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痛之切
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太醫們勞神忙碌的身影。
一整夜,無人閤眼。
太醫令領著幾個經驗老道的,低聲商議著藥方改動。
幾個中年的太醫便屏息,提筆記錄著脈象。
年輕的,則被打發出去,看管著煎藥。
銀針起落間,苦澀的藥味彌漫開來。
直至天邊將要亮起,趙玉兒蒼白的臉上,才剛顯出幾分紅潤,許是苦藥灌多了熏出來的,不過總歸是看著好了起來。
又過了許久,她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終於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守在一旁的梨霜見狀喜極而泣,匆匆拭淚,便提著裙擺急急地奔出殿門,尋了門口腳程快的小太監,前往養心殿稟報訊息。
蕭衍正和衣倚在軟榻上淺眠,聞得外頭一陣匆忙的腳步聲,便驟然驚醒。
“回陛下,純婕妤小主她……她醒了!”來傳話的小太監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跪在地上連話都快說不利索了。
蕭衍眼底的倦色頓時一掃而空,也顧不得儀駕,便徑自快步走出殿門,直往玉漱台而去。
一路上,急切的心情催著他腳步越來越快,最後竟小跑了起來。
倒是可憐了身後的崔來喜,自從做了禦前大總管,便滋潤得肚肥腰圓,何時經受過如此高強度的鍛煉。
很快,就氣喘籲籲地落在了後麵。
踏入內殿,蕭衍放緩腳步,輕輕走至榻邊,俯身握住趙玉兒微涼的手。
見她蒼白的小臉上終於泛起血色,他揪起許久未曾放下的心,這才勉強放鬆了下來,聲音低而溫柔,“玉兒,你總算醒了。身上可還難受?”
趙玉兒病了月餘,又剛剛醒來,頭腦還有些發懵。
她隻記得她很冷,很難受。
可為何……她不是被禁足了?
為什麽皇上居然過來了。
她張了張嘴,一時間卻說不出什麽。
許是看出了她的疑問,蕭衍的喉頭有些發緊。
有些手足無措地坐在床邊,揮揮手讓宮人們都出去,這才低下頭,“朕錯怪你了,玉兒,都怪朕。”
什麽錯怪我了?
他是發現,我是被人下藥了,不是自己主動假孕爭寵的嗎?
那為何,如此難過?
他什麽時候還知道認錯了,
他居然也會難過,
好奇怪。
趙玉兒疑惑地望著眼前略顯憔悴的帝王,卻心裏難免有些委屈,不願意開口。
“…孩子……朕已命人妥善安葬了。”許久,蕭衍才哽咽著,說了一句,緊緊地握著她的手。
什麽……孩子?
不是說是假孕嗎?
趙玉兒的雙眼登時就瞪大了,她猛地抽出手,摸向自己的小腹,“……孩子?”
聲音沙啞而輕微,蕭衍看著趙玉兒懵愣的樣子,又看看她撫向小腹的手,忍不住濕了眼眶,“對,那藥掩蓋了孩子的存在,你是真的小產了……朕對不住你。”
她下意識地輕撫小腹,怔愣了好久。
眼底的迷茫開始漸漸消失,一種絕望的瞭然緩緩浮上心頭。
“孩子……”她嘶啞著地吐出兩個字。
蕭衍別過頭去,死死地抿著唇。
她猛地掙紮欲起,卻又被蕭衍輕輕按住了。
這一刻,所有的信念,徹底崩塌。
她不再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麽,隻是突然蜷縮成一團,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
一聲極其壓抑的、彷彿從內心最深處撕裂而出的嗚咽,從喉嚨溢位。
緊隨其後的,卻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種連哭聲都被莫大的絕望碾碎了的、斷斷續續的抽噎。
她十指死死揪住心口的衣服,像是要將那避無可避的痛楚從心頭活活拉扯出來。
眼淚再也抑製不住了,洶湧而出,浸濕了枕麵。
那是決堤般的潰散,伴隨著幾乎窒息、破碎的哭嚎。
“玉兒……朕對不住你。”蕭衍看著她如此痛苦,心裏也跟著一陣刺痛。
他俯下身,抱住趙玉兒,輕聲地安撫著。
趙玉兒心頭的悲憤驟起,她拚盡全身力氣,一拳一拳地砸向身上這個,帶給她一切痛苦根源的男人,“你還我孩子……你還我孩子啊……”
“對不起…朕對不起你和孩子…”落在蕭衍身上的拳頭因病弱顯得綿軟無力,一下一下卻沉重地砸在他的心上,他將頭埋在趙玉兒的脖頸,淚水也是禁不住地流下。
“對不起又有什麽用,你還我孩子啊……你若是那日想辦法……再找人為我診脈…孩子怎會就這麽……”趙玉兒哭竭了氣力,再也砸打不動了,隻是呆呆地躺著,任憑淚水肆意地流。
蕭衍起身,拿帕子沾著溫水,替她輕輕擦著臉,“太醫說,那時候孩子確實是小產了,隻不過藥效掩蓋了真實的脈象,誰也診不出來,除非過了藥效。”蕭衍的心裏是無盡的悔意,“可藥效過了之後……”
“我便被你幽禁至此,求醫不得,險些活活病死,是嗎?”趙玉兒嘲諷地嗤笑出聲,連淚都快哭幹了。
“不,不是這樣的,朕從未授意過他們不讓你請太醫。”蕭衍丟下帕子,緊緊握住趙玉兒的兩肩,“別那麽想朕,那是有歹人想借朕的手將你謀害。”
趙玉兒隻是冷笑著,望著眼前這個看似深情的男人,“那你找到是誰了嗎?”
“朕答應你,無論是誰,傷害了咱們的孩子,傷害了你,朕絕不姑息。”蕭衍拉起她的手,放在胸口,“玉兒,再給朕一次機會,朕保證一定會幫咱們的孩子報仇。”
趙玉兒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那掌心傳來的溫度,曾是這後宮多少女人最貪戀的溫熱。
此刻,她卻隻想到,她那可憐的孩子是如何在他無形的默許之下,一點一點剝離她的身體。
心底是無盡的痛恨,麵上卻緩緩露出了一個極虛弱的笑意,“陛下……”她聲音沙啞,氣若遊絲。
“一定要為咱們的孩子報仇,好不好?”她甚至輕輕回握了他的手,這讓蕭衍又驚又喜,連忙鄭重地允諾發誓。
她早已用無數次血淚,深刻地明白了一個道理:
在這座吃人的宮裏,什麽都是假的,唯有權力纔是真的。
而她一無所有,除了靠帝王瞬息萬變的寵愛,她別無他選。
既失了骨血,那蕭衍的這份內疚,便是她最得力的武器。
這戲,她必須得演下去。
什麽情愛,什麽真心,她都可以不要。
她隻要為她的孩子,討回一份血淋淋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