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執棋人
頤華宮的日子,在表麵安寧的養胎生活裏悄然而逝。
皇上的賞賜仍如流水一般不曾間斷,太醫令每五日必至請脈,從未有過延誤。
宮門外的守衛卻是一日嚴過一日,劍鞘的碰撞之聲在四下寂靜裏,格外清晰。
然而,趙玉兒心中的那份不安,卻與日俱增。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這看似周全的保護之下,是皇上刻意維持的距離,和難以跨越的猜疑。
就連如今太醫令每次來診脈開方,言辭都變得愈發恭敬而謹慎,絕不多說一句題外話。
她偶有問及宮外近況如何,他也隻是說些“一切都好”這樣的含糊話。
晴雪和青禾雖盡力寬慰,但她們眼底的憂慮卻也遮掩不住。
偶爾聽到宮人們傳來的,關於柳美人如何得聖心的隻言片語,都像細針一樣刺痛著她。
楚奚紇通過各處傳遞進來的訊息越來越少,也越來越隱晦,隻是一再反複強調著“一切安好,靜待時機”。
但她知道,宮外的他,此刻必定也承受著巨大的壓力,皇上對他的信任並非毫無保留,他不能行差踏錯半步。
被動等待,無異於坐以待斃。
她必須做點什麽,打破這令人窒息僵局。
至少……要讓皇帝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她和孩子身上。
不僅僅是為了爭寵,而是要重新激起他身為人夫、人父的憐惜與關懷。
隻有如此,她才能真正安全。
隻有她好,孩子才會好,楚奚紇才會好。
一個極為大膽,甚至堪稱冒險的念頭,在她的心中逐漸成形……
這日,太醫令再次前來請脈。
診脈過後,他照例開了安胎凝神的方子,寬慰了她幾句,便準備告辭。
趙玉兒卻輕輕抬手,屏退了左右,隻留下梨霜一人在旁。
殿內一時寂靜,隻剩下太醫令緊張而急促的呼吸聲。
趙玉兒目光平靜地看向他,壓低了聲音,“本宮近日閉門養胎,閑來無事便常翻閱醫書……”
太醫令雖一頭霧水,可他畢竟在這宮中摸爬滾打了幾十年,又坐上了這個位置,心裏還是隱約猜到了定有什麽事兒,額頭不禁冒出一層薄汗來。
卻又不知是何事,隻得打個馬虎,“娘娘蕙質蘭心,若是真的感興趣,多加學習定能有所精進……”
趙玉兒撫摸著微微隆起的小腹,意味深長地笑了,“本宮見有一古方,提及‘硃砂入藥,微量可鎮驚,過量則……傷胎’,不知太醫令可曾聽聞?”
太醫令聞言,心頭猛地一跳,駭然抬頭看向趙玉兒,臉色瞬間白了下來,“娘娘!此話……此話從何說起?硃砂乃有毒之物,孕者萬萬不可沾染分毫啊!”他嚇得幾乎要跪下去。
趙玉兒卻淡淡一笑,擺了擺手,“太醫不必驚慌,本宮自然知曉利害。隻是……若有人心存不軌,欲藉此物行謀害之事,太醫以為,該當如何防範?”
太醫令是何等精明之人,即刻便聽出了弦外之音,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他嘴唇哆嗦著,壓低聲音道,“娘娘……您……您是想……”
“本宮不想坐以待斃。”趙玉兒打斷他,目光灼灼,“陛下如今的心思,不在本宮身上。長此以往,即便龍胎安然降生,日後處境隻會更加艱難,甚至……禍福難料。”
她本就知道,太醫令是楚奚紇的人。
那麽,也必定會跟她坐在同一條船上,她並不擔心也不必跟他隱瞞什麽。
她輕輕撫著小腹,眼中閃過的是母性,也有銳光,“本宮必須讓陛下想起,這孩子,是他的骨血,容不得半分閃失。也必須讓那暗處之人知道,本宮並非沒有再起之日。”
太醫令此刻冷汗涔涔,他明白純昭儀想做什麽了。
可此計何其凶險!
一旦被識破,便是欺君大罪,萬劫不複。
“娘娘,此計……太過行險,若陛下深究……”
“陛下不會深究。”趙玉兒的語氣異常冷靜,入宮也算是有段時日了,她早已摸準了一切,“他不會,也不敢拿自己的子嗣冒險。”
“尤其是在那次之後,他比任何人都怕後宮再出意外。他隻會憤怒,更加警惕地保護本宮,並瘋狂地追查凶手。”
她頓了頓,看向他,“而太醫令你,隻需如實稟報本宮的病情,並偶然發現那致毒之物即可。之後的一切,陛下自會推動。”
太醫令攥緊了衣袖,內心正天人交戰。
楚奚紇對他有恩,純昭儀處境也確實危急,但……
“太醫令,”趙玉兒的聲音放緩,“若暗處之人真的動手,本宮與龍胎有事,你以為,宮外的楚大人還能安心嗎?你……負責本宮的脈象,又能獨善其身嗎?”
太醫令渾身一凜,猛地抬頭,對上純昭儀那雙看似柔弱,卻深不見底的眼睛。
他這才驚覺,這深宮之中,哪裏能開出弱柳扶風的嬌花。
眼前這位倚著軟枕的女子,又哪裏是什麽籠中的金絲雀。
這分明是蟄伏於錦繡堆裏、拚盡一條命也護著崽子的母狼,爪牙未露時已算盡了人心詭譎。
她哪裏隻有傾城容貌,那敢拿龍胎做餌的狠勁,那算準了滿盤棋子的心智,早已在這朱牆之內,織就了旁人看不穿的羅網。
良久,他重重歎了口氣,彷彿被抽幹了所有力氣,低聲道,“娘娘……想要如何做?但謹記,需得極其小心,症狀不可過重,亦不可過輕,物證……需得巧妙。”
趙玉兒見他鬆口,心中微定,“本宮自有分寸,明日清晨,你照常來請脈即可。屆時,本宮自會顯露症狀……”
她壓低聲音,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
每一步,每一個細節,甚至可能出現的意外和應對之策,她都考慮得周詳無比。
他喉頭輕顫著想開口,卻隻覺背脊沁出的薄汗早已浸透了裏衣。
這才驚覺,自己方纔聽見的,分明是用人心做棋子、拿命數做注腳的盤算。
而眼前人言語間謀算著的,竟是能將整個後宮都攪進棋局的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