端莊，重規矩些也是常情，你日後謹慎些便是了。朕在這，不用擔心什麽。”
這話雖未直接指責皇後，卻無疑給了柳明薇一顆定心丸，甚至是一種默許的縱容。
柳明薇心中大喜，將頭埋進皇帝懷中，“有陛下這句話，妾就什麽都不怕了。”
自此，柳明薇的氣焰更盛，幾乎不將其他任何妃嬪放在眼裏了。
連皇後宮中的掌事宮女書硯，前來傳達皇後娘孃的口諭，她也時常怠慢，推三阻四的。
時間久了，後宮之中難免有怨氣暗生，眾人目光紛紛投向中宮，靜觀皇後如何應對。
沈清晏穩坐中宮，對柳明薇的種種行徑，早已瞭然於心。
她深知賢妃在背後推波助瀾的用意，更明白皇上此刻正沉迷於溫柔鄉之中，貿然勸諫隻會適得其反。
所以她並未立刻發作，而是靜待時機。
這日，李美人因不慎衝撞了柳美人的儀仗，竟被柳美人當眾嗬斥羞辱，甚至命宮人掌嘴，委屈得幾乎哭暈過去。
此事鬧得頗大，很快傳遍後宮。
沈清晏聞訊，並未直接處置柳明薇，而是下了一道鳳諭：
宮中近來浮躁，上下失序，著即日起，命書硯、書芸代為親往各處，內務府與宮正司協同，嚴查各宮份例用度、言行舉止，凡有違製、僭越、怠惰者，無論位份高低，一律按宮規嚴懲，絕不姑息。
這道諭旨，冠冕堂皇，約束的是整個後宮，並非針對單獨某一個人。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柳美人近日的跋扈行徑，樁樁件件都撞在這風口浪尖上。
內務府和宮正司的人，立刻便動了起來。
各宮開支用度被嚴格覈查，凝翠閣近日來遠超份例的奢華用度首先被揪出；她身邊幾個仗勢欺人的宮人們，因言行不端被當場責罰。
柳美人的貼身宮女半夏，因未能及時規勸主子、反倒逾矩掌摑李美人被罰，打了整整二十大板。
書芸提點過行刑的內侍，並未傷其根本，卻也狠狠令其痛上了一回。留了一條性命，可若想將傷養好痊癒，少說也得趴上兩三個月、不能伺候主子了。
在這場整頓宮規的困頓裏，離開半夏纔不過兩三日，無人可給她出主意了，柳明薇便感到處處掣肘，束手束腳。
她想向皇上撒嬌訴苦，卻發現皇上近日因前朝事務繁忙，對她那些“委屈”小事已顯不耐。
她這才驚覺，皇上的寵愛並非萬能護身符。
在這深宮之中，宮權，纔是真正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利劍。
賢妃冷眼旁觀著，見皇後出手如此精準，不著痕跡地便打壓了柳明薇的氣焰，還讓她有苦說不出，心下不禁一緊。
於是行事也便更收斂了幾分，也不敢再明目張膽地袒護柳明薇了。
柳明薇驟然失去依仗，又見姑姑的態度微妙轉變，這才感到真正的恐慌。
連日來的囂張氣焰，頓時萎靡了大半，不得不謹言慎行起來。
後宮眾人見皇後娘娘略微一出手，便一舉震懾了跋扈的新寵，無不暗暗稱快。
同時，對中宮的敬畏之心也更重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