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佳偶成
蕭衍一直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此刻目光在她發間那抹溫潤的珠光之間流轉,眼中是瞭然與滿意的神色。
“皇後既贈你,便是覺得你當得起。長者賜,不可辭。晚吟,你收下吧。”
天子的金口一開,便是定論。
江晚吟隻得再次深深拜下,伏地謝恩,“臣女……謝陛下隆恩,謝皇後娘娘隆恩!”
蕭衍含笑點頭,趁此機會,略一抬手。
侍立一旁的崔來喜心領神會,立刻上前一步,拿出了一直備於袖中的明黃卷軸。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所有人都知道,今晚的重頭戲來了。
“承煜。” 蕭衍看向自己的兒子,笑著朝他招招手,“你上前來。”
蕭承煜依言離席,行至階下,撩袍跪倒,“兒臣在。”
“你此番賑災有功,撫民有方,朕心甚慰。”蕭衍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滿是欣慰,“你年歲既長,功在社稷,當封王開府。”
崔來喜緊接著展開明黃卷軸,尖細的嗓音傳入眾人耳中。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仰荷天休,丕承帝統。景命有仆,祚胤克昌。諮爾第一子稟資奇偉,賦質端凝。挺峻綽於金枝,挹英風於瓊握。”
“茲特封爾為端王,予冊予寶,宜敬宜承。尚其夙夜畏天,慎厥身修思。永欽予時命,以克有令譽。欽哉!”
嫡長子封王,原就是鐵板釘釘的章程,今日不過走個過場罷了。
殿中眾人心裏早揣著明白,麵上卻要做出恰如其分的驚喜。
故而聖旨宣畢,那恭賀之聲便如掐著時辰般湧起,整齊、洪亮,像是精心演練過的熱絡。
然而,就在這賀聲將歇未歇的當口,侍立在禦座旁的崔來喜,卻不動聲色地從另一側袖中,徐徐請出了另一道明黃卷軸。
第二道旨意的出現有些突然,明眼人一瞧倒也能猜到是為著什麽,殿內眾人的聲響戛然而止。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榮國公府嫡長女江氏,恪恭持順,升序用光以綸綍。秉性端淑,持躬淑慎。溫脀恭淑,有徽柔之質,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靜正垂儀,動諧珩佩之和,克嫻於禮,敬凜夙宵之節,茲指婚端王正妃。”
“另,錢氏之女,柔嘉成性,溫慧秉心,宜侍藩邸。茲特賜為端王側妃,於正妃禮成五日之後入府。責有司擇吉日完婚,典儀依製施行。欽此!”
第二道聖旨的最後一個字落下,殿內死寂。
眾人的目光無聲地遊移,從崔來喜手中那兩卷刺目的明黃,緩緩轉向禦階之下。
江晚吟依舊跪得筆直,皇後娘娘新賜的素珠銀釵在她發間泛著溫潤的光。
正妃是江氏女,這無人意外。
可這側妃……為何是錢氏?
一道道視線,或驚或疑,齊齊刺向錢家人的席位。
錢忠耀低垂著頭,手緊緊地攥著酒杯,酒早已冷了,他卻渾然未覺。
白氏是靠身後侍女死死撐著,才沒滑下去。
江晚吟一直放在膝上的手,鬆開了,掌心一片濕涼。
她從容地叩頭謝恩,借著起身的動作,望了一眼遠處搖搖欲墜的錢幼薇。
眼中沒有快意,隻有一種物傷其類的悲涼。
此刻最受不住的,便是錢幼薇了。
她坐在更後方,在幾乎要被遺忘的角落裏。
“側妃”二字入耳時,她腦中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碎了。
先前那點因為江晚吟“不爭”之言而產生的茫然與自卑,此刻被更刺痛的羞憤所替代。
她忽地想起,前幾天爹孃叫嚷著說要去宮裏要個說法,歸家後卻是支支吾吾的沉默。
原來,她連“爭”的資格,都未曾真正擁有過。
她的路,早被人用聖旨鋪好了。
一條,永遠矮人一頭的路。
“正妃禮成五日後,擇吉時入王府……”錢幼薇喃喃自語,隻覺得每個字都燙口。
晚五日,從偏門抬進去。
從此,晨昏定省,尊卑有別。
她闔上眼,將眼底湧出的淚水狠狠地壓回最深處。
任憑耳邊那些窸窣的議論,像一根根細密的針,隔著遠處喧囂的賀詞,刺進心裏。
她不用睜眼,也能想象出那些憐憫的,嘲弄的,幸災樂禍的,故作歎息的模樣。
它們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側妃”二字釘在自己的頭上。
她慢慢睜開眼,眼底那點水光早已不見。
側妃,那也是妃,也是上了玉牒的!
她咬緊牙關抬頭,看向禦座,又飛快地瞥向端王的方向。
至少……還有機會。
崔來喜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些催促的意味,“錢氏女幼薇,上前謝恩。”
錢幼薇回過神來,被侍女半攙著起身,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勉強站穩。
她腳步虛浮,踉蹌到江晚吟的側後方,跪下。
額頭觸到冰涼的地磚,她聽到自己帶著哭腔的聲音,一字一句,“臣女……錢幼薇,叩謝陛下天恩…陛下萬歲,萬萬歲……”
與江晚吟淡定從容的謝恩聲相比,她的聲音顯得那麽微弱而狼狽。
聲音細弱,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淹沒在殿宇高闊的寂靜裏。
蕭衍掃了一眼階下二人,臉上倒也沒什麽表情,隻微微頷首,“平身。”
江晚吟與錢幼薇依言起身。
不知是下意識地還是故意而為之,蕭承煜在謝恩起身後,並未立刻落座。
而是極其自然地,向著身旁同樣起身的江晚吟,略略側身,伸出了手。
他的動作並不刻意,甚至有些隨意,隻是虛虛地托了一下江晚吟的手肘,助她完全站穩便放下了。
兩人的指尖並未相觸,但那姿態裏透出的維護與親近,尤其是在剛剛定了“一正一側”後,被無限放大。
江晚吟似乎也沒預料到,見狀微微一怔,隨即依舊垂眸斂目,隻輕聲道了句謝。
在借著那點力道站直後,便自然地收回了手臂,與他保持著恰當的距離。
可那一扶的瞬間,已足夠清晰地落入所有人的眼中。
“快看,殿下果真體貼……”
“正妃才貌雙全,又得殿下愛重,真是佳偶天成啊……”
這些壓低了聲響,混合著讚歎與羨慕的議論聲,再度窸窸窣窣地鑽入錢幼薇的耳中。
佳偶天成。
那她算什麽?
是這對“佳偶”旁邊,一個用聖旨強塞進來的陪襯?
還是一個硬生生等上五日後,才能從偏門抬入的,不合時宜的局外人?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在欣賞完那“佳偶天成”的一幕後,又或明或暗地掃向她。
帶著憐憫,帶著鄙夷,帶著毫不掩飾的比較。
她站在這裏,就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王爺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未曾給過她。
他的目光,他的注意力,他那一扶的心意,全都給了那個剛剛被皇後親手簪釵,又被金口玉言冊封為“正妃”的江晚吟。
她知道心底有什麽東西在斷裂,在崩塌。
但她不能倒下去。
絕不能在這裏,在所有人麵前。
她死死地咬緊牙關,將新一輪的哽咽與酸澀狠狠地嚥了回去。
抬起下巴,一點一點,努力扯動著麵部僵硬的肌肉,試圖擠出一個溫順得體的笑容。
她知道,這笑容一定比哭還難看。
但她必須維持住。
殿內的絲竹重新響起,宮人們開始穿梭斟酒,賀喜聲再次漸起。
可這一切熱鬧,都與她無關了。
她像是一個被遺忘在角落的可憐蟲,置身於這煌煌燈火與喧囂之中,卻感受不到絲毫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