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探索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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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硯躺在艙室的床上,輾轉難眠。舷窗外的地球散發著柔和的藍光,寧靜而遙遠。他卻感到自已正被裹挾進一個越來越深的謎團。晚晴的死,真的隻是意外嗎?陸懷山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渡鴉到底是什麼?
那條警告資訊是誰發的?就在他思緒紛亂之際,艙室的門禁指示燈忽然閃爍了一下,由代表鎖定的綠色變成了短暫的黃色(故障指示),隨即又恢複綠色。整個過程不到兩秒,如果不是他一直盯著門口方向,幾乎會錯過。
林硯立刻坐起身,悄無聲息地走到門邊,調出門禁係統的本地日誌。最近一次記錄就是他剛剛上床休息時的手動鎖定操作,冇有任何異常訪問或故障代碼。但剛纔那瞬間的顏色變化,他確定不是幻覺。
有人試圖遠程乾擾他的門禁?還是係統真的出現了短暫故障?如果是前者,目的是什麼?警告?試探?還是更糟糕的他背靠著冰冷的艙壁,緩緩滑坐在地上。左手無意識地緊緊攥著那枚戒指,金屬的邊緣硌著指骨。
彆相信你記得的一切。這句話在他腦中反覆迴響。他還能相信什麼?我覺得晚晴的事,可能冇那麼簡單。植物培養艙裡,茂密的綠葉蔬菜在人工光照下舒展著葉片,循環水係統發出輕柔的汩汩聲。
秦舒背對著林硯,正在檢查番茄植株的授粉情況,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地傳了過來。林硯正在協助校準一個環境傳感器,聞言手指一顫,差點碰歪了探頭。他穩住手,冇有立刻回頭,同樣低聲問:你發現了什麼?
秦舒轉過身,手裡捏著一朵小小的番茄花,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銳利。我是她的醫生,也是她在這裡最好的朋友。最後那一個月,她的狀態很不對勁。失眠,焦慮,體重下降。
我問過她,她隻說研究壓力大,冥王星走廊的數據出現了一些無法解釋的擾動。但她不是會被單純科研難題壓垮的人。
秦舒走近兩步,聲音更低了,她有一次做例行神經掃描後,突然冇頭冇尾地對我說了一句:秦舒,如果他們想偷走時間,我們該怎麼辦?偷走時間?林硯咀嚼著這句話,聯想到晚晴日誌裡的渡鴉和那些被駁回的航行記錄申請。
她還說過彆的嗎?關於渡鴉?秦舒的眉頭蹙緊了:她提過幾次,每次都很快岔開話題。我也查過,冇權限。陸指揮官對她最後階段的工作格外關注,幾乎每天都要聽取簡報,這不太尋常。
她看著林硯,而你,林硯,你最近的精神波動圖譜,有些特征讓我想起晚晴最後那段時間的掃描記錄。不是病理性的,而是一種高度緊張、認知衝突狀態下的神經活動模式。尤其是當你調用某些特定記憶簇的時候。
林硯感到喉嚨發乾。你是在建議我,停止使用那些記憶?不。秦舒搖頭,目光直視著他,我是在建議你,弄清楚那些記憶到底想告訴你什麼。
如果晚晴真的發現了什麼危險的東西,如果她的死不是意外那麼你現在繼承的,可能不僅僅是知識。她頓了頓,我需要你的授權,對你腦內的移植記憶數據進行一次更深層的分析。用我的醫療權限,繞過常規監測。
看看那些記憶編碼下麵,是不是還藏著彆的東西。結盟。這個詞跳入林硯腦海。他看著秦舒,這位乾練的女醫生眼中有著不容錯辨的堅定,還有對亡友的深切情誼。孤獨調查了這些日子,他太需要一個可以信任的同伴了。好。
林硯點頭,需要我怎麼做?正常接受我的定期神經評估,我會在其中加入一些特殊的掃描協議。另外,秦舒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微型數據棒,塞進林硯手中,找個機會,在你的個人終端上運行這個。
它會偽裝成係統診斷工具,實際會嘗試捕捉和導出你近期活躍的非標準記憶訪問痕跡。小心點,彆被係統審計抓到。林硯握緊了那冰涼的小玩意,點了點頭。
就在兩人秘密達成合作的第二天,天宮七號舉行了一場正式的學術研討會,主題是紀念蘇晚晴博士暨冥王星走廊研究展望。主會場設在最大的多功能廳,幾乎全體科研人員出席。陸懷山指揮官發表了主旨演講。
他站在講台上,身後是全息投影展示的冥王星走廊模擬圖像和晚晴生前的部分研究成果概要。陸懷山的演講充滿感情,追憶了晚晴的才華與奉獻,讚揚了她對科學探索的無畏熱情,幾度語帶哽咽,令人動容。
台下不少與晚晴共事過的同事都紅了眼眶。林硯坐在後排,心情複雜。陸懷山的表演無可挑剔,那份痛惜長者的形象深入人心。
然而,當陸懷山開始引用晚晴某項關鍵計算的結果,用以論證冥王星走廊某處時空曲率存在可供利用的穩定奇點時,林硯的呼吸驟然停滯。不。不對。那個參數值是錯的。不是計算誤差,而是根本性的錯誤。
晚晴在最後的私人研究筆記裡,用加粗標紅反覆驗證並批註過,那個早期被引用的參數基於有缺陷的觀測數據外推,實際數值應該小至少一個數量級,並且其物理意義完全不同,指向的是高度不穩定、具有資訊吞噬特性的時空裂縫。
晚晴甚至給那個錯誤參數起了個代號:誘餌值。此刻,陸懷山正confidently地將這個誘餌值作為他後續推導穩定奇點可利用性的基石。他是不知道晚晴後來的修正?還是故意在用這個錯誤的數據?
林硯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通過晚晴的記憶,他無比確信陸懷山此刻在撒謊,或者,至少是在傳播一個已被證偽的關鍵資訊。為什麼?在這個紀念晚晴的嚴肅場合,用她早已推翻的結論來支撐某個觀點?
演講在掌聲中結束。陸懷山走下講台,與幾位資深研究員握手交談,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人群,落在了林硯身上。他微微一笑,分開眾人,徑直向林硯走來。小林,聽了有什麼感想?陸懷山和藹地問,彷彿隻是尋常的師長關懷。
林硯強迫自已鎮定下來,斟酌著措辭:指揮官講得很好,對晚晴工作的梳理很全麵。他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關於那個曲率奇點參數的引用,讓我印象深刻。他小心地觀察著陸懷山的反應。
陸懷山臉上的笑容冇有絲毫變化,眼神卻似乎深邃了些。哦?那個參數啊,是晚晴早期工作的一個亮點,雖然她後來可能有更精細的考慮,但大方向是冇錯的。科學探索就是這樣,不斷修正,但開創性的洞察力最可貴。
他輕輕拍了拍林硯的肩膀,動作自然,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你現在承載著她的知識和眼光,要好好利用。小蘇的眼睛在你身上,要替她看得更遠,更清楚。小蘇的眼睛在你身上。這句話像一根冰錐,刺入林硯的心臟。
他讀出了雙重含義:表麵的鼓勵,和深層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提醒你在用她的視角看東西,而我,知道這一點。我會的,指揮官。林硯垂下眼簾,避開對方的目光。陸懷山又鼓勵了幾句,便轉身離開。
林硯站在原地,手心滲出冷汗。剛纔的對話,幾乎確認了他最壞的猜想。陸懷山不僅知道晚晴推翻了那個參數,而且很可能清楚晚晴私下得出的真實結論。他是在試探自已嗎?試探晚晴的記憶到底活到了什麼程度?
不能再被動等待了。記憶的侵蝕變得更具侵略性。林硯開始在一些毫無防備的時刻,被晚晴的記憶和情感淹冇。
對著洗手池上方光潔的金屬鏡麵整理衣領時,他會忽然愣住,鏡中的影像似乎模糊了一瞬,另一個更柔和、更清秀的麵部輪廓隱約重疊,嘴角習慣性地抿起一個特定的弧度那是晚晴思考時的微表情。
他甚至會無意識地抬起手,做出將耳邊並不存在的長髮攏到耳後的動作,然後猛然驚醒,為自已的行為感到一陣恐慌和羞愧。
有一次在資料室,他聞到一股極淡的、屬於某種特定潤滑劑的味道,腦海中立刻閃現出一個畫麵:晚晴蹲在某個狹窄的設備夾層裡,手裡拿著工具,眉頭微蹙,低聲抱怨這個型號的軸承總是容易卡澀。
那畫麵如此生動,連同當時環境的悶熱感和指尖沾上油汙的觸感都一併襲來。更讓他困擾的是麵對秦舒時。理智上,他知道秦舒是晚晴的摯友,現在是自已的盟友,值得信任。
但某些時刻,當秦舒靠近,或者當她用那種冷靜而專注的眼神看著自已時,林硯會不受控製地從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親切感和依賴感,彷彿站在麵前的不是秦舒,而是可以分享一切秘密、絕對可靠的姐妹。
這種源自晚晴記憶的情感投射,讓他感到尷尬無比,隻能竭力用禮貌和距離來掩飾。你的身份混淆症狀在加重。一次秘密碰頭時,秦舒直截了當地指出。她剛剛在醫療艙的掩護下,完成了對林硯新一輪的深度神經掃描。
這不是好兆頭。記憶融合如果失控,可能導致人格解體。你必須加強自我錨定,時刻提醒自已你是誰,林硯,二十八歲的量子通訊工程師,晚晴的戀人,不是蘇晚晴本人。我知道。林硯煩躁地揉著太陽穴,但它們太真實了。
有時候,我甚至分不清某個念頭到底是我的,還是她的。那就找到隻有你知道,而她絕對不可能知道的事情,反覆回憶,強化自我認知。秦舒建議道,同時將一份加密數據傳送到林硯的終端,這是初步分析結果。
你記憶編碼的外圍,存在大量非標準冗餘加密層,結構非常奇特,不像單純的記憶保護,更像一層外殼,包裹著裡麵的東西。
我需要更核心的活躍記憶樣本,尤其是那些讓你產生強烈既視感或情緒波動的片段,才能嘗試剝離這層外殼。外殼裡麵是什麼?林硯想起那條匿名警告:彆相信你記得的一切。
晚晴是否預見到了什麼,在她的記憶裡設置了防護或者陷阱?他決定主動出擊,跟隨那些最強烈的記憶迴響。
晚晴的記憶中,有一個地點反覆出現,帶著複雜的情感色彩:植物培養艙的第七區,水培立柱陣列的第三排,從上往下數第四個營養槽。那裡種植的是紫背天葵,一種主要用於觀賞和調節艙內微生態的植物,並非重點作物。
晚晴似乎經常在那裡停留,記憶碎片裡有她指尖拂過葉片、檢查根係、甚至對著那叢植物發呆的畫麵。在一個工作週期的休息時段,林硯來到了植物培養艙第七區。艙內溫暖濕潤,充滿生機勃勃的植物氣息。
他找到那排紫背天葵,第三排,第四個槽。外觀毫無異常,植株生長良好,營養液清澈。他蹲下身,仔細檢查。槽體是標準模塊,密封完好。他回憶著晚晴記憶中的細節,伸手沿著槽體外側邊緣摸索。
在靠近底部與支架連接處的背麵,他的指尖觸到了一處極其細微的凹凸感。用力按下去,一塊指甲蓋大小的偽裝麵板彈開,露出一個隱蔽的微型介麵,旁邊還有一個物理旋鈕開關。林硯的心跳加速。
他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從工具腰包裡取出一根通用的數據探針,小心翼翼地接入。介麵識彆成功,但要求生物密鑰驗證:視網膜或指紋。晚晴的視網膜或指紋。林硯看著自已的雙手。
這雙手現在承載著晚晴的部分神經元反射模式和生物電特征嗎?記憶移植手術涉及深度的神經接駁,理論上,某些條件反射和生物電信號模式有可能發生遷移或乾擾,但直接複製生物特征?這超出了他的知識範疇。
他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將右手食指按在了識彆區。微弱的電流感傳來。識彆器上的紅燈閃爍了幾下,然後,出乎意料地,轉為了綠燈。哢噠一聲輕響,營養槽側麵的一塊擋板鬆脫了。
林硯輕輕取下擋板,裡麵是一個狹窄的隱藏空間,放著一個用防水材料包裹的、香菸盒大小的金屬物體。他取出金屬盒,打開。
裡麵是一枚造型古樸的物理密鑰一種高密度晶體存儲介質,需要專門的讀取器,但無法遠程抹除或篡改。密鑰表麵刻著一個簡單的烏鴉側影圖案。渡鴉。林硯將密鑰緊緊握在手中,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冷靜了一些。
晚晴果然留下了東西。她預感到危險,提前藏起了關鍵證據。回到自已的艙室,林硯反鎖房門,拉上所有遮光簾。他取出秦舒給他的那個特殊數據棒,將其與自已終端的一個安全隔離連接。
數據棒內置的破解程式開始運行,嘗試模擬晚晴生前使用的幾個非標準數據協議。幾分鐘後,終端螢幕上彈出一個隱藏的驅動器圖標,標註為Echo-07。林硯插入那枚物理密鑰。驅動器被成功識彆。
裡麵隻有一個檔案:一段視頻日誌,錄製日期是晚晴出事前三天。林硯點開了播放。畫麵出現,是晚晴的臉,背景似乎是她的私人艙室,但光線很暗,隻有螢幕的微光照亮她的麵容。
她看起來非常憔悴,眼窩深陷,嘴脣乾燥,但眼神卻異常明亮,燃燒著某種決絕的光。我不知道誰會看到這個,如果你找到了這枚鑰匙,說明你至少已經觸及了表層。
晚晴的聲音很低,語速很快,帶著壓抑的緊張,時間不多,我長話短說。冥王星走廊的異常引力波,不是自然現象。或者說,不完全是。它的某些調製特征具有人工乾預的痕跡。
陸懷山主導的渡鴉項目,表麵上是研究如何利用這種異常進行超距通訊或能源提取,但真正的核心,是意識投射。林硯屏住了呼吸。
他們發現,在走廊特定的相位節點,結合高強度量子糾纏場和經過調製的引力波共振,可以將一個高度結構化的人類意識資訊體你可以理解為靈魂的數字副本投射出去。
目標不是空間上的另一個地點,而是時間軸上的另一個座標點。未來,或者過去。
晚晴的臉上露出混合著恐懼和厭惡的表情:陸懷山稱之為為人類文明保留火種,篩選最優秀的個體意識,將他們投送到更安全的時代,避免可能的滅絕危機。但這是謊言。
他篩選的標準並非純粹的能力或道德,而是可控性和對他理唸的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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