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韁傳情
錦華宮依舊門庭冷落,唯有太醫令每隔五日的例行請脈,才為這份沉寂帶來一些外界的訊息。
凝翠閣的柳美人雖暫時收斂了氣焰,但皇帝的恩寵並未完全斷絕,隻是礙於宮規,也不好不再如之前那般張揚。
賢妃倒是依舊穩坐釣魚台,這把刀鈍了些卻也依舊得用,故而隻是冷眼旁觀著。
而沈清晏作為中宮的皇後,麵對這諸多紛亂混雜,隻好不動聲色地維持著,這搖搖欲墜的平衡。
在這微妙的僵持中,北漠使團之事,成了朝堂上一個不大不小的議題。
額爾赫親王之前求娶大公主未果,以“深入學習天朝禮儀文化”為由,以退為進請求暫留。
蕭衍略作思忖便是應允了的,也可藉此進一步觀察這位未來北漠之主的秉性。
隨額爾赫前來朝見的使團眾人,畢竟不便久住,故而去留已定,歸期在即。
啟程之日雖尚未明言,餞行宴席卻已不得不議。
隻是宴席規模該如何定奪、儀程又該如何安排,諸般事宜交織如麻,叫人頗費周章。
這日,宮中按例舉行了一場小規模的馬球賽。
這本是皇室子弟與勳貴宗親們的遊戲,但因北漠使團尚在京,為示友好,亦邀其一同觀賞。
蕭衍攜皇後出席,部分妃嬪與皇子公主亦在列,大公主昭華自然隨侍在母後的身側。
賽場上駿馬奔騰,少年貴胄們揮杆擊球,英姿勃發,引得看台上陣陣喝彩。
北漠使團被安排在視野極佳的看台一側,額爾赫親王一身北漠勁裝,並未下場。隻是端坐觀看,偶爾與身旁副使低語幾句,點評著場上的技藝。
中場休息時,蕭衍興致頗高,隨口問起北漠騎術與馬球之事。
額爾赫親王起身回話,言辭得體,既顯不卑不亢,又充分表達了敬重。
“外臣以為,我們北漠的馬球更重對抗,與天朝的技巧略有不同;若陛下有興,北漠使團中亦有幾名好手,願下場與天朝的勇士切磋一二。”
蕭衍聞言,龍顏大悅,當即準奏。
北漠的幾位使臣下場,果然騎風分外彪悍,控馬的技術極精,現場的衝擊力十足,與大景的才俊們打得是難解難分,場麵頓時格外的精彩激烈。
看台之上,皇親國戚與世家百官看得都是目不轉睛。
大公主昭華自幼長於深宮,但沈清晏卻像教導皇子一般,亦請了名師授其君子六藝。
雖習得騎射,但如此激烈的對抗卻是實在少見,昭華不由得驚歎,也被吸引了目光。
一場酣戰結束,雙方戰平,皆大歡喜。
蕭衍親授彩頭,又厚賞了雙方隊員。
額爾赫謝恩後,並未立刻回座,目光卻落向了皇後娘娘與大公主的方向。
他右手撫胸,微微躬身,用略顯生硬卻十分清晰的官話對皇後道,“尊貴的皇後娘娘,方纔賽場喧囂,外臣注意到公主殿下似乎對騎術頗有興致。”
“外臣座騎乃此次帶來的北漠良駒之一,性子溫順,步伐極穩,若公主殿下不棄,外臣願牽引此馬,供殿下一樂,或可一試?”
此言一出,看台上有片刻寂靜。
這請求乍一聽有些突兀,卻又算不上失了禮數,也透著北漠人特有的直率。
沈清晏微微一怔,隨即恢複平靜,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隨即目光溫和地看向女兒,“昭華,你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大公主身上。
昭華抬起頭,迎上額爾赫那雙深邃,而帶著坦誠笑意的眼睛。
她並未如尋常閨閣女那般羞澀躲閃,而是落落大方地微微一笑,“多謝親王美意。北漠良駒,聞名已久,今日得見確想近觀,有勞親王了。”
她應允了!
額爾赫心髒砰砰直跳,麵上一熱。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隨手抓過韁繩,在無數目光注視下,徑直向昭華走去。
昭華此舉既保持了公主的尊貴體麵,又友善回應了外邦的請求。
蕭衍見狀,麵露讚許,含笑連連點頭。
沈清晏的眼中,也閃過一抹欣慰。
昭華在宮女攙扶下走下看台,來到場邊。
她並未貿然上前,而是先仔細打量了那白馬幾眼,纔在額爾赫示意下,伸出手輕輕撫摸了一下馬頸上的鬃毛。
那馬果然溫順異常,見到生人也不驚不躁。
“此馬乃我北漠名駒與中原良馬所育,最是聰慧溫順。”額爾赫站在一旁,語氣中帶著一絲自豪,“族人們稱這種馬為照夜白,我這匹是自己親手養大的。”
“照夜白,果真是良駒。”昭華讚道,又抬頭看向額爾赫,“聽聞北漠廣闊,縱馬馳騁,想必是極暢快之事。”
額爾赫並未回答,而後單膝跪下,示意昭華踩著自己的腿上馬。
昭華見狀也並未推辭,微紅著臉便輕踏而上。
坐在了馬上,才聽他笑道,“確實。天地遼闊,縱情賓士,煩惱盡消。”
“公主若有暇,日後可來北漠,我定當親自為公主牽馬引路,一覽北漠風光。”這話帶了幾分玩笑,卻也藏著幾分試探。
昭華微微一笑,並未直接回應,隻道,“山河萬裏,各具風姿。我大景山川亦多奇秀,親王若有興趣,亦可好好觀賞一番。”
額爾赫在下牽著馬,昭華端坐馬上,兩人一來一往,言語間雖隻是尋常交談,卻自有一種不同於寒暄的默契在流動。
一個熱情直率而不失分寸,一個大方得體而不缺鋒芒。
蕭衍與沈清晏在台上看著,不禁對視,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各有思量。
這次馬球場上的短暫接觸,讓兩人對彼此的印象都深刻了幾分。
額爾赫欣賞公主的膽識與氣度,遠非他想象中嬌弱的中原公主。
而昭華則看到了這位北漠親王,粗獷外表下的細心與誠意,並非全然野蠻無腦之人。
此後,額爾赫又借呈獻北漠貢禮、請教中原禮儀等由頭,幾次入宮,總能“恰巧”遇到隨皇後娘娘處理事務的大公主。
兩人或有簡短交談,或隻是遙遙致意,每一次的接觸,都讓那份微妙的好奇與欣賞悄然增長。
這一切,自然都落在前朝及後宮無數有心人眼中,引發出更多的猜測與暗流。
而與此同時,宮外的楚奚紇也並未閑著。
他利用皇帝暫時的信任與愧疚,以及北疆之功的餘蔭,開始不動聲色地鞏固和擴張自己的勢力。
他深知皇恩似流水,唯有握在手中的實權,纔是立身之本。
他先是將觸角伸向了兵部,憑借對北疆軍務的熟悉和皇帝的倚重,他逐步接手了更多關於邊防武備、糧草調配的核心事務,安插舉薦了不少得用的親信進入關鍵職位。
同時,他通過昔日同年科舉、門生故舊等關係,與都察院的一些中下層官員,建立了更緊密的聯係。
這些人官職不高,卻擁有風聞奏事、監督百官的權力,是一張極有用的、亮在台麵上的資訊網。
他甚至暗中資助了幾家,頗有影響力的民間學館,還培養了一批大小茶館中的說書人,潛移默化地引導著京城的輿論風向。
然而,這一切權勢的經營,都無法緩解他內心深處,對頤華宮無法放下的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