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飛來石
漱玉台的訊息,像插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後宮。
坤寧宮請安的時辰還未到,嬪妃們已按位份高低肅坐兩側,低聲議論著聽聞,卻無人敢高聲言語。
沈清晏端坐於上首,正聽著書硯捧著冊子,宣讀六局呈報的宮中用度。
一切彷彿與往日的請安一般無二,隻是沒有幾個人能真的靜心聽得進去。
忽地,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書硯拿著冊子退到後側,便見崔來喜手持一卷明黃色的卷軸,帶著兩個小太監走了進來。
這陣仗,嬪妃們都不由得轉頭望去,連沈清晏也微微伸頸,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崔來喜行至殿中,麵向皇後,深深行了一揖,:“奴才奉皇上口諭,前來傳旨。”
眾人交換著疑惑的眼神,想起昨日的訊息,賢妃心下一沉。
唯有沈清晏仍淡然自若,隻微微頷首,“崔公公請宣。”
崔來喜展開卷軸,朗聲宣誦,“婕妤沈氏,素嫻儀靜,柔順表質,近遭毒害,痛失子嗣。故特加恩眷,晉封為從三品昭儀,待修養好後,即刻搬入頤華宮主殿,以示撫慰。欽此。”
旨意宣畢,眾人麵麵相覷。
皇上並沒有多加掩飾,昨日那個未能見天日的“皇嗣”之慘劇,而是直白地將“毒害”二字搬上了台麵,這是要敲打她們嗎?
雖說趙玉兒被害失子還冤屈禁足,晉封補償一二未嚐不可。
可那畢竟是九嬪之首的昭儀之位,且並沒有剝奪她原有的封號。
現在趙玉兒不僅僅是宮中唯一一個有封號的嬪妃,而且還爬到了嬪位,距離妃位僅一步之遙。
若是有寵,等身子休養好了,還愁不能再度有喜、更進一步嗎?
殿內的沉寂,隻持續了一瞬,隨即便被一陣議論紛紛所打破。
這份補償,太重了,重得超乎所有人的預料。
柳清卿嘴角那抹溫婉笑意登時便僵住了,捏著帕子的手下意識地收緊。
她膝下育有三皇子,在嬪妃中資曆最深,就算當年在王府裏,她也是和沈清晏前後腳進門的側妃,如今也隻是賢妃之位。
她一向以寬和示人,此刻卻險些維持不住臉上的表情。
可昭儀之位僅居妃位之下,如今竟給了一個入宮不過幾個月、也未能生下子嗣的商戶女?
甚至還未到妃位,便成了一宮主位……
那頤華宮雖規模不是最宏偉的,可勝在修葺精良,處處可見匠心。
就連貴妃當初都曾要了那宮殿幾次,都被皇上以“長樂宮更宏大華麗”為由給搪塞回去了。
如今卻…皇上這究竟是何意?
蘇月窈挑了挑眉,她此時倒是比賢妃略顯淡定。
畢竟自己是一人之下的貴妃,膝下已兒女雙全,趙玉兒又剛被藥傷身小產,等她有幸得上天眷顧誕下龍胎,勉強爬上妃位,再等她的孩子長大,早就不知是猴年馬月了。
到了那時,前頭有皇後已成家的大皇子,她的二皇子也大了,再不濟還有賢妃的兒子,儲君之位絕不可能落到她腹中之子的頭上。
趙玉兒此時爬得越高,到了那日便死得越慘。
既如此,隻要趙玉兒不擋著自己的父兄,和自己兒子的路,任她蹦躂幾日又何妨?
隻是那宮殿她本就喜歡得緊,如此便成了趙玉兒的,確實讓她心裏有些不舒坦……罷了。
此刻她隻端起茶飲了一口,望向上首淡然自若的皇後,又瞥了一眼身旁看不清神色的賢妃,眼中浮現一絲幾不可察的玩味。
林望舒倒是沒有多震驚,雖說趙玉兒一下子晉升到了她的前頭,可她並不在意這個。
再說了她爹跟她保證過了,她不會受什麽委屈的,那她有什麽好擔心的。
再說了,趙玉兒被人陷害還失去了孩子,現在該得多傷心啊。
她昨兒個聽到訊息便急得不行,等趙玉兒身子好些了,定得探望一下陪她好好說說話。
竹雲幾乎咬碎了一口銀牙,她與趙玉兒入宮時間差不了多少,身份也差不多低微,本身可以抱團取暖的。
可自己好不容易纔趁著她禁足,得了幾天恩寵;對方卻因一場禍事,竟一下子越到了九嬪之首,這讓她心裏如何能夠接受。
一絲酸楚混著不甘頓時湧上心頭,她隻能死死低下頭,遮掩住麵上的嫉恨。
李香之則是一臉茫然與震驚,她本就位份低微又不得寵,新人爬到她的上麵也是早晚的事兒。
除了難免的詫異和一絲羨慕,她更在乎高位妃嬪們是什麽態度,正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希望能看出些許風向。
竹雲越想越生氣,忍不住嘟囔了一句,“這……為了補償小產就如此晉封,倒也是皇恩浩蕩呢。”
話音未落,便被身旁的林昭容猛地扯了下衣袖,她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嚇得臉色一白,忙重新低下頭去。
沈清晏端坐其上,將底下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臣妾領旨。”她聲音依舊得體平穩,聽不出絲毫波動,“有勞崔公公。皇上體貼,六宮皆感沐聖恩。還請公公回稟皇上,臣妾定會妥善安排頤華宮主殿修繕之事,讓純昭儀住得舒坦。”
崔來喜躬身應下,又行了一禮,便帶著人退出去了。
突如其來的插曲,留下滿殿心思各異的嬪妃。
似乎是看出來了眾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沈清晏淡淡地道了句“都散了吧”,嬪妃們便行禮告退了。
一出坤寧宮的大門,便有人坐不住了。
“真是……福禍相倚呢。”賢妃忍不住湊到貴妃的身邊,似是無意地感歎了一句。
竹雲見狀,立刻討好地笑著,湊到一旁稍後處,“可不是麽?這福氣太大了,也不知那純昭儀接不接得住。”
蘇月窈隻是瞧了二人一眼,嗤笑了一下,便帶著紅袖走遠了。
柳清卿心下一沉,不明白貴妃怎麽突然對她如此冷淡。
竹雲嚇了一跳,便訕笑著,“賢妃娘娘……”
賢妃依舊笑得溫婉和煦,“妹妹還是管好自己的口舌吧。”說罷,也不待對方回應,便斂了笑意,帶著宮女離開了。
“這……”接連被兩個高位嬪妃駁了回來,竹雲的臉上有些掛不住,又不敢讓她們聽見,隻得憤恨地小聲嘀咕,“裝什麽大度,心裏想的還不是跟我一樣。”
賢妃走遠了一些,便轉頭向一旁的連翹低聲說道,“去仔細查查,貴妃為何突然對本宮的態度轉變得如此突然。”
連翹低頭應下,便示意茯苓替她攙扶主子,轉身往旁邊走了。
後宮的深水,因為趙玉兒的禁足已平靜多日。
如今,這道晉封的旨意,像是一顆從天而降的石塊。
打破了這虛假的平靜,又掀起了深藏其下的暗流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