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宴初始
人人皆知素有賢名大皇子蕭承煜奉旨賑災,隻當他雖擅長在朝中議政,可畢竟是少不更事,並不能很好的應對這種局麵。
結果卻出乎許多人的意料,他竟真做出了一番實績。
他摒棄了京中那套繁文縟節,也毫無紈絝做派,以近乎嚴苛的鐵腕整肅當地貪腐,調配物資,親臨堤壩,甚至挽起褲腿與民夫一同清淤數日。
雖手段略顯生硬,引得當地豪強怨聲載道,卻也是實實在在地遏製了災情蔓延,安置好了流民,更是在最短時間內疏通了淤塞的河道,使得災後重建得以迅速展開。
隨著一道道詳實的奏報傳回京城,字裏行間透出的務實與成效,甚至讓原本與他立場相左的大臣們,也難得地露出了幾分讚許之色。
為彰其功,更是為了這位嫡長皇子的婚事,接風宴便如期舉行。
今夜,燈火煌煌如晝,金碧交相輝映,宗室裏的年輕子弟,還有一些重臣勳貴的子女也齊聚一堂,觥籌交錯,一派皇家氣象。
管絃絲竹浮於耳畔,珍饈美酒陳列案前,衣香鬢影間流動著各方期冀。
誰都知道,今日的這場接風宴沒有那麽簡單,每一道投向主位的目光,都帶著不同的思量。
蕭衍端坐於禦座之上,龍袍上繁複的金線在燭火下流淌著紮眼的光。
蕭衍已是數月不見自己這個兒子了,昨日在養心殿隻顧著生氣,此刻才真正有機會好好打量一番。
災地的風沙磨礪得他膚色更深了,卻也一如往日那般俊朗,隻是去掉了蕭承煜身上不少浮華之氣,眉宇間更是不失成熟內斂。
蕭衍看著這個最爭氣的兒子,自豪滿意之情愈深,轉念一想近日來偶有力不從心之感,便也有些歎息。
沈清晏端坐鳳位,兒子的接風宴上,她打扮得自然是儀態萬方。難得的華服重彩之下,指尖卻不由得在袖中微微蜷緊。
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兒子的身上,欣慰與思念幾乎要衝破她向來端莊的堤防,幾乎是忍了又忍,這才沒有讓淚落下來。
數月來的提心吊膽,擔憂他在險地安危,更憂心他能否擔起重任。
如今見他不僅平安歸來,更立下實打實的功勞,贏得朝臣和陛下的讚許,一顆懸著的心,此時此刻方纔沉沉落定。
她端起酒盞朝兒子那兒示意了一下,而後盡飲此杯,唇角噙著恰到好處的笑,是母儀天下的典範,亦是身為一個母親最深的驕傲。
蕭衍將發妻的神情瞧在眼裏,亦是感同身受,便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之上,安撫地拍了拍。
而後舉杯朗聲道,“今日一聚,是為著慶賀朕的大皇子蕭承煜治災歸來,何不端起酒盞,共飲此杯?”
賢妃柳清卿的位置於下首稍次,一襲湖藍宮裝清雅,更襯得她溫婉如畫。
她隨著眾人一同舉杯,笑容無懈可擊,向著皇後與大皇子的方向。
瓊漿入喉,冰涼滑膩。
垂眸淺啜的刹那,餘光瞥見了身後小幾旁,她的兒子,三皇子蕭承宇。
垂髫幼童尚不懂事,此刻正由乳母嬤嬤陪著,好奇地張望著宴席上的熱鬧。
手裏還捏著一塊精緻的點心,目光正被一枚玲瓏剔透的糖漬梅子吸引,小嘴塞得鼓鼓,渾然不知宮闕深重。
柳清卿放下杯盞,落寞地看著大皇子那挺拔的身影,身為嫡長子,成婚在即,緊接著便是封王開府,羽翼漸豐。
她的宇兒,還隻是個貪嘴的稚嫩庶子,又是體弱多病。
聽著周圍人或真心或假意的恭維,再想想自己兒子那懵懂天真的模樣,柳清卿隻覺得心裏一片淒涼。
她抬首,瞧見皇帝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讚許,笑意依舊溫婉,卻不達眼底。
儲位之爭的嚴峻,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籠罩在她的心頭。
錢琬鈺再是不樂意,卻也出席了宴會,坐於蕭衍下首的另一側。
她今日穿著一身絳紫色綾羅祥雲袍,妝容精緻,儀態雍容大方,彷彿幾日前養心殿那場劍拔弩張的交鋒從未發生過。
她的臉上帶著慣常的淡漠笑意,目光平靜地掃過殿內眾人,偶爾與相熟的宗親點頭致意。
隻在觸及貴女席末那個鵝黃身影時,眼底流露出抑製不住的恨其不爭來。
她的侄女錢幼薇,此刻如一件被釘在恥辱柱上的精美器物,承受著四麵八方或憐憫或嘲弄的視線。
她低垂著頭,努力維持著大家閨秀的儀態,隻是那攪著帕子的手,顯得愈發小家子氣。
錢琬鈺暗暗歎了口氣,目光在她身上短暫停留了片刻,又飛快移開了,彷彿那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錢幼薇之所以能坐在這裏,全賴她這位姑母的恩典。
酒過三巡,蕭衍飲盡一杯,目光掃過席間眾人,最後落向楚奚紇,彷彿隨口一提,“楚卿啊,朕記得前些日子跟你說過,純妃琢磨了個新巧的玩意兒,要給今日的宴席添些雅趣。”
“如今酒酣耳熱,正是時候,你這個行令官還不快快道來?”
蕭衍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透過殿內的絲竹與人聲,傳入了眾人的耳朵裏。
所有目光,便紛紛聚焦到那個天子近臣的身上。
楚奚紇立刻起身,趨前一步,躬身行禮,姿態恭謹如常,“是,陛下。”
而後轉過身去,拱手向席間眾人行了一禮,緩緩道來,“陛下前些日子曾說過,純妃娘娘於閑暇時曾翻看古譜,見投壺之戲古已有之,然多比準頭,稍顯單調。”
“便琢磨了個變式,名喚移星換鬥,取其星宿流轉、鬥轉星移之意,既考眼力手穩,也略添了幾分運數之妙。”
“哦?移星換鬥?”席間的睿郡王似乎來了興致,白玉扳指在酒杯邊緣輕輕一叩,“聽著倒有些意思,如何玩法?速速道來。”
“謝殿下垂詢。”楚奚紇再次躬身,語速不疾不徐,“此戲需設一北辰主壺,置於場中核心,象征著帝星不移。”
他微一側身,早已候命的小內侍迅速將一隻鎏金狻猊紋的闊口壺,恭敬地放置在席間中央的開闊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