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碎銀子
入了秋的天,亮得比夏日遲了些。
晨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灑下些斑駁的光,照在宮牆朱紅的底色上,顯得有些紮眼。
衛青禾從相思苑出來時,特意換了身半新不舊的衣裳,料子倒也不差,隻是顏色素淨,不惹眼。
她是楚大人從外頭送進來的,嬤嬤教導得很好,當然知道什麽時候該顯,什麽時候該藏。
內務府所在的宮巷,位置是刻意選過的,兩堵高牆一夾,便將裏頭的喧嚷掩得嚴嚴實實的。
為的就是防著那些終日往來支領物件、核銷賬目的宮女太監們,腳步雜遝,擾了主子們的清靜。
故而,除非是逢著發放月例俸祿,或是年節下領賞的日子,這條長巷裏,平日裏總是人跡罕至。
這個時辰,隻偶爾有一兩個低眉順眼的宮人,垂著頭匆匆走過,手裏捧著或端著各色物件。
庫房便更為寂寥了,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陳舊的氣息,混合著紙張和淡淡黴味兒。
衛青禾步履不急不緩,之前做宮女的時候她可沒少來這兒,因此更是輕車熟路。
走到庫房的偏廳,尋了個相熟的小管事,借著叫起寒暄的功夫便把一個不起眼的荷包遞了過去,裏麵裝著的是幾塊碎銀子。
“純妃娘娘有孕不方便過來,就打發我過來問問,” 衛青禾聲音壓得低,眼神朝邊上略略一掃,引著那管事往牆根陰影裏又挪了半步,“昨兒娘娘收拾舊物,想起些事,心裏惦記著。”
小管事捏了捏荷包,臉上自然堆起笑,“小主您請講,純妃娘娘惦記什麽,小的們自然要上心。”
“也不是什麽大事。”衛青禾笑了笑,像是聊敘家常似的,“娘娘說,眼瞅著天兒說冷就冷了,便想起……長樂宮那邊。”
“這……長樂宮?”那小管事明顯愣了一下,話在嘴邊滾了滾,沒立刻接上。
也難怪他如此詫異,這宮裏誰人不曉得長樂宮的那位蘇氏?
從前是何等風光,後來又是何等下場。
況且,那位與頤華宮之間……可是差點兒害得純妃娘娘絕孕呢。
如今純妃娘娘好端端的,怎地忽然念起舊人來了?
還是念著那位?
衛青禾將他的神色盡收眼底,麵上笑意不減,反而更添了幾分體諒似的柔和,像是說著體己話一般,“公公可別多心,娘娘啊是念著那兩個可憐的孩子呢。”
“公公也知道,純妃娘娘如今懷著龍裔,自個兒將為人母,心腸自然比往日更軟和些。見著風啊雨的,都不免多惦記幾分。”她頓了頓,就差將“慈母心腸”這幾個字掰開揉碎了。
“昭玥公主年幼,承澤皇子又正當讀書的年紀,到底是看著兩個孩子沒了親娘,天又見冷了,心裏難免惦記。”
“再說了,他們總歸是陛下的骨血。娘娘也是偶然間想起,讓我來問上一句罷了。”
“公公隻當是替娘娘了樁心事,免得她總惦記著,反倒勞神。”衛青禾說著,笑吟吟地又遞過去一包碎銀子,“公公,您說是不是?”
小太監的那點遲疑,在掌心掂量到這荷包份量的瞬間,便頓然消失的一幹二淨了。
他毫不遲疑地就把荷包滑進袖中暗袋,臉上已堆起殷勤熱絡的笑,“哎喲,您瞧瞧我,真是榆木腦袋轉不過彎來!”
“純妃娘娘如今懷著龍嗣,正是心腸最軟和、最慈悲的時候,惦記著公主皇子們,那是娘孃的仁德,是娘孃的慈心!奴才方纔竟一時沒領會,該打,該打!”
他作勢輕輕虛拍了幾下自己的臉,笑得更諂媚了,“奴才就是個跑腿辦事的糊塗東西,能替娘娘分憂,那是奴才天大的福分。”
“小主您盡管吩咐,純妃娘娘想知道什麽?奴才雖不直接伺候長樂宮,但在這內務府待了也有一段時間了,各處走動也清楚得很,耳朵還算靈光,定給娘娘打聽個明白。”
“娘娘既然惦記,小的便是跑斷腿,也得替娘娘問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是?”
他一番話說得又快又順,既表了忠心,又點明瞭自己有門路能辦成。
衛青禾心裏明鏡似的,臉上笑意不變,隻微微頷首,“也沒什麽特別的。娘娘就是想著,這天兒眼見著涼了,昭玥公主的年紀小,身子骨也不知如何。”
“小孩子畢竟長得快,往年的冬衣怕是不合身了,今年的新料新棉可都備足了?炭火供得可及時?伺候的人又是否盡心?”衛青禾一連串地問道,忍不住又是一陣歎息。
“到底是沒有母妃在身邊照看著,可別讓小人鑽了空子,委屈了小主子纔是啊。”
小管事聽著,心裏也是不禁感慨。
長樂宮的蘇氏,那是宮裏的忌諱。
自那位去了,留下這一雙兒女,雖說是份例未減,可哪個主子不是能避則避?
真正敢上心去問的,純妃娘娘還真是頭一個呢。
他自然也是不清楚情況如何的,可掂量著手裏荷包的分量,隻得含糊道,“這個……按例是該有的,具體經辦還請小主容許小的得去查查檔。”
“那就勞煩公公費心查查。” 衛青禾心裏有數並不追問,話頭輕輕一轉,“還有皇子那邊呢,聽說已休沐結束了?筆墨紙硯這些,雖說是小事,卻也關乎著殿下的學業功課。”
“娘娘想著,若有什麽短缺或是不趁手的,也該早些補齊,娘娘那兒也有不少物件兒,總歸別誤了皇子進學纔是。”
她語氣平常,彷彿真的隻是在轉述主子的尋常關切,隨口一問罷了。
可在這宮裏,哪有真正的隨口?
尤其是涉及到蘇氏留下的這兩個孩子。
小太監的訊息自然是靈通的,立馬也就會意了,額角便不由得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
衛青禾看了小太監一眼,就又補了句,“娘娘也就是問幾句罷了,心裏有個數。你悄悄地去問,仔細地回話便是。”
“最好還是別聲張,免得底下人以為娘娘要插手什麽,反而不美了,公公以為呢?”
那小太監連連點頭,腰彎得更低了些,“小主說得是,娘娘仁心,咱們底下人隻有感唸的。”
“小的也明白輕重,定會悄悄地打聽,回頭尋個穩妥時候,仔仔細細回稟給小主,斷不會給娘娘招惹半點是非。”
他話說得漂亮,眼睛卻骨碌碌轉著,顯然已在心裏盤算該去找哪個相熟的管事,如何開口,又能從中得多少方便了。
這宮裏的事,有時候主子們的一句“惦記”,便是底下人鑽營的門路。
他自然懂得該如何將這“惦記”,變成自己實實在在的好處。
衛青禾不再多言,隻道,“那便有勞公公了,公公定有許多事兒要忙,我也就不多打擾了。”
說著微微頷首便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不疾不徐地往回走。
“好嘞,小主您慢走,您放心,奴才一定上心!” 小太監忙不迭地跟上兩步,腰彎得更低了,臉上堆滿笑。
他目送著那身影漸行漸遠,直到拐過宮牆不見了,這才慢慢直起身,掂了掂袖中的銀袋子。
臉上諂媚的笑意褪去,咂了咂嘴,轉身快步朝內務府的偏門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