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多舌鳥
這宮裏的奴才們,雖說是最不能讓主子發現自己有舌頭的,可那些或大或小的訊息,總有其自個兒傳出去的路子。
這宮裏,便從來也算不上有什麽秘密,無非是銀子多少罷了。
於是還不到午時,頤華宮的衛才人一大早便拖著傷腿去了內務府,還特地關心了昭玥公主的冬衣炭火,以及承澤皇子筆墨紙硯是否短缺的事兒,便已通過某些渠道,遞到了賢妃的耳朵裏。
彼時,柳清卿正坐在自己宮裏的小榻上,窗下擺著一盆開得正好的沉香繡球,芬芳幽幽。
柳明薇則陪坐在她身旁,手裏握著一柄小巧的玉滾輪,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在臉頰上輕輕滾動著,方纔剛敷了養容膏呢。
下首的繡墩上坐著的不止有李貴人,還有徐常在。
徐鶯兒到底是年輕,帶著點閑不住的嬌氣,正捏著一顆蜜餞逗弄籠子裏的畫眉。
李香之則略顯拘謹,安靜地坐在繡墩上。明明位分比徐鶯兒高多了,卻仍隻是手裏捧著茶,不敢多言。
聽聞連翹低聲回稟完,柳清卿喝茶的動作頓了頓。
柳明薇先嗤笑出聲,將手上的玉滾輪丟在桌子上,“姑母,您聽聽,這位純妃娘娘,手伸得可真長。自己的肚子還挺著呢,就惦記上長樂宮那兩位了?”
“怎麽,她宮裏是缺孩子吵嚷了,還是覺得……養個現成的,比自個兒生養更便宜?”
她語氣嬌憨,話裏的刺卻尖銳得分明。
下首的兩個人互相悄悄對了個眼色,沒敢接話。
她們出身低微,對純妃這樣出身與自己相仿,卻能憑借恩寵晉位,甚至還有了身孕的嬪妃,當然是有隱隱豔羨的。
許是瞧見上首的人瞧著自己,李香之隻得斟酌著開口,唯唯諾諾地,“純妃娘娘…或許是心善,念著公主皇子年幼失恃……”
她話沒說完,就在柳明薇斜睨過來的眼神裏消了音。
“心善?” 徐鶯兒見狀撇撇嘴,蜜餞丟進自己嘴裏,拍了拍手,“那衛青禾,從前不就是個伺候人的丫頭?”
“如今主子做了娘娘,她也抖起來了,竟能代表純妃去內務府關心皇嗣用度了?”
“知道的說是純妃體恤,不知道的,還以為內務府如今是她頤華宮開的呢。”
李香之聽了這話,不由得詫異地瞥了她一眼,卻也更不敢多言,隻低頭看著自己茶杯裏浮沉的茶葉。
“呦,徐常在如今倒也厲害了。”柳明薇嗤笑一聲,譏諷道,“這梅香拜把子……怎地她做不得主子,偏你能做得?”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沒給徐鶯兒留半分顏麵,氣得她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偏生憋得不敢說什麽二話。
柳清卿坐在上頭,用絹子掩了掩唇,眼裏帶著笑,語氣卻像是勸解,“妹妹們快別這麽說,衛才人原是純妃的貼身宮女,最是貼心不過。”
“如今主子有命,她自然要盡心去辦。純妃又懷著龍裔,心思自然更細膩些,多思多慮也是有的。”
這話聽著是打圓場,實則又添了一把柴。
“多思多慮”用在有孕的妃嬪身上,可不是什麽好詞。
她端起手邊的紅棗茶,慢條斯理地撇了撇浮沫,這才抬眼,目光溫婉地看向在座幾人。
“青禾那丫頭,本宮倒也見過兩回,是個穩妥的。” 柳清卿聲音平和,聽不出喜怒,“純妃讓她去問問,想必是真記掛著。畢竟……同在一個皇宮裏,看著孩子可憐,難免動些惻隱之心。”
她將“惻隱之心”四個字說得輕飄飄的,卻讓柳明薇眼睛一亮。
柳明薇瞧了瞧外頭沒什麽生麵孔,便湊近了些,聲音壓低了些,“姑母,您就是太寬厚了。什麽惻隱之心?這宮裏誰不知道,長樂宮如今就是個燙手山芋。”
“沾上了,平白添了晦氣不說,指不定還惹一身腥。她純妃早不關心晚不關心,偏等自己有了身子,朝中商議此事風頭正盛的時候去關心?司馬昭之心罷了!”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譏誚,“聽說她自打上次出了事兒以來還真沒出過宮門,說是身上不爽利。”
“今兒個倒有精神,還派心腹去內務府指手畫腳了?別是心思都用在了不該用的地方,反倒驚擾了胎神吧?”
這話說得就有些惡毒了。
下首兩人把頭垂得更低,連呼吸都放輕了。
柳清卿輕笑了一聲,放下茶盞,瓷器與案麵相觸,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她沒接柳明薇的話茬,反倒像是想起了什麽,撫了撫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語氣有些落寞,“本宮隻是想著,那孩子也是可憐。”
“你們也知道,本宮的承宇年紀小身子弱,若是有幾個年紀相仿的兄弟姐妹一起長大,或許能添些活潑氣兒,於他的身子骨也好。”
她這話,似是感歎,又似是某種暗示。
柳明薇會意,立刻便湊了過去,“姑母若真有此意,何必舍近求遠?您位份尊貴,德行更是六宮典範,撫養皇嗣名正言順。”
“總比有些人,根基淺薄,卻偏要學人沽名釣譽、胡亂伸手來得強!”
李香之思忖片刻,適時地柔聲道,“婕妤說的是正理。不過,純妃娘娘這番仁厚之舉,咱們關起門來說說便罷了。”
“隻是……這宮裏人多口雜的,難免有那等心思歪斜,或是想攀附奉承的。”
說到這,她掩唇笑了笑,望向賢妃,“若是有人將這話添油加醋地傳揚出去,倒像是純妃娘娘如何體恤下情、顧念舊人似的。”
“知道的呢,明白她是好心。不知道的,還當旁人都不如她周全呢。”
她說著,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身旁的徐常在。
徐鶯兒心中一緊,李貴人這話,分明是在點她。
在座的都知道她位份低,又閑不住,常常四處走動。
聽到些閑話也正常,也最是容易在不經意間把話給散出去。
柳清卿垂眸,拿起茶盞吹了吹,語氣淡淡,“本宮也不過是白說一句,那兩位畢竟是皇嗣,金枝玉葉,尊貴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