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禾穗青
頤華宮內,趙玉兒倚在窗邊,愣著神絞著帕子。
她的眉宇間,凝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鬱色。
這場自導自演的中毒被害,雖暫時挽回了皇上的幾分憐惜,也將禍水引向了瑤光殿。
但賢妃的根基深厚,行事也幾乎是滴水不漏,內務府和楚奚紇的人查了這些時日,竟難以抓到任何確鑿的把柄。
眼見著日子一天天的過去,皇上的關注度也似乎有所下降,她的心中不免有些焦灼起來。
這日午後,蕭衍在禦書房召見完臣子後,便回到養心殿繼續批閱奏摺,卻因幾件棘手的朝務而感到有些煩悶。
忽聽得崔來喜悄聲過來,通報道賢妃娘娘求見,他不禁皺了皺眉頭,卻仍是準其入內了。
賢妃緩步走進殿內。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宮裝,顏色比往日更淺淡幾分,烏黑的發間隻別了支素銀簪。
臉上未施脂粉,眼周透著些許倦意,倒像是夜裏不曾安睡的模樣。
她走至近前,並未如常簡單行禮,而是緩緩跪了下去,聲音帶著一絲哽咽,“臣妾……叩見陛下。”
蕭衍頭一回見她這般情狀,不由一怔,放下摺子,“愛妃這是何故?快快平身。”
柳清卿卻並未起身,隻是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望著皇上,語氣哀婉而誠懇。
“陛下,臣妾有罪。近日宮中流言紛擾,皆因臣妾協理宮務不力,致使小人鑽了空子,這才釀出投毒一案,驚擾了聖駕,還讓昭儀妹妹受苦,龍胎受驚……此皆臣妾失察之過,請陛下責罰!”
說著,便俯身叩首。
蕭衍看著她這般姿態,心中那點因調查受阻而生起的疑慮,不由得淡了幾分。
他起身繞過禦案,親手將她扶起,“愛妃何出此言?此事乃小人作祟,與你何幹?快起來說話。”
柳清卿就著他的攙扶站起身,卻依舊低垂著頭,淚水無聲地滑落,“陛下寬宏,臣妾卻無法心安。臣妾伴駕多年,蒙陛下與皇後娘娘信重,協理六宮,不敢有絲毫懈怠,隻求後宮和睦,讓陛下無後顧之憂。”
“可如今……竟出了這等駭人聽聞之事,臣妾……臣妾實在無顏麵對陛下……”
她聲音顫抖著,充溢著自責與委屈。
蕭衍歎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背,“朕知道你的辛苦,後宮事務繁雜,偶有疏漏,也在所難免。”
“你放心,此事,朕定會查個水落石出,還你一個清白。”
柳清卿卻搖了搖頭,抬起淚眼,目光懇切地望著皇上,“陛下,臣妾的清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的聖譽,是天朝的體麵啊!”
她語氣忽然激動起來,“陛下可曾想過,北漠使團如今尚在京中,若此事鬧得滿城風雨,甚至牽連到眾多妃嬪,傳揚出去……”
“豈非讓外邦覺得,我大景內宮不寧,妃嬪相互傾軋至此,莫不是要讓那北漠看了笑話?屆時,陛下威嚴何在?我朝的顏麵何存?”
這番話,如同重錘,狠狠敲在了蕭衍的心坎上。賢妃精準地抓住了他最好麵子、最重天子威嚴的軟肋。
是啊,北漠使團還在,若後宮醜聞鬧大,確實有損國體。
他之前因趙玉兒受害而燃起的雷霆之怒,在更為重要的政治考量麵前,不禁有些鬆動了。
柳清卿暗自察言觀色,見皇上神色鬆動,便繼續哀聲道,“臣妾懇請陛下,暫且壓下此事,對外隻宣稱已查明是宮人失誤所致,嚴懲幾個奴才以儆效尤便是。”
“待北漠使團離京後,再徐徐圖之,暗中查訪真凶,方為上策啊陛下。切不可因一時之氣,而損了國家大體!”
蕭衍沉默了片刻,看著賢妃處處為他著想的模樣,再想想北漠親王那雙帶著審視意味的眼睛,心中的天平終於傾斜了。
他終於點點頭,語氣緩和下來,“愛妃所言……不無道理。是朕,考慮欠周了。罷了,就依愛妃所言,此事……暫且如此處置吧。”
“陛下聖明!”柳清卿深深拜下,掩在袖中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訊息很快通過隱秘的渠道,傳到了頤華宮和宮外的楚府。
趙玉兒聞訊,手中的茶盞險些跌落,臉色瞬間慘白。
她千算萬算,卻沒算到賢妃竟會以此為由,利用北漠使團來迫使皇上暫緩追查。
這一緩,誰知會生出什麽變數?
賢妃必有後手,自己豈不是要坐以待斃?
楚奚紇在宮外聽聞此事,臉色鐵青,亦是心急如焚。
賢妃這一招以退為進,著實狠辣。
不僅暫時洗脫了嫌疑,還將自己塑造成顧全大局的賢德形象,更借外力捆住了皇帝的手腳。
“好個賢妃,果然手段了得!”他咬牙切齒,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無力感。
宮牆之外,他縱有千般計謀,也難以直接幹預皇帝的決斷。
可他也知道,若再不能取得突破,等這陣風頭過去,賢妃勢必反撲,屆時玉兒的處境將更加危險。
就在二人一籌莫展之際,一旁沉默許久的青禾,卻輕輕走了出來。
自被趙玉兒賜名、予以重任之後,青禾整個人便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昔日那個低眉順眼、愁容沉悶的苦女子不見了;如今的她,眼神裏有了光,行事也愈發穩妥周全了起來。
這些日子,主子的坐立不安,楚大人那頭的進退兩難,她都默默看在眼裏,也悄悄擔在了心上。
這夜,她伺候趙玉兒睡下後,並未立刻離開,而是徑直跪在了榻前。
“娘娘,”青禾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異常的堅定,“奴婢……有一事想求娘娘恩準。”
趙玉兒有些詫異,撐起身子:“青禾,何事如此鄭重?快起來說話。”
青禾卻不肯起,抬起頭,目光清澈而決絕,“娘娘,奴婢的名字是娘娘賜的,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無以為報。”
“如今娘娘身處困境,楚大人在外亦是艱難,奴婢……奴婢想為娘娘,做一件事。”
趙玉兒心中一動,隱約猜到了什麽,蹙眉道,“你想做什麽?可莫要做傻事!”
青禾深吸一口氣,麵上因為羞愧而有些微微泛紅,但眼神依舊堅定,“奴婢……想請娘娘給奴婢一個機會,讓奴婢……去伺候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