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險惡藏
頤華宮的庭院內,趙玉兒正被元寶攙扶著慢慢走,衛青禾則跟在身側,每走兩步就低頭瞧一眼腳下青磚。
前兒剛下過雨,磚縫裏還留著些濕痕,她生怕有不平的地方絆著娘娘。
“前兒太醫來診脈,特意囑咐說孕中要多走,將來生產才能少些苦楚。”趙玉兒說著,腳步放緩,目光落在廊下那叢芍藥上。
粉白的花骨朵開得正盛,花瓣被日頭照得透亮,連帶著空氣裏都裹著甜香。
衛青禾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嘴角輕輕彎了彎。
原先總蹙著的眉梢鬆了些,心裏的擔憂也被這樣芬芳的氛圍熏得淺了,臉色比剛剛時亮堂不少,“娘娘您瞧,這芍藥開得多旺,今兒個日頭足,連花香都比往日濃了些呢。”
“可不是麽?眼瞧著這些花兒開得熱鬧,心裏頭的悶也散了些。你這幾日氣色也亮堂了,本宮瞧著便放心。”
“都是托娘孃的福。”衛青禾垂下頭,她的這些往事,若不是娘娘跟楚大人處處護著,她此刻還不知要在外麵受什麽磋磨。
兩人就這麽在庭院裏,走了約半盞茶的功夫。
廊下掛著的竹簾被風掀起,灑下幾片斑駁的陽光,落在青磚上晃悠悠的。
趙玉兒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指了指旁邊的位置,“咱們歇會兒吧,走得久了也累。”
元寶連忙攙扶她坐下,又快步跑回屋裏取出塊軟墊,墊在主子的腰後。
風卷著花瓣落在石桌上,靜了片刻,趙玉兒才慢慢開了口,“青禾,關於那個孩子……你心裏,可曾想過要尋他?”
這話問得突然,衛青禾身子猛地一僵,臉色瞬間白了下來。
她攥緊了手中的帕子,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嘴角扯出一抹極苦澀的笑。
那笑,比哭還難看。
“娘娘,”她的聲音很輕,帶著絕望與顫抖,“妾……不敢想。”
趙玉兒有些意外,她有了身孕,自然也懂得為孃的心思。
她原以為青禾會日夜思念,哪怕有一線希望,也會想找到自己的骨肉。
她溫和地詢問,“為何不敢想?那畢竟是你的親生骨肉,你若是想,本宮會想辦法……”
衛青禾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趙玉兒都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才聽到,她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平靜,“娘娘,妾……希望這輩子,都不要再見到他。”
趙玉兒怔住了,完全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答案。
衛青禾抬起頭,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好像要穿過千裏,聲音飄忽,“如果……如果真有再見的那一天,那隻能說明,有人找到了他。”
“便要拿他來對付妾,對付娘娘您。到那時,他……他真的還能活嗎?”
她轉過頭,看向趙玉兒,眼中是深不見底的悲涼,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他還活著,妾的心裏就還有個念想,哪怕他在天涯海角,隻要活著就好。”
“可若是再見……那便是他的死期到了。妾寧願他永遠消失,在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哪怕……哪怕他永遠都不知道,他還有我這個娘。”
話音落下,庭院裏一片寂靜。
隻有風吹過樹葉,發出的一陣沙沙聲。
趙玉兒看著青禾蒼白的側臉,心中震撼不已。
她忽然明白了,這份看似冷酷的不願再見,背後藏著的,是怎樣深沉而又無奈的愛。
在這吃人的後宮裏,一個孩子的存在,尤其是一個有著這樣身世的孩子,本身就是最大的軟肋和靶子。
青禾不是不想,是不敢,更不能。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青禾冰涼的手背上,歎了口氣。
這一刻,她更加堅定了,要護住這個可憐女子的決心。
“本宮明白了。”趙玉兒的聲音很輕,“你放心,隻要本宮在一日,必不讓人拿此事做文章,傷你分毫。”
衛青禾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她沒有出聲,隻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邊梨霜正端著剛煎好的安胎藥,從後殿的小廚房裏走出來。
黑褐色的藥汁盛在小瓷碗裏,散發著淡淡的苦澀氣味。她小心翼翼地捧著藥碗,朝著娘娘歇息的方向走去。
夏日的風帶著暖意,拂過庭院。
梨霜走到離主子還有十來步遠的地方,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頓。
一陣異常濃鬱的花香撲麵而來,甜膩得有些發齁,幾乎蓋過了她手中藥碗的苦澀味。
她下意識地皺了皺鼻子。
這芍藥花香,似乎比往日濃烈了許多。
她記得清楚,這些芍藥是前些日子移栽過來的,說是花房恭賀娘娘封妃特地奉上。
她也檢視了一番,都是些名貴品種,但香氣是清雅含蓄的,斷不是這般齁人的甜香。
她停下腳步,目光警惕地掃過,那片開得正豔的芍藥叢。
花瓣依舊是那麽嬌嫩,似乎看不出有什麽異樣。
可這香味……著實有些不對勁。
她習醫多年,也深知這後宮裏的陰私手段,有時候就藏在,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細節裏。
花草樹木、桌椅碗碟……皆可成為害人的工具。
梨霜的心立馬就提了起來,她忙加快了腳步,又仔細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
除了那過分濃鬱的芍藥香,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氣息,絕不像是花香本身就該有的。
她看了一眼正坐在不遠處、含笑與衛小主輕聲說話的主子,心中警鈴大作。
娘娘如今懷著身孕,最是金貴,也最是容易被人鑽空子的時候。
任何一點異常,都絕不能掉以輕心。
她定了定神,臉上恢複平靜,端著藥碗穩步走到主子麵前,躬身道,“娘娘,安胎藥煎好了,溫度正好,您回殿裏趁熱用了吧。”
趙玉兒接過藥碗,溫和地笑了笑,“有勞你了,本宮在這兒喝就行。”
她正要低頭喝藥,卻見梨霜並未像往常一樣退到一旁,而是微微蹙著眉,抬手握住了她的胳膊。
“怎麽了,梨霜?”趙玉兒察覺到她的異樣,停下動作,輕聲問道。
梨霜猶豫了一下,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娘娘,您……有沒有覺得,今日這芍藥花的香味,格外濃些?”
趙玉兒聞言,微微一怔,下意識地取出帕子捂住口鼻。
她今日對花香並未過多留意,不過梨霜既然提醒了,必然有她的道理。
衛青禾也緊張起來,下意識地仔細嗅聞了一番,才發覺,這香氣確實甜膩得有些反常。
見衛青禾的神色也凝重了起來,趙玉兒看了一眼手中的藥碗,又看了看那片芍藥叢。
沉吟片刻,對梨霜吩咐道,“先把藥端回去,重新熬製一碗,仔細檢查一下藥渣和煎藥的器具。”
“另外,悄悄去請太醫令過來一趟,就說……本宮有些心悸,請他來看看。記住,不要聲張。”
“是,娘娘。”梨霜心中一凜,連忙接過藥碗,匆匆退下。
元寶也應下,小跑著向太醫院趕去。
趙玉兒被衛青禾攙扶著,快步趕回了殿內,吩咐晴雪趕快緊閉門窗。
透過窗紙,她再看向那片開得絢爛的芍藥,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這後宮,果然是一刻都不得安寧。她才剛剛晉封,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要動手了嗎?
衛青禾扶著王昭儀的胳膊,兩人皆拿出帕子捂住口鼻,快步往殿內走回去。
“快,把門窗都關上!”趙玉兒一跨進殿門,便連忙吩咐道,聲音裏還帶著沒壓下去的急迫。
晴雪忙不迭地跑過去,先是將殿門的木栓牢牢插好,又挨個把窗扇推攏。
木栓插上門框時,發出“哢嗒”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殿裏格外清晰。
趙玉兒走到窗邊,手指輕輕抵著的窗邊。
透過那層薄紙,能隱約看見院中的那片芍藥。方纔還瞧著豔得晃眼的花兒,此刻倒是再無半分美意。
心裏像是,被潑了盆涼水。
這後宮,果然是連半刻的安穩都給不得。
她這才剛接下封妃的聖旨,都還沒捂熱呢,就有人急著要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