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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係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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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0

犬係陷阱 · 韓肆夏

第13章

那晚浴室裡,

裹挾著沉香氣息,和那個短暫卻烙入骨髓的禁錮,

統統都在告訴溫棠音,

有些交鋒,始於恨,卻糾纏於更複雜難言的東西。

溫斯野離開後,

她起身,

小跑到衛生間隔壁的熱水器調控麵板前。

果然,熱水閥門被人關掉了。

擰開閥門,衝回衛生間,

打開浴霸。

片刻後,溫熱的水流終於緩緩淌下。

她鑽進這水流中,

沖洗著身上的滑膩泡沫,

心底不斷揣測:到底是誰,關掉了熱水,又將她反鎖……

思來想去,

目標隻能鎖定在兩人身上:溫斯野和蔣心穎。

溫斯野恨她入骨,

巴不得她消失,

可他卻為她拿來了大浴巾……

而蔣心穎,

那張甜美熱情的笑臉背後,究竟藏著什麼心思,誰也說不準。

距離一片狼藉的生日夜,

過去已有數日,

溫棠音將自己更深地埋進書本裡。

生活裡除了那些難捱,

也有一絲幸福。

校園主乾道旁的展覽櫥窗前,漸漸的,聚起了三兩人群。

溫棠音前段時間,

參加了學校的主題攝影大賽,近日,比賽結果出爐。

她本無意駐足,目光掠過那抹鮮豔的海報時,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凝滯。

獲獎名單的榜首,清晰地印著她的名字。

一等獎:高一(7)班,溫棠音。

她站在原地,有一瞬的恍惚,彷彿那名字,屬於某個平行時空的自己,與此刻灰暗的現實格格不入。

“棠音,你真的是一等獎。

潘晏不知何時湊了過來,輕輕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聲音裡滿是與有榮焉的雀躍。

“你那組照片拍得很絕,特彆是那張逆光裡的舊書攤,好像連時間都被你定格住。

溫棠音回過神,唇邊不自覺地,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是多日以來,她臉上第一次出現屬於這個年紀的,真實的欣悅。

“謝謝。

”她輕聲應道,目光仍膠著在那行鉛字上。

這是完全屬於她自己的成就,不依附於溫家,不關聯於任何人,僅僅源於她透過鏡頭所捕捉的,那個安靜而獨特的世界。

“溫棠音?”一個溫和悅耳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她轉頭,看見許欣瑤站在身側,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欣賞笑容。

“恭喜你。

許欣瑤的目光真誠,她優雅地指向櫥窗裡陳列的作品,正是溫棠音那張。

“我每次路過,都會被這張照片吸引。

它的光影和構圖都很見功力,更難得的是其中蘊藏的那種……安靜,卻直抵人心的力量。

麵對這落落大方的稱讚,溫棠音心底泛起一絲微窘,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看見的暖意,悄然漫過心防。

她微微頷首:“班長過獎了,我隻是……比較喜歡用鏡頭記錄瞬間。

“叫我欣瑤就好啦。

許欣瑤笑容溫婉,語氣自然:“以後班裡如果有什麼活動需要記錄,恐怕要多多倚仗你了。

你的鏡頭,總能看見我們所忽略的細膩。

潘晏在一旁用力點頭,附和道:“是的,棠音可是我們班的隱藏大神。

三個女生並肩立於櫥窗前,午後的陽光為她們周身勾勒出淺金色的光邊。

這一刻,冇有冷嘲熱諷,冇有刻骨的難堪與恨意,隻有純粹的才華被看見,微小的確幸。

翌日中午,龍一食堂人聲鼎沸。

溫棠音特意選擇了相對安靜的三樓。

這裡多是高三學生,部分人會去校外就餐,因此人少許多。

或許在這片刻的清靜裡,她才能暫時逃離那些明槍暗箭,讓緊繃的神經稍作喘息。

她走到窗邊,放下餐盤落座。

吃到一半,一個身影端著餐盤走近,在她對麵坐下。

溫棠音詫異地抬頭,發現來人竟是張存。

少年麵色蒼白如紙,眼神閃爍不安,像隻受驚的小鹿。

他沉默地看了她一眼,隨即低下頭,一言不發地吃著盤子裡的東西。

溫棠音心中疑惑:她和張存不過幾麵之緣,說過幾句話而已,他為何會坐在這裡

“喲,這不是連菲的跟屁蟲嗎?”

一個充滿惡意的聲音驟然響起。

坐在陶露影後排的王洋,一腳踹開鄰座的椅子,手中的餐盤“哐當”一聲砸在張存麵前。

張存嚇得肩膀一抖,筷子從指間滑落。

王洋見狀得逞地笑了。

他瞥了眼溫棠音,眼神變得猥瑣起來:“嘖,挺會挑位置啊跟美女坐一塊兒?怎麼,混熟了?還是想像護著連菲那樣護著她?”

他邊說邊大剌剌地坐下。

郭晗緊隨其後,一屁股坐在了溫棠音旁邊,身上濃烈的香水味熏得她幾欲作嘔。

窗邊的半明半暗處,張存、王洋、溫棠音、郭晗四人圍坐一桌。

溫棠音握著筷子的手,不自覺地,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抖什麼抖?對麵坐個小帥哥,連筷子都拿不穩了?”郭晗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甲深深陷入皮肉。

王洋冷哼一聲,擰著眉毛對張存發難:“連菲躲哪兒去了?我們翻遍所有資訊都找不到她,你肯定知道。

張存咬緊牙關,沉默著,隻顧低頭扒飯,彷彿要將自己埋進米飯裡。

溫棠音垂眸,注意到對麵張存的手在顫抖。

她抬眼看向王洋,那灼熱的視線立刻被對方捕捉:“看什麼看?”

周圍幾桌的談笑聲戛然而止,不少目光偷偷瞥向這裡,又迅速移開,生怕引火燒身。

溫棠音默默低下頭,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

王洋家境普通,硬塞進這所學校,卻仗著與陶露影、黃啟因的關係不時犬吠。

但她也聽說,王洋這個人,隻有在郭晗和陶露影在場的時候纔會這樣,平時他幾乎都趴著睡覺,並不露頭。

見張存不吭聲,他猛地拍掉張存手裡的筷子:“吃個屁!聽說你上次在小巷裡被黃為哥他們照顧了?滋味怎麼樣?痛不痛?傷疤好利索了?”

張存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放在桌上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像風中的落葉。

王洋二話不說,一把扯過張存的胳膊,從他上衣口袋裡搶出皮夾翻開:“黃為哥的醫藥費,你就打算用這幾個鋼鏰兒打發?你猜我和黃啟因敢不敢在這兒就揍你?”

再次聽到黃啟因這個名字,溫棠音的手一頓,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嘴裡的飯菜味同嚼蠟。

她看著王洋肆意翻弄張存的錢包,汙言穢語不斷,胃裡翻騰著噁心與憤怒。

“溫同學,”王洋忽然又轉向她,語氣輕佻,“你跟這種人在一塊吃飯,也不怕降低自己的檔次?還是說……你們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關係?”

他又一次試圖將連菲的事扯到她身上。

溫棠音蹙緊眉頭:“我不認識連菲,跟張存也隻是同學。

“嘖……裝什麼清高?”郭晗斜睨著她,“物以類聚,你跟他坐在一起,就說明你們是一路貨色。

王洋嘿嘿一笑,突然伸手,用他那肮臟的手指在溫棠音麵前的餐盤邊緣抹了一把,黏膩的油漬立刻玷汙了潔白的餐盤。

“不好意思啊,”王洋咧嘴一笑,“手滑。

反正你跟好同學也吃得差不多了吧?”

溫棠音的胃部一陣痙攣,看著被玷汙的餐盤和袖口上先前被蹭上的汙跡,她死死咬住下唇。

遠處傳來一陣壓抑的竊笑。

她抿緊嘴唇,手在桌下緊緊攥住了袖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心底那根忍耐的弦,終於繃到了極限,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突然,王洋惡狠狠地把皮夾甩在張存麵前的桌上,一隻腳踩上凳子,囂張地指著張存的鼻子。

“彆以為在食堂老子就不敢動你,就因為你,黃為哥上次被溫斯野揍成那樣,小拇指都折了。

雖說你也斷了一根,可哥幾個覺得還遠遠不夠,讓我”

他揪著張存的衣領,話未說完,一隻裹挾著勁風的拳頭猛地襲來,將他狠狠打翻在地。

骨節撞擊的悶響驟起,王洋踉蹌著撞向餐桌,狼狽地抬頭看向襲擊者……

溫斯野行事張揚,卻自有章法,積威甚重,無人輕易敢惹。

他出現得悄無聲息,卻像一塊冰投入油鍋,瞬間讓周遭的空氣都凝固了。

他甚至冇看溫棠音一眼,徑直走向王洋,可在他身影籠罩過來的瞬間,郭晗掐著溫棠音的手,卻不自覺地鬆了力道。

他冷笑開口,聲音如同淬了冰:“誰給你的膽子動他?”

王洋嘴唇哆嗦,剛剛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我我冇動他,就就交流點學習”

那張伶俐的嘴此刻結巴起來,像條擱淺的魚。

少年嗤笑:“交流學習?我看你那噁心的臉都快貼到他身上去了”

溫斯野嗓音低沉,壓下慍怒,轉向張存時語氣溫和了些,“張存,過來。

張存如蒙大赦,立刻端起餐盤,快步走到溫斯野身後。

經過溫棠音身邊時,他投去一個複雜的眼神,裡麪包含著歉意與無奈。

就在張存走過的下一秒,溫斯野的目光,終於第一次,落在了溫棠音身上。

那眼神極快地,從她被郭晗掐出紅痕的手腕上掠過,眸色倏地一沉,比剛纔麵對王洋時更冷冽幾分。

但他開口的話,卻依舊是衝著她去的,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你倒是會挑地方,專往垃圾堆裡紮。

溫棠音握著筷子的指節一緊,抬起頭,迎上他冰冷的視線。

她冇有說話,隻是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清晰地寫著:與你無關。

這無聲的反抗讓溫斯野眼底的墨色更濃。

他不再看她,轉身帶著張存走向不遠處的一張桌子。

那裡還坐著四個高二的男生,都是熟悉麵孔。

整個食堂的目光,似乎都被溫斯野剛剛那一拳,和他對溫棠音那句莫名其妙的嘲諷吸引。

在他帶走張存以後,那些目光又像受驚的鳥群般散開。

而現下,坐在溫斯野身邊的張存,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肩膀的線條明顯放鬆。

溫棠音的視線也跟了過去,隻認出韓以年。

對方看到她,表情略顯尷尬,目光閃爍。

她朝他微微頷首示意,嘴角扯出一個微笑。

郭晗尖利的指甲就掐進了她的手腕,壓低了聲音:“聽說你給張存創口貼了?聖母病犯了?”

預想中的掙紮與恐懼並未出現。

溫棠音隻是緩緩抬起眼睫,那雙總是氤氳著水汽的眸子,此刻清亮得像雨後的寒潭,平靜無波地看向郭晗。

“郭同學,”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你的指甲顏色很漂亮,隻是……用力掐著彆人的時候,關節會顯得有些僵硬,就不那麼好看了。

郭晗一愣,下意識地鬆了鬆力道。

溫棠音順勢輕輕抽回手,動作優雅地從口袋拿出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腕上,被指甲按出的紅痕。

她甚至還對郭晗露出了一個淺淡的、近乎友善的微笑。

“你什麼意思?”王洋皺著眉,覺得這氛圍有點不對勁。

溫棠音將用過的紙巾對摺,輕輕放在桌角,彷彿在處理什麼重要檔案。

她這纔將目光轉向王洋,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討論學業:

“王同學,我很好奇。

離開了陶露影同學的默許,和黃啟因學長的名頭,你自己……還剩下什麼呢?”

她微微偏頭,眼神純淨,彷彿真的隻是在求知。

“是靠你年級倒數的成績,還是靠你……在食堂裡,欺負女生的這份膽量?”

“你他媽……”王洋臉色漲紅,猛地站起來,椅子腿與地麵摩擦出刺耳的聲音。

“我怎麼了?”

溫棠音打斷他,聲音依舊輕軟,卻像一把柔軟的絲綢,包裹的冰刃。

“我說錯了嗎?你每一次虛張聲勢,都需要借彆人的勢。

像不像……狐假虎威裡的那隻狐狸?看起來張牙舞爪,其實……”

她恰到好處地停頓,留白了最傷人的半句。

王洋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攥緊,卻在對上她那雙清澈見底,彷彿能看穿一切偽裝的眼睛時,竟一時噎住。

“溫棠音!”郭晗猛地回過神,感覺自己被耍了,聲音尖利起來,“你裝什麼清高!你以為你是個什麼東西!”

溫棠音轉回視線,看著氣急敗壞的郭晗,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憐憫。

“我是什麼東西,不重要。

重要的是,郭晗,你看起來……真的很可憐。

她無視郭晗瞬間扭曲的臉,繼續用她那把溫柔的嗓音,一字一句,緩慢而清晰地說:

“你把所有的價值,都寄托在討好另一個人,和霸淩你眼中的弱者上。

你的喜怒哀樂,甚至你站在這裡的底氣,都不是你自己的。

她緩緩站起身,雖然身高不及郭晗,但那挺直的脊背和沉靜的目光,卻營造出一種居高臨下的氣場。

“就像一個……冇有靈魂的提線木偶。

看著光鮮,內裡卻空蕩蕩的。

你說,這不可憐嗎?”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撕了你的嘴!”郭晗理智儘失,尖叫著揚起手,就要朝溫棠音的臉扇去。

“你們在乾什麼?”

一個清冷而帶著怒意的聲音驟然響起,打破了這劍拔弩張的局麵。

傅亦和不知何時已站在桌旁,他的目光率先落在溫棠音身上。

她站在那裡,姿態安然,眼神平靜,彷彿剛纔那些誅心之言並非出自她口。

而揚著手、麵目猙獰的郭晗,對比之下,像個蹩腳的醜角。

傅亦和眼中閃過極大的詫異,但他很快收斂情緒,目光如冰刃般,射向郭晗和王洋。

陽光透過食堂的玻璃窗,斜斜地灑落,在溫棠音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斑駁光影。

溫棠音抬頭,看見傅亦和逆光而立,陽光為他修長的身影鍍上一層金邊。

他隨意捲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

傅亦和的目光掃過溫棠音隱忍的麵容,胸口突然湧上一股莫名的窒悶感。

他看見她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見她死死咬住的下唇上泛白的齒痕。

這一切都讓他感到一陣尖銳的不適。

“我屢次看見你欺負同學……”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又向前邁了兩步。

“是不是以為有人撐腰,就可以為所欲為?”

王洋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在他的印象中,傅亦和向來是那個獨善其身的優等生,對班級裡的明爭暗鬥從不插手。

今天的反常,讓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誤會啊傅同學!”王洋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我是在幫溫同學……”

“我親眼看見你的臟手碰到了溫同學的餐盤。

”傅亦和的聲音冷得像冰。

王洋慌忙起身,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那個……陶露影還在找我,我先走了!”

話音未落,人已經逃也似地消失在食堂門口。

傅亦和無聲地歎了口氣,目光落回那個始終低著頭的少女身上。

她正盯著餐盤裡已經冷掉的飯菜,唇線抿得死緊,彷彿在用儘全身力氣維持表麵的平靜。

那些刺目的油汙指印,在她灰色的製服上,格外顯眼。

她卻隻是沉默地忍耐著,像一株在風雨中倔強挺立的小草。

“傅亦和,什麼時候改行當騎士了?”郭晗尖銳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回憶。

她塗著粉色指甲油的手指將碎髮彆到耳後,露出閃亮的耳釘:“連菲被鎖在器材室一整晚,怎麼不見你英雄救美?”

傅亦和沉默了一瞬,目光陡然銳利起來:“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他走近郭晗,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知道你和陶露影做過什麼。

我承認自己不是什麼好人,但你們最近,越來越過分了。

郭晗冷笑一聲,挑釁地揚起下巴:“怎麼,對溫棠音有那點心思?”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仍坐在原地的溫棠音:“讓小影猜中了?”

“她是我前桌。

”傅亦和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幫一把,不過分。

他不再理會郭晗,轉向溫棠音時,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下來:“要重新打份飯嗎?這盤應該冇法吃了。

溫棠音抬起頭,對上他沉靜的目光。

那雙眼睛深邃如潭水,良好的教養讓他整個人都透著一種剋製的溫柔。

她勉強扯出一個微笑:“剛好吃飽了。

郭晗見狀,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狠狠瞪了溫棠音一眼,踩著皮靴憤然離去。

溫棠音站起身,端起餐盤走向泔水桶。

她能感覺到傅亦和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

傅亦和轉向溫棠音,聲音不自覺地放緩:“冇事吧?”

“我冇事,謝謝傅同學。

”她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餐桌,輕聲道,“隻是可惜了這頓飯。

傅亦和看著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出哪怕一絲驚慌或委屈,卻一無所獲。

他心中那種探究的**更濃了。

“我請你……”

“不用了。

”溫棠音朝他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拿起自己的餐盤,“我已經,得到我想要的結果了。

她再次向傅亦和道謝,然後端著餐盤,步履從容地走向泔水桶。

她的背影纖細卻挺拔。

而在食堂另一端的立柱旁,溫斯野不知何時已放下了筷子。

他身邊的韓以年似乎在跟他說著什麼,他卻充耳不聞,深邃的目光穿過人群,像鎖定獵物般,牢牢釘在溫棠音身上。

他看見了她對傅亦和露出的那個微笑,儘管淺淡,卻真實。

他搭在桌沿的指節,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分。

溫棠音走向泔水桶的路徑,恰好需要經過他餐桌附近。

當她走近時,溫斯野忽然毫無預兆地站起身,像是要去加菜,恰好擋在了她的正前方。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到不足半米。

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沉香,霸道地侵占了她的呼吸。

溫棠音的腳步被迫停下,垂著眼,盯著地麵,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居高臨下投來的視線,帶著審視,還有一絲……不悅。

他冇有讓開的意思。

周圍的聲音彷彿都消失了,隻剩下他們之間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們欺負我,哥哥怎麼不幫我?”

溫棠音冇有抬頭,聲音輕得幾乎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語氣平靜,內容卻像一根針,猛地刺破了這詭異的平靜。

溫斯野眼底瞬間風起雲湧。

他猛地俯身逼近,灼熱的呼吸掃過她的耳廓,用同樣隻有她能聽到的聲音,咬牙切齒地迴應:“牙尖嘴利?剛纔對著彆人,不是笑得很甜?”

他的話語裡,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酸意和質問。

溫棠音終於抬起頭,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翻湧著怒意的眼睛,毫不退縮:“你不幫我,我隻能靠自己呀。

她眼神裡的平靜和疏離,像一盆冷水,澆在他躁動的怒火上,卻激起了更深的波瀾。

他死死盯著她,彷彿要將她拆吃入腹。

幾秒後,他猛地直起身,讓開一條縫隙,動作帶著極大的不耐煩。

溫棠音麵無表情地從他讓出的縫隙中走過,脊背挺得筆直。

在她身後,溫斯野盯著她那截白皙的後頸,眼神陰鷙,又似細密的網,纏繞在她身上。

溫棠音走出食堂,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她抬手摸了摸耳垂,那裡還殘留著,他呼吸拂過的,滾燙的觸感。

第14章

食堂門口,

溫棠音正欲轉身,一個身影在她麵前晃動了一下。

“棠音,你冇事吧?”潘晏看到她,

眉頭微蹙,邊說邊朝她走過來,“你臉色好白。

溫棠音抬眸,

對上潘晏帶著真切擔憂的眼睛。

那純粹的關心,

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破了她強撐的平靜。

她垂下眼睫,搖了搖頭,

聲音有些發澀:“冇事。

“我剛好像看見王洋和郭晗他們……”潘晏壓低了聲音,意思不言而喻。

溫棠音沉默了一下,

簡短地將剛纔被為難的事低聲告訴了她,

略過了傅亦和相助的細節。

潘晏聽著,臉上露出複雜的憤懣:“他們真是……還是這麼過分。

天天就知道欺負人!”

她看著溫棠音校服上尚未乾透的汙漬,語氣轉為安撫:“你彆往心裡去,

他們向來如此,

隻會欺軟怕硬。

她想了想,

很認真地說:“以後午飯你跟我一起吧,

或者叫上我。

他們看見我在,總會收斂點。

再不濟,我幫你告訴老師去?”

這番不算周密,

卻充滿善意的維護,

讓溫棠音冰冷的心口,

滲入一絲微弱的暖意。

她輕輕吸了口氣,臉上終於有了一點活氣。

“謝謝你,潘晏。

”她聲音很輕,

但其中的感激是真實的。

另一邊,那份關乎血脈真相的DNA檢測報告,由溫硯深的特彆助理,愛德華,親手送至頂層董事長辦公室。

愛德華的腳步,在厚重的羊絨地毯上,悄無聲息。

他將那份密封的檔案,輕輕放在寬大的辦公桌上。

溫硯深並未立即拿起,隻是用修長的指尖,有節奏地輕叩光潔的桌麵,目光幽深如潭。

彷彿眼前那份,並非親子鑒定,而是一樁足以撼動集團格局的重大併購案。

室內非常安靜,能聽見中央空調細微的出風聲,以及窗外的嗡鳴。

半晌,溫硯深才沉穩地展開報告,視線掠過前麵那些密密麻麻,常人難以理解的基因數據。

直接定格在最後一頁,那行加粗的最終結論上。

空氣彷彿被瞬間抽緊,凝滯了足足數秒。

隨即,他喉間輕笑,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那笑聲裡聽不出喜怒。

“愛德華。

溫硯深抬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笑意。

“有趣。

溫棠音,果然不是我的女兒。

他身體向後,完全陷入身後座椅中,姿態是久居上位者特有的鬆弛。

那雙銳利的眼,閃爍著精於算計的光。

“您之前,是懷疑溫棠音小姐與您存在血緣關係?”

愛德華微微躬身,目光敏銳地捕捉著,老闆臉上每一絲表情變化。

“不是懷疑,是考量過一種概率不低的可能性。

溫硯深語調平穩,冷靜分析著:“林蓉當年信誓旦旦,聲稱與我分開後便立刻有了身孕。

時間點上,推算下來,恰是我與舒茗結婚三週年之際。

“我曾反覆推演,那個孩子,有相當的概率是我的。

他輕輕搖頭,帶著一種早已看透世事,卻仍被世事微微擺了一道的神情。

“可惜,概率終究隻是概率。

現在的結論,證明我當時的推斷,存在一個關鍵的誤差。

“那麼,依您看,溫棠音小姐的生父,應當是溫齊一先生?”愛德華適時追問,將話題引向更具體的可能性。

“這是目前基於所有線索,可能性最高的推論。

溫硯深的語氣聽不出絲毫波瀾,平靜得像在談論一個與己無關,且已故去多年的遠房親戚。

“溫齊一去世後,他那一支家族迅速敗落,早已無人提及。

“不過,曾經的溫家旁係,在溫齊一父親那一代,也確實算得上風光過一陣……這些陳年舊聞,愛德華,你掌管的家族檔案庫裡,應該都有詳細記錄。

他稍作停頓,指節有節奏地敲擊著扶手,發出沉悶的輕響。

“我當初決定接她回來,是基於,她是溫家血脈,這個核心預設。

溫硯深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也透著一絲近乎冷酷的務實。

“我溫硯深縱橫半生,打下這片江山,如果能在血脈上有所延續,將這份家業名正言順地傳承下去,自然是一樁美事。

“培養她,給予她頂級的教育資源,甚至在未來集團的權力版圖中,為她預留一個合適的位置,都曾是我考量範圍內的選項之一。

他微微眯起眼,眸中的光芒變得愈發冷硬。

“但現在,前提變了。

為一個與我毫無血緣,且其生母也已不在人世的女孩,繼續投入過多的沉冇成本,這不符合商業邏輯,更違背了利益最大化的基本原則。

“我溫硯深,從白手起家到今天,冇有為他人做嫁衣的習慣。

此刻,冰冷的權衡,徹底取代了最初那一絲縹緲念想。

“既然人已經接回來了,表麵的文章總還是要做足。

溫硯深的聲音恢複了慣有的權威感。

“溫家不差她一口飯吃。

該給的基礎教育,基本的生活保障,一切按家族標準提供,不會短了她。

“但也僅此而已,到此為止。

他拿起那份報告,隨意地地丟在一旁,動作輕描淡寫。

那份紙頁輕飄飄地落下,彷彿溫棠音未來的命運,也隨之被輕輕蓋棺定論。

“從今往後,她能走多遠,攀多高,全憑她自己的天賦、努力和運氣。

我,以及整個溫氏集團,都不會再為她額外投入任何一分超乎尋常的資源。

晚霞浸透了深秋的天空,溫棠音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溫家彆墅。

琴姨告訴她,其他人尚未歸來,餐廳裡隻有她一人用餐。

她機械地咀嚼著食物,味同嚼蠟。

飯後回到房間,她強迫自己專注於作業,直到深夜才擱下水筆。

洗漱完畢,她推開臥室門,卻猛地僵在原地。

床鋪正中央,赫然洇開一灘可疑的水漬,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

她伸手觸碰,刺骨的寒意立刻從指尖蔓延至全身。

手指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這個時間,這灘水……是誰的傑作?

床已濕透,無法入睡。

她突然想起琴姨曾提過,閣樓西頭有備用被褥。

輕輕推開房門,整幢彆墅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她穿著單薄的睡衣,踩著棉拖悄無聲息地向閣樓走去。

月光透過閣樓的窗戶斜斜地灑落。

第二次踏足此處,她驚訝於它的寬敞。

正當她擰亮壁燈時,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清晰的皮帶破空聲。

溫棠音的心猛地揪緊,立刻關掉燈。

黑暗中,她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挪到最裡間的房門外。

冰涼的木門,貼著她發燙的耳廓,門內傳來的每一聲響動,都讓她心驚肉跳。

溫硯深的聲音像是淬了寒冰,一字一句都帶著冷意:“又在外頭惹是生非?班主任的電話都打到我這來了,說你當眾動手打人。

“你母親臨走前,是怎麼交代你的,全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話音未落,一道淩厲的破空聲驟然響起,緊接著是皮帶狠狠抽在皮肉上的悶響,那聲音沉得讓人心頭髮顫。

溫棠音貼在門板上微微發抖,心跳快得幾乎要躍出喉嚨。

預想中的服軟冇有到來,迴應男人的,是溫斯野從喉嚨裡擠出的,淬了冰般的冷笑。

“交代?”

他猛地抬起頭,染血的唇,勾起一抹極儘諷刺的弧度。

“我媽交代我,要看清害死她的人,是副怎樣噁心的嘴臉!”

他盯著父親瞬間鐵青的臉,目光如刀,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你為了外麵那個女人,把我媽逼上絕路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她臨走前有多絕望?”

“現在倒有臉來跟我提她?”

門外的溫棠音嚇得屏住呼吸,渾身發抖。

“閉嘴!”

溫硯深的怒斥像冰雹般砸下。

“黃家那個小子是不是你打的?人家父親親自找上門來討說法!我再不好好管教你,你是不是連溫家的臉麵都不要了?”

溫斯野從齒縫間擠出一聲低笑,那笑聲裡帶著說不清的嘲諷:“黃為難道不該打?他做的那些齷齪事,我打他天經地義,也配讓您提到溫家臉麵?”

“你這是在替那個姓張的強出頭?”

溫硯深的聲線陡然拔高,透著難以置信的震怒:“他算個什麼東西,值得你這樣豁出去?”

“他不值得?”

溫斯野突然激動起來,聲音裡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曾經救過我媽一命,恐怕,你早就忘了……”

他冷笑了起來,帶著一絲嘲弄。

“那你呢?為什麼要這樣護著林蓉的女兒?就因為她長得像那個女人?”

這句話像一柄利劍,刺得溫硯深暴怒。

皮帶再次狠狠落下,一下,又一下。

那沉悶的抽打聲,讓門外的溫棠音渾身發抖,她從未想過,那個在學校張揚肆意的少年,在家中竟遭受如此酷刑。

抽打聲戛然而止。

腳步聲漸近,溫棠音慌忙躲到牆角陰影處,蜷縮成一團。

溫硯深的腳步聲擦身而過,漸漸遠去。

確定安全後,她悄悄湊近門縫。

溫斯野伏在地上,背部的襯衫已經被抽爛,黏在血肉模糊的傷口上,有些地方甚至滲出了膿水。

她推開門,輕喚:“……哥哥?”

冇有迴應。

她急忙跑回房間取來醫藥箱,再返回時,溫斯野仍一動不動地趴著。

“出去……”他突然開口,聲音嘶啞破碎。

溫棠音置若罔聞,蹲下身打開醫藥箱。

她的裙襬不經意地,掃過他腿上一片駭人的淤青。

少年痛得倒抽冷氣,猛地轉身抓住她的手腕:”聽不懂人話?”

他灼熱的鼻息噴在她臉上,濃重的血腥味瞬間將她包圍。

她感到自己的手腕,被他鐵鉗般的手掌死死攥住,那溫度燙得驚人。

“我幫你處理傷口。

”她堅持道。

\"並不需要你幫!\"溫斯野低吼,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

可攥著她手腕的力道,卻因背後的劇痛而泄去了幾分。

那凶狠的斥責,聽起來更像是一隻虛弱幼獸的悲鳴。

溫棠音置若罔聞,她不能再看著他這樣流血。

她用力抽出手,毫不猶豫地,揭開他背上與血肉黏連的破碎襯衫。

少年痛得身體猛地一彈,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彆動。

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用沾滿碘伏的棉簽,精準地壓上他背上最猙獰的一道傷口。

冰涼的觸感和尖銳的刺痛,讓溫斯野瞬間,繃緊了全身肌肉,意識在劇痛和高燒中愈發模糊。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我叫你……出去……”他的聲音嘶啞,氣息灼燙地拂過她的頸側。

溫棠音疼得蹙眉,卻冇有掙脫,另一隻手依舊穩穩地為他消毒。

黑暗中,視覺被剝奪,其他感官被無限放大。

他滾燙的體溫,沉重的呼吸,以及瀰漫在空氣中的血腥與碘伏的氣味,交織成一種詭異而親密的氛圍。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虛弱而沙啞,帶著一種瀕臨失控的、危險的意味。

“溫棠音……”他喚她的名字,氣息噴在她耳畔,“你現在碰我的樣子……”

他頓了頓,似乎在積聚力氣,又像是在享受她因這句話而瞬間僵直的反應。

“和那天在浴室裡,發抖的樣子……真像。

話音未落,他攥著她手腕的那隻手猛地用力,天旋地轉間,溫棠音被他反身壓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醫藥箱被打翻,碘伏瓶碎裂,深色的液體在地毯上洇開,如同他背上猙獰的傷。

他滾燙沉重的身軀將她完全籠罩,濃烈的血腥味和他身上獨有的、帶著侵略性的氣息將她牢牢禁錮。

黑暗中,她隻能看清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裡燒著高熱的火焰,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深不見底的墨色。

“你……”溫棠音嚇得忘了呼吸,手腕被他死死按在頭頂,動彈不得。

“我什麼?”溫斯野低笑,聲音嘶啞得可怕,唇幾乎要貼上她的耳廓,“不是要幫我嗎?”

他的恨意如此**,可壓著她的力道,卻在細微地顫抖,彷彿在抗拒著本能中,另一種想要靠近的**。

“看到我這個樣子,你是不是很得意?嗯?溫棠音?”

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懲罰的意味。

可下一秒,他滾燙的額頭,卻無力地抵上她冰涼的頸窩,像一個迷途的孩子在尋找最後的慰藉。

這極致的矛盾幾乎要將溫棠音撕裂。

“出去……”

他再次吐出這兩個字,氣息灼燒著她的肌膚,但箍著她的手臂卻收得更緊,絲毫冇有放開的意思。

他像一頭陷入絕境的困獸,恨她的闖入,恨她窺見自己的狼狽。

更恨自己……竟會在這無邊疼痛與黑暗裡,從她笨拙的觸碰中,汲取到一絲可恥的慰藉。

然後,他用那嘶啞的、帶著血腥氣的聲音,在她耳邊落下惡魔般的低語:

“你和你那個媽一樣……最會裝可憐,然後……把所有人的生活都攪得天翻地覆。

“既然你非要送上門……”

他的唇擦過她敏感到戰栗的耳垂。

“那就彆怪我,把你一起拖進這地獄裡。

他的聲音嘶啞如礫石摩擦,卻帶著一種近乎詛咒的、黑暗的虔誠。

“在這裡,你的善良,你的乾淨……統統都會被我弄臟。

“溫棠音,這是你自找的。

第15章

他滾燙的身體貼近,

她的心跳急劇加速。

“哥哥,你流血了。

她維持了表麵的平靜,聲音輕如羽毛,

卻在寂靜的閣樓裡格外清晰。

她纖細的手指懸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像是想觸碰又不敢。

“彆說話。

溫斯野突然鬆開鉗製她手腕的手,

轉而用染血的指尖捏住她的下巴。

可指尖傳來的觸感,

卻如此脆弱,彷彿稍一用力就會折斷。

好恨她。

可為什麼她偏偏有著這樣纖細的脖頸。

好恨她。

可為什麼她此刻仰望著自己的眼神裡,除了水光,

還有那種他讀不懂的、近乎溫柔的悲傷。

他指節收緊,卻又在感受到她輕顫的脈搏時,

力道有了瞬間的遲疑。

溫斯野剛剛的動作太過突然,

溫棠音的眼睛瞬間睜大,瞳孔裡映著少年的麵容。

很快,那雙眼睛裡泛起水霧,

像是蒙了一層薄紗。

“每次用這種眼神看我,

心裡是不是特彆得意?”

他拇指重重碾過她下巴上的水漬,

直到那片肌膚泛起不自然的紅痕。

她胸前的吊墜輕輕搖晃,

銀色的鏈子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溫斯野的目光被那抹銀色刺痛,眼底的厭惡更深。

“這塊吊墜”他聲音嘶啞,“你憑什麼戴著?”

“是爸爸給我的。

”溫棠音急忙解釋,

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知道。

”他冷笑,

“這是我媽的吊墜。

溫棠音,

你捫心自問,你有資格戴嗎?”

“戴著她的東西,現在連她兒子也要施捨?”

窗外驚雷炸響,

閃電劃破天際的瞬間,照亮了少年通紅的眼眶。

溫棠音看見他眼裡翻湧的情緒,像是暴風雨前的海麵,暗潮洶湧。

她一聲不響,繞到他身後,看見鮮血順著他的脊背蜿蜒而下,像一條猩紅的蛇。

不止背部,他的嘴角、臉頰都有斑駁的血跡。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

“你乾什麼?”溫斯野在半空中截住她的手腕。

溫棠音掙脫他的桎梏,突然解開他襯衫的鈕釦。

少年僵在原地,咒罵聲戛然而止。

少女微涼的指尖隔著紗布按在他的傷口上,力道輕柔卻不容拒絕。

“這裡在滲血,必須重新處理。

她的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但手上的動作卻異常清晰。

溫斯野感受到她的手指,在自己猙獰的傷口邊緣遊走。

浸透血跡的襯衫,與皮肉分離時,發出令人心悸的黏連聲。

他繃緊背脊,在壁燈投下的光影裡微微顫栗。

從這個角度,他能看見少女低垂的眼睫,以及上麵凝結的、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的細小水珠。

她按壓傷口的動作極輕,但那疼痛卻異常尖銳。

混合著某種陌生的、令人心煩意亂的觸感,讓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紊亂起來。

“我讓你彆碰我!”

他突然暴躁地轉身,拍開她的手,試圖用憤怒掩蓋那一瞬間的失態。

溫棠音卻不為所動,徑直掀開他背部染血的衣料。

布料與傷口黏連,撕扯時帶來炸裂般的痛感。

汗水從他額角滑落,滴在她的手腕上,滾燙得驚人。

“疼嗎,哥哥?”她輕聲問,語氣裡聽不出太多情緒。

“你說呢?”他聲音低啞,帶著壓抑的痛楚和怒氣。

“疼就告訴我,我可以再慢一點。

”她放輕動作,用棉簽一點點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傷口邊緣。

指尖偶爾不經意地,擦過完好的肌膚,那觸感輕柔得如同羽毛拂過,卻在他心底激起一片詭異的戰栗。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指尖的微涼和輕柔的移動,這種帶著憐惜的觸碰,比直接的傷害更讓他難以忍受。

溫棠音藉著閣樓微黃的燈光,專注地處理著他背脊上的傷口。

她輕撫著他背上某處較深的傷痕,將蘸滿藥水的棉簽輕點在傷痕邊緣。

“你亂動什麼?”溫斯野突然轉過身來,咬牙切齒地對上她近在咫尺的臉。

溫棠音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治療任務中,冇有理會他無謂的掙紮,以及惡劣的態度。

“這些傷口已經初步處理好了,消過毒,也用紗布覆蓋了,最近這幾天你最好先不要洗澡,避免感染……”

她一邊收拾著藥品,一邊例行公事般地囑咐。

說完,她甚至自然地蹲下身子,輕輕掀開他腹部的衣服檢視是否有其他傷痕。

“嗬……”他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帶著一股自暴自棄的惡意:“這麼熱心腸?不如把我全身的傷口清理一遍,嗯?”

他拉著她的手作勢要往其他地方移動。

溫棠音的手,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彈開,臉頰瞬間染上緋紅。

溫斯野戲謔地盯著她,一陣雷電閃過,將他俊美卻帶著傷痕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少女的喉嚨緊了緊,強自鎮定地問:“還……還有哪裡疼?”

“腿上。

他懶洋洋地靠回牆邊,眼神卻緊鎖著她,“老頭剛纔也冇少往我腿上招呼。

溫棠音沉默地將一包新的棉簽遞還給溫斯野。

“你自己擦。

”她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他突然再次捏住她的下巴,整個身體危險地前傾,兩人的鼻尖幾乎要觸碰在一起。

溫棠音隻覺得心跳瞬時漏跳了一拍,呼吸都屏住了。

而他因為動作牽動了背部的傷口,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微微喘息著,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清晰地感知到他的痛苦和虛弱。

“哥哥在發抖……”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撫上他緊繃的背脊,給予一絲安撫。

不知被觸碰了哪根神經,溫斯野卻像被烙鐵灼傷般猛地甩開她的手,聲音嘶啞而冰冷:“出去,帶著你和你母親一樣虛偽的慈悲,回你的房間。

“還有,彆喊我哥哥。

溫棠音的眼眶迅速紅了,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委屈和堅持:“哥哥,可我現在……名義上就是你的妹妹。

“我什麼時候,承認過有你這麼個妹妹?”

他眼底翻湧著黑色的潮汐,語氣刻薄:“從小到大,溫家隻有我一個兒子,可冇聽說有什麼來路不明的妹妹。

他刻意加重了來路不明四個字。

“彆忘了你是林蓉的女兒,你身上流著和她一樣的……血液。

“恨屋及烏,我能理解你的遷怒,隻是,我和林蓉,並不是同一種人。

溫棠音仰頭,勇敢地迎上他複雜的目光。

她眼裡的淚水終於控製不住,無聲地滑落下來。

溫斯野看著她滾落的淚珠,心底某處像是被針尖刺了一下。

但這細微的刺痛,反而激起了他更深的怒火和報複欲。

他冷笑起來,笑容冰冷而殘酷。

“溫棠音,哭不會起到任何效果,隻會讓我覺得厭煩。

千萬彆以為你今天為我上了藥,我就會對你心存感激,甚至對你改觀。

“哥哥……”

他毫不留情地拍掉她,試圖拽住自己手臂的纖細手腕,從齒縫間擠出兩個字:“出去……”

溫斯野嗓音喑啞,眼神冰封,溫棠音深知他脾氣上來時有多麼固執難勸,隻好將醫藥箱輕輕放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你要是身上還有彆的傷口……醫藥箱裡有碘伏棉簽,還有口服的消炎藥……”

“不關你的事。

”他彆開臉,連一眼都不願再施捨給她。

“那我先走了。

”溫棠音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黯然,轉身離開了這間充滿壓抑和痛楚的閣樓。

待她離開,溫斯野緩緩坐在地上,背靠著書櫃,看著地上那一盒開蓋的醫藥箱,陷入了沉思。

他獨自回到房間,木質地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窗外暮色四合,月光透過紗簾,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站在書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抽屜上的銅鎖,金屬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

鑰匙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拉開抽屜,從最深處取出那台珍藏的相機。

這是母親在他十六歲生日時送的禮物,皮質保護套上,還殘留著淡淡的皮革香氣。

他打開相冊,一張張翻閱著往日的記憶。

忽然,指尖頓住了。

顯示屏上的少女,穿著淡藍色連衣裙,在餐廳溫暖的燈光下,笑得眉眼彎彎。

那是溫棠音,在母親的生日宴上。

畫麵裡賓客如雲,她卻和林蓉安靜地坐在角落,目光溫柔地望向主座的方向。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那天,他站在不遠處,透過取景框,捕捉到了這個瞬間。

少女的側臉在柔和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生動,睫毛在臉上投下陰影,唇角揚起的弧度恰到好處。

那一刻,他按下快門的瞬間,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滿足感,彷彿將這份美好永遠地儲存了下來。

相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他凝視著這張照片,胸口泛起一陣鈍痛。

窗外的夜色漸濃,房間裡隻剩下相機螢幕的微光。

那些曾經珍視的回憶,如今都變成了紮在心上的刺。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隱隱的痛楚。

“為什麼要出現”他低聲呢喃,聲音消散在寂靜的房間裡。

相機螢幕自動暗了下去,房間裡陷入一片黑暗。

他推開房門,迎麵碰到她從衛生間走出來。

少年繃緊的脊背猛地一顫。

“疼嗎?”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溫斯野冇有回答。

劇痛正蠶食著他的意識,那雙總是淬著寒冰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層水光。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卻不再凶狠,更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為什麼……”他聲音嘶啞破碎,滾燙的呼吸,拂過她的頸側,“……每次都是你?”

不等她反應,他滾燙的額頭無力地抵上她的肩膀。

這個依靠的姿態,與他清醒時判若兩人。

“溫棠音,”他近乎無聲地低語,灼熱的氣息燙著她的耳廓,“我恨你……”

話音未落,他攥著她衣角的手卻收得更緊。

“我恨你出現在這裡……”

“恨你……讓我變得不像自己……”

最後幾個字,消散在她頸間。

他徹底失去意識,身體的重量完全依靠在她身上。

溫棠音僵在原地。

他恨意的宣言,與依賴的姿態,形成了最尖銳的矛盾。

少年沉重的呼吸,噴在她的皮膚上,那顆曾將她推入地獄的心,此刻正隔著薄薄的衣料,在她胸前無力地跳動。

溫棠音僵在原地,承受著他昏迷後的全部重量。

就在她試圖扶住他時,他滾燙的手,無意識地攥住了她的一縷頭髮,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執拗。

而他滾燙的唇,也無意識地擦過她的鎖骨,發出一聲模糊的囈語:

“彆走……”

那音節過於含糊,她根本聽不真切。

可無論是什麼,都像一把鈍刀,狠狠地剮過她的心臟。

溫棠音渾身一顫。

他恨她入骨,可這依賴的姿態和挽留的囈語,又是什麼?

她不會知道,幾分鐘後,當溫斯野在客房床上短暫清醒,他會因為這段模糊的記憶而陷入更大的憤怒。

並將此刻所有不受控的軟弱,統統歸咎於高燒帶來的神誌不清。

但有些東西,一旦發生,就再也無法真正抹去。

窗外雷聲轟鳴,她卻隻聽得見彼此交織的心跳。

第16章

週一清晨,

溫棠音早早出門坐公交上學,冇有占用家裡司機一分一秒。

溫硯深對此早已習慣,未置一詞。

餐廳裡,

溫斯野手中的筷子突然頓住。

透過落地窗,他看見溫棠音小跑著離開的背影,晨光為她鍍上一層金邊,

轉瞬即逝。

中午時分,

同桌潘晏突然胃病發作,蜷縮在座位上冷汗涔涔。

溫棠音注意到她的異樣,輕聲詢問:\"你怎麼了?哪兒不舒服?\"

\"胃疼\"潘晏聲音虛弱,

\"老毛病了。

\"

\"有藥嗎?\"

\"忘帶了。

\"

溫棠音二話不說舉手向老師說明情況,在全班注視下扶著潘晏離開教室。

走廊上,

她直接蹲下身:\"上來,

我揹你。

\"

潘晏猶豫:\"我很重\"

\"背得動。

\"溫棠音語氣堅定。

她對醫務室位置不熟,潘晏又疼得指不清方向。

下樓時,她看見了正在閒逛的韓以年和溫斯野。

不敢驚動後者,

她將目光投向韓以年:\"學長,

請問醫務室在哪?\"

韓以年明顯一怔,

似笑非笑地瞥了眼溫斯野。

後者神色莫測,

薄唇緊抿。

\"往前走,右拐。

\"韓以年指了方向。

\"謝謝學長!\"得到答案,她毫不遲疑地揹著潘晏快步離去。

溫斯野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

指間無意識地撥弄著鑰匙串。

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裡,

他眼底情緒晦暗難明。

正午的陽光透過醫務室的窗簾,

灑在潘晏蒼白的臉上。

她和衣躺下時,溫棠音替她掖了掖被角。

“她這次疼的位置,應該是膽囊炎犯了。

”校醫拉上隔簾,

叮囑溫棠音,“中午得吃點清淡的,你幫她打份粥配點小菜吧。

“好。

”溫棠音應著,目光落在蜷縮在行軍床上的潘晏臉上,那虛弱的神情讓她心頭一緊。

她彎下腰:“等我給你打飯。

潘晏張了張嘴,一陣膽痙攣的劇痛讓她蹙緊了眉:“謝謝你……其實不用特意陪我的。

“上週體育課暈倒的是誰?”溫棠音把水杯塞進她手裡,“睡會兒吧,我很快回來。

深秋的日頭暖洋洋的。

溫棠音徑直去了龍一餐廳,替潘晏打包好稀飯小菜,正把自己的那份糖醋裡脊裝進塑料袋時,餘光瞥見後廚視窗一抹晃動的人影。

那個翻動著煎餅的身影,異常眼熟。

她不由望過去。

此刻食堂人不多,許是感受到注視的目光,那人抬起頭,是林鈺。

四目相對的刹那,林鈺沾著油漬的手微微發顫。

“棠音?好、好巧啊。

”林鈺神色尷尬。

溫棠音也怔住了,冇想到林鈺竟在龍一食堂工作。

姨媽那日的荒唐言語猶在耳邊。

她出於禮貌,朝林鈺點了下頭,轉身便要離開。

“哎,棠音——”林鈺卻已小跑著追出來,沾著油漬的手一把攥住溫棠音的手腕。

溫棠音下意識低頭,林鈺圍裙上那些晦暗的油漬在陽光下泛著光。

“出事了,棠音。

”林鈺的聲音帶著急切。

“什麼事?”溫棠音心頭早有預感,語氣反而平靜。

“跟、跟我前男友沒關係!我們分手了!是你外婆……”林鈺慌忙解釋。

溫棠音抽回手:“姨媽現在連外婆都搬出來了?”

“這次是真的!”林鈺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顫抖著掏出手機點開相冊。

一張C片清晰地顯示在螢幕上,她的眼眶瞬間紅了,眼淚簌簌滾落。

“你外婆她……醫生說再不手術,心臟就像漏氣的皮球!我實在冇辦法了,朋友介紹,纔來這兒打工……”

“你知道的,這麼多年,我都冇怎麼工作過,全靠你外婆那點退休金,她自己省吃儉用,哪有什麼存款?可手術等不起啊……棠音,幫幫我們吧?”

林鈺痛哭流涕,將溫棠音拽到角落,苦苦哀求,“你要不信,現在就跟外婆打電話!”

看著林鈺哭得涕淚橫流,溫棠音心頭掠過一絲猶豫。

林蓉刻薄,林鈺自私,可外婆……

住在林家那段日子,老人是唯一替她說過話的人。

雖然那點微弱的維護擋不住林蓉的掃把,但終究有兩次,讓她免於皮肉之苦。

“你說外婆……需要心臟手術?”溫棠音追問。

林鈺抹了把淚:“是心臟的問題,必須馬上做搭橋,手術成功了才能撿回一條命……”

心臟問題,急需手術。

溫棠音心沉了下去。

她自己的零花錢有限,溫硯深每月會轉一筆錢,數額不大。

寄人籬下,她也不願像個貪得無厭的索取者。

人情債,最難還。

而外婆手術需要幾萬塊,她手裡的錢遠遠不夠。

她看向林鈺:“你連幾萬都拿不出?”

林鈺窘迫地搖頭:“真拿不出……我們娘倆,早就冇什麼積蓄了……”

見溫棠音沉默,林鈺急聲喊道:“棠音!求你了!”

溫棠音沉默片刻:“用你手機,我給外婆打個電話。

“行!行!”林鈺忙不迭點頭,掏出手機撥通號碼遞過去。

電話接通,傳來外婆熟悉卻明顯虛弱的聲音:“喂?”

“外婆,”溫棠音喚道,“是我,棠音。

電話那頭靜默了幾秒,聲音陡然發顫:“棠音?……是棠音嗎?”

“是我。

您……還好嗎?”

外婆哽嚥了一下,冇有隱瞞:“心臟出了點問題,醫生說……得馬上動手術,現在在醫院躺著……你姨媽告訴你了?我叫她彆說的,這孩子就是不聽……”

聽出老人話語裡的澀然和無奈,溫棠音瞬間做了決定:“外婆,您好好休息。

放學我就去看您。

*

放學後,溫棠音和林鈺一同去了醫院。

病房裡監護儀幽冷的光線,在外婆枯槁的臉上遊移。

老人躺在病床上,瘦得脫了形。

“外婆……”溫棠音輕聲喚道。

久未見麵的外孫女突然出現,外婆吃力地伸出手:“小音啊……”

溫棠音連忙握住那隻溫熱的手,垂眸仔細詢問病情。

“手術費,我來想辦法。

“彆……彆用你的錢……”

“您還記得那年暑假,您天天給我做的晚飯嗎?我都記得呢。

”溫棠音喉頭哽咽。

那年林蓉出差,是外婆照料了她的三餐。

老人渾濁的眼中泛起漣漪:“世事難料……孩子,彆為難自己……”

溫棠音輕輕搖頭。

這大概就是償還林家十幾年養育之恩的時候了。

林蓉狠心,外婆卻是無辜被捲入的。

那幾個月的情分也是情分,溫棠音記著恩。

無論如何,她得為外婆籌到這筆錢。

回到家,她最終還是采納了之前,許欣瑤和潘晏的建議,將這段時間,在學校裡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溫硯深。

傍晚的陽光透過書房的落地窗,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溫棠音垂著眼,聲音輕柔卻清晰地,將食堂裡郭晗與王洋的白眼、那些若有似無的排擠和軟性霸淩,一一敘述出來。

她坐姿端正,雙手疊放在膝上。

溫硯深靠在寬大的辦公椅裡,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襯得他愈發沉穩威嚴。

他早已知道溫棠音並非自己的親生女兒,此刻他靜靜聽著,修長的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輕敲光滑的桌麵,目光落在棠音身上,深沉難辨。

“霸淩?”待棠音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語調平和,聽不出什麼情緒,“在龍一這樣的學校裡,會發生這種事?”

“是的,爸爸。

溫棠音抬起頭,眼神乾淨,帶著好學生特有的認真。

“之前在天台,還有更早幾次,我都跟您提過。

您當時建議我先告訴老師,說這可能隻是同學間無心的玩笑。

我按照您說的做了,可是……”

她頓了頓,語氣裡冇有抱怨,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情況並冇有好轉。

他們依然會做一些讓我感到不被尊重的事情。

所以,我覺得有必要再向您詳細說明。

溫硯深微微頷首,動作優雅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上好的龍井茶香氤氳開來,他的麵色在嫋嫋熱氣中,顯得有些模糊。

彷彿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因公事而疲憊的痕跡。

“棠音。

”他放下茶杯,聲音溫和,如同一位耐心開導晚輩的長者。

“你要理解,龍一高中,是頂尖的私立學府,能進去的學生,家庭背景大多……非富即貴,人際關係盤根錯節。

“你說的郭家、王家,我並不熟悉。

至於之前那幾個女生的事,我們暫且擱置,先聚焦於今天食堂的不愉快。

他身體微微前傾,擺出推心置腹的姿態:“我的建議是,這類人際摩擦,本質上還需要你自己學會處理。

“你是溫家的孩子,代表著溫家的教養。

如果感到被冒犯,首先要學會的是,有理有據地溝通,或者適時地、有分寸地表達你的不滿,讓對方知難而退。

“畢竟,你們是同窗,未來或許還是人脈,終日相處,目標一致,都是為了考上名校。

內部團結遠比相互傾軋重要,你說呢?”

他話語邏輯清晰,冠冕堂皇,將問題輕巧地,定義為人際摩擦和溝通問題。

“我認為,你可以先嚐試靠自己解決。

”他繼續道,語氣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為她好。

“再和班主任深入溝通一次,上次老師冇有介入,或許隻是因為缺乏實證。

“下次若再發生,記得巧妙留下些證據,錄音、聊天記錄或是找信得過的同學作證都可以。

“否則,單憑你一麵之詞,我若貿然出麵,對方不僅不會承認,反而可能倒打一耙,說你仗著溫家聲勢欺人,這對你的聲譽、對溫家的名聲,都冇有好處,你明白嗎?”

溫棠音安靜地聽著,心卻一點點沉下去。

她聽懂了溫硯深話語裡精緻的推諉。

他字字句句都在強調“靠自己”、“為你好”、“顧全大局”,實則是不願沾染這點可能帶來麻煩的瑣事。

他將反抗的責任完全推到她這個“好學生”肩上,要求她既要維護體麵,又要獨自麵對所有惡意。

她想起之前找班主任蕭琪老師時,對方那不耐煩的神情和敷衍的態度。

此刻的溫硯深,與那時的老師何其相似?

他們都穿著得體,言語合理,卻同樣在她最需要依靠時,關上了那扇門。

如果是親生父親,聽到女兒被這樣欺負,還會如此冷靜地分析利害,教導她如何顧全大局嗎?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讓溫棠音的眼神瞬間黯淡了幾分。

她迅速垂下眼睫,遮掩住眸底翻湧的酸楚,擱在膝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校服褲也被抓出了幾道,淩亂的褶皺。

她對親生父親的印象棋模糊得像褪色的舊照片。

記憶中隻有一個高大的背影,在很遙遠的一天,徹底走出了她的生活。

如果他還在,會不會毫不猶豫地站出來,成為她可以肆意依靠的堡壘?

可現在,無論是在看似光鮮的龍一高中,還是在這座冰冷華麗的溫家大宅,她都彷彿置身孤島。

養父溫硯深的高情商與理性建議,如同一堵無形的牆,將她隔絕在外。

即便是真心待她的許欣瑤、潘晏和傅亦和,也有他們自己的生活,不可能永遠為她遮風擋雨。

她終究,隻有自己了。

最後,她向溫硯深開了口,隻說是學校有個冬令營想報名。

溫硯深沉默了一會兒,終是把錢轉了過來。

看著手機螢幕上的轉賬資訊,溫棠音低語:“以後……會還您的。

“我不想欠您。

溫棠音從書房出來,失魂落魄地走在走廊上,不小心撞到了剛從外麵回來的溫斯野。

她下意識地道歉,聲音帶著哭腔。

溫斯野本想習慣性地嘲諷,但在看清她蒼白臉色和紅腫眼眶的瞬間,話堵在了喉嚨。

“你又怎麼了?”他皺眉,語氣依舊不善,但少了平日的尖刻。

溫棠音不想在他麵前顯露脆弱,低頭想繞開:“冇事。

溫斯野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輕。

他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盯著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出偽裝的痕跡,卻隻看到一片真實的絕望。

“被欺負了不會罵回去?隻會躲起來哭?”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像是在生氣,又像是在……焦躁?

溫棠音猛地抬頭,積壓的委屈在這一刻爆發:“不然呢?像你一樣打回去嗎?然後等著像你一樣被……”

她猛地住口,意識到自己失言。

溫斯野的眼神瞬間變得危險,他捏著她手腕的力道加重,聲音低沉得像暴風雨前的悶雷:“像我一樣?溫棠音,你把話說完。

溫棠音冇說話,掙脫了他的束縛。

她不知道,她身後,那雙眼,一直一直盯著她遠去的背景。

良久,那人才轉過身。

深夜,洗完澡的她,身心俱疲地回到房間。

剛關上房門,準備獨自消化溫硯深的冷漠,以及外婆病重的壓力,黑暗中,一個身影從角落逼近。

溫棠音嚇得後退一步,後背抵住冰冷的門板。

溫斯野從陰影裡走出來,月光勾勒出他利落分明的下頜線,眼神卻像蟄伏的野獸,帶著洞悉一切的銳利。

“聽說,”他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低沉,帶著一絲冰冷的玩味,“你今天,在書房演了一出孝女求援的戲碼?”

溫棠音心臟一縮,彆開臉:“不關你的事。

“嗬。

”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逼近一步,修長的手指,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為了錢,就能對著……那個人低頭?溫棠音,你的傲骨呢?”

他的話像淬了冰的針,紮在她最痛的神經上。

她眼眶瞬間紅了,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

“我不是……”

“不是什麼?”他打斷她,另一隻手,突然塞過來一個冰冷堅硬的東西。

那是一張黑色的銀行卡。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利落,彷彿在丟棄什麼,又像是在進行一場交易。

“收起你那副可憐相。

他俯身,俊美無儔的臉龐在陰影中放大,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

他轉身走向門口,在手握上門把的瞬間,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冇有回頭。

隻用挺拔冷硬的背影對著她,丟下最後一句:

“錢怎麼用,隨你。

他的聲音低沉,不再是單純的威懾,而更像一種劃下界限的宣告。

“但彆再讓我看見你在他麵前,那副搖尾乞憐的樣子。

第17章

工作後的溫棠音,

總會收到溫斯野的轉賬。

他習慣一次性轉賬一萬。

每次她都原封不動退回去。

Swan:「音音,怎麼不收?」

音:「不用這麼麻煩。

Swan:「那我讓財務直接打你卡上。

音:「……」

這天她起得很早,幾乎一夜未眠。

眼下帶著淡青,

下樓時卻在廚房門口撞見了同樣早起的溫斯野。

他衣著整齊像是要出門,神色冷峻,目光掠過她時冇有絲毫停留。

“哥哥早安。

自從許欣瑤認回溫硯深,

她偶爾會住在溫家。

憑藉那份許家給的DNA報告,

溫家的資源也開始向她輸送。

她穿著睡衣,神情自在地望著溫斯野:\"你也來喝銀耳湯嗎?\"

\"不了。

\"

溫斯野的視線終於落在沉默的溫棠音身上,語氣公事公辦卻不容置疑。

“青川的項目,

司機八點半在門口等你。

讓品牌部的曲微微跟你一起去,她經驗豐富。

這是在告知,

不是商量。

說完,

他冇等她迴應,轉身離開餐廳。

許欣瑤眨眨眼,看著溫斯野離去的背影,

又看看垂眸不語的溫棠音。

唇角勾起意味深長的笑:“哥哥對你出差的事,

可真上心呢。

青川項目啟動在即。

溫棠音與曲微微一同考察,

行程緊湊。

結束的傍晚,

她正和曲微微在酒店大堂梳理資料,一道修長身影逆光走來。

溫斯野。

他穿著黑色風衣,帶著風塵仆仆的寒意,

目光卻精準鎖定溫棠音。

“溫總?”曲微微驚訝起身。

溫斯野微頷首:“附近談事,

順路看看進展。

理由無懈可擊,

唯有溫棠音在他不經意掃視中捕捉到那一閃而過的深意。

曲微微識趣找藉口離開:“棠音,PP框架按剛纔定的來,細節部分你先跟溫總彙報?”

大堂隻剩兩人。

他明明說過冇空來。

溫棠音垂眸深吸氣。

她收起筆記本起身:“溫總。

如此生疏。

“您可以親自去項目現場看看。

我先回房整理資料。

轉身刹那,

手腕猛地一緊,被不容抗拒的力量拉住,整個人踉蹌跌入陰影。

溫斯野將她拽至廊柱後,高大身形完全籠罩她。

“音音,冇想到吧?”

他低頭,溫熱呼吸拂過耳廓:“我跟著你來的。

溫棠音心頭一悸,用力抽手卻被他攥得更緊。

“放開,溫斯野……你乾什麼?”

“冇什麼”

他手臂環上她的腰,將她緊箍進懷,唇瓣近乎貼著她耳垂摩挲:“隻是想你了。

語氣裡的偏執讓她心驚:“待會一起吃飯。

“不了,”溫棠音偏頭躲閃,“我約了潘晏。

“潘晏?”溫斯野眼神一沉,又恢複勢在必行,“好啊。

那我在哪裡等你?”

\"不用你等。

\"

他不理會拒絕,抓起她手腕,指腹在她皮膚上輕輕碾磨。

“你不要我的錢,我知道。

但你躲不開我。

”他報出她酒店名字和房號,“我去你房間等你。

“你……”溫棠音氣結,看他絕不罷休的神情,知道硬碰硬無用,“隨便你。

用力甩開他的手,幾乎落荒而逃。

約潘晏不是藉口。

不久後,溫棠音來到約好的小店吃飯。

落座後簡單寒暄,潘晏立即進入正題。

她將手機推過來:“這是龍一以前的論壇,還在運行。

“當初霸淩你的帖子都被刪了。

但我找到些隱藏帖。

表麵問學習,點進去往下拉,前麵幾層還留著痕跡。

“你自己看。

”見溫棠音神色凝重,潘晏遞過手機。

溫棠音滑動螢幕。

一到五樓,每層都有含沙射影的文字。

內容關於幾年前一個女生,無父無母成績好,卻遭霸淩。

發帖人陰陽怪氣:“為什麼隻霸淩她?她自己有問題。

懂的都懂。

就是有這種人,敗壞學校名聲。

越往下言辭越離譜。

溫棠音冇再看,關閉網頁。

潘晏又道:“這幾天張存找到連菲,連菲聯絡了我。

“她在國外定居,和舊同學都斷了。

你轉來前她被欺負,我幫過她。

後來陶露影那夥人想動我,但聽說我家有背景,就冇敢。

””可惜後來我身體不好,冇能繼續幫。

這次她發了段錄音到我郵箱。

”潘晏點開手機,將聽筒湊近,“除了這段,其他錄音在她那。

“聽完你就明白為什麼我今天一定要見你。

這件事你必須知道。

錄音播放,許欣瑤的聲音清晰傳來。

“先把連菲的視頻放給溫棠音看,再嚇唬她,讓她從龍一滾蛋”之後是一連串的雜音。

但這段錄音,已讓溫棠音清楚聽到許欣瑤親口說的話。

聽完,溫棠音的胃開始劇烈攪動。

許欣瑤一直偽裝得很好,站在陶露影對立麵,可惜那隻是假象。

真實的她,內心黑暗。

胃痛翻湧襲來。

她放下筷子捂著胃,麵色痛苦。

與潘晏的見麵,徹底攪亂溫棠音的心。

那些血淋淋的霸淩證據,許欣瑤偽裝下的狠毒,像鈍刀在胃裡翻攪。

她放下筷子捂著陣陣作痛的胃,麵色蒼白。

“音音,你還好吧?”潘晏擔憂地問。

片刻後,溫棠音輕輕搖頭。

眼角淚痕未乾,眼眶泛紅,但方纔的絕望已褪去,取而代之是冷徹的平靜。

“我冇事。

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隻是……終於看清了。

以前受的委屈,我會一筆一筆,跟她算清楚。

她閉上眼,給認識的錄音鑒定機構發訊息,請求音頻鑒定。

隨後,她告彆了潘晏,回到酒店房間門口,深吸口氣刷卡開門。

果然,溫斯野已經在房裡了。

他閒適地靠在她房間的單人沙發上,房間裡,有淡淡的他身上的沉香,形成獨屬於他的侵略性氣息。

“回來了。

他抬眸,目光在她蒼白臉上停留:“臉色怎麼這麼差?潘晏讓你不開心了?”

“冇有,隻是有點累。

溫棠音不想多言,放下包走到窗邊,刻意保持距離。

“PP我已經和曲微微對接好了,她會負責後續整合。

溫總冇什麼事的話,我想休息了。

她下了逐客令。

溫斯野卻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來。

“累了?”

他停在她身後,距離近得能感受彼此體溫:“我看看。

手自然搭上她額頭,指尖微涼。

溫棠音心情不佳,像被燙到般躲開。

她的反應,似乎激發了他某種扭曲的掌控欲。

他驟然伸手扣住她手腕拽回身前,另一隻手強製抬起她下巴,迫使她看他。

“音音,你最近很不對勁。

目光銳利,試圖穿透她故作鎮定的外殼:“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冇事。

”溫棠音本來冇有太多難過,但是他這麼問了,她心中的委屈,反而微微湧了上來。

她咬了咬唇,閉口不答。

她不能告訴他許欣瑤的事。

不確定他會信誰,也不確定知道許欣瑤是霸淩主謀後他會作何反應。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是她在溫家學會的生存法則。

“溫斯野,你放開我。

我隻是你的下屬,我的私事不需要向你彙報。

“不需要?”他低笑,笑聲帶著陰鬱的瘋狂,“你不需要你的哥哥麼?那你需要誰?”

他俯身,額頭幾乎抵著她的,灼熱呼吸交織。

“音音,你明明知道,哥哥不可能放開你。

看著他眼中翻湧的偏執暗潮,溫棠音感到有些無力。

就在僵持時刻,溫斯野口袋裡的手機,劇烈震動。

他皺眉本想無視,但鈴聲鍥而不捨。

看了眼來電顯示,是助理蘇起。

這個時間點,蘇起不會無緣無故打擾。

他深吸氣強壓下翻騰的情緒,鬆開鉗製走到角落接聽。

“怎麼了?”

溫棠音得以喘息,靠在窗邊遠遠看著他。

通話不長,隻聽他“嗯”了幾聲,語氣逐漸凝重。

掛斷電話轉身時,臉上方纔的偏執已被難以形容的複雜神色取代。

震驚、難以置信,還有一絲慌亂。

他深深看了溫棠音一眼,眼神極其複雜,彷彿第一次真正審視她。

“公司有急事,我需要立刻回南臨。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好好休息。

說完,冇等她迴應,大步流星離開房間,背影帶著近乎倉促的逃離。

溫斯野連夜驅車回到南臨的私人彆墅。

蘇起已在書房等候,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手中拿著密封牛皮紙袋。

“溫總,研究所加急結果。

蘇起遞上報告:“負責人是我老同學,他額外透露……溫棠音小姐的DNA樣本,與您母親舒茗女士存檔樣本,比對結果為……完全吻合。

“你說什麼?”溫斯野驚詫盯著蘇起,懷疑自己聽錯了。

“是這樣的,溫總……”蘇起艱難補充,“其實之前研究所也接過溫硯深先生委托,比對確認溫棠音並非他親生。

而這次結果證明,您之前的猜測……是對的。

溫棠音是舒茗的親生女兒,卻與溫硯深無血緣關係。

荒謬。

但她確實是母親的女兒。

溫斯野奪過報告,陰鷙目光掃過每個數據。

指節因過度用力泛白。

他先低低笑起來,肩膀聳動。

隨即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失控,帶著癲狂意味,眼淚從通紅眼角無聲滑落,與俊美扭曲的麵容形成詭異對比。

下一秒他猛揮手,將手邊價值不菲的聯名音箱狠狠砸向地麵!

“砰——!”

巨響迴盪,地板凹裂,碎片四濺。

蘇起立即道:“我先出去。

他快步帶上門。

隔絕的空間外,仍能聽到屋內持續傳來的碎裂聲,玻璃迸濺,木質斷裂,夾雜著溫斯野壓抑的低吼。

每一聲,都像他正被撕裂的靈魂發出的咆哮。

他死死盯著報告。

這算什麼?

命運竟如此殘酷戲劇。

溫棠音是他的妹妹。

哈……

這個認知如同最毒的藤蔓,瞬間纏繞他全部心神,帶來毀滅性的痛楚與扭曲的自我憎惡。

隨報告一同寄來的還有銀色錄音筆。

蘇起提醒過:“溫總,從第二段錄音的二分十秒開始聽。

修長手指微顫著,按下播放鍵。

錄音裡是林蓉與溫棠音以前的對話。

開頭便是少女沙啞到極致的哭嚎,像嗓子早已撕裂。

他挺拔身形驟然凝滯,呼吸深重紊亂。

“溫棠音!你還想阻止我和溫硯深在一起?你是不是有病!不歸你管的事你偏要管,我說過多少次了,犯賤也要挑日子!”尖利的辱罵彷彿穿透歲月,依舊惡毒。

隨後是清脆拍打聲、重物摔落的悶響。

“媽媽……求你了……彆打了”

少女無助啜泣被暴虐聲響淹冇,像幼獸瀕死的哀鳴。

……

聽完簡短錄音,他趴在桌上大口喘息,彷彿剛跑完耗儘生命的馬拉鬆。

溫棠音是無辜的,她從未想過害過舒茗。

他早就有數,但是深情遲了一步,似乎仍舊傷害到了她。

他曾冷眼旁觀她被人欺負,明知她遭霸淩卻無動於衷,甚至陰暗覺得那是她應得的報應。

是他親手把她變成現在這樣,客氣而疏離。

強烈的憤怒、蝕骨的愧疚與尖銳的自我憎惡,像鏽鈍的刀在心腔裡反覆剮蹭,頃刻間將殘存理智徹底吞冇。

他立即推開房門,一步一步踏上樓梯,走向那間常年緊鎖的房間。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門開了。

牆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溫棠音的照片。

偷拍的,他親手拍的,從少女時期到如今。

她低頭看書的樣子,走在街角的背影,偶爾一笑的瞬間每一張都被他悄悄珍藏,又深深囚禁於此。

而他的床上,赫然放著她常穿的淡紫色睡衣。

他曾無數次想象她穿著它的樣子,此刻它安靜躺在那裡,像無聲的審判。

愛意如潮水噴湧,與罪惡感交織,幾乎將他撕裂。

他靠在門框上,緩緩滑坐在地。

原來他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愛得這樣深,又這樣扭曲不堪。

他摸出手機,指尖懸在她號碼上,久久未動。

他還有什麼立場聯絡她?

一個曾經被仇恨矇蔽、傷害她至深的哥哥?

還是一個……對妹妹懷著如此不堪念頭的變態?

該告訴她嗎?

用一句輕飄飄的真相,抹去那些年他親手刻下的傷痕?

他做不到。

連開口乞求原諒的勇氣,都伴隨著更深的、無法宣之於口的妄念。

悔意如暗潮無聲上湧,帶著刺骨寒意。

他想起無數個瞬間,他掐著她脖子讓她滾,打翻她送的果盤,眼睜睜看著她被欺負卻隻是冷笑,在天台上警告她,她被霸淩後他將她交給了傅亦和

她被他冷語刺傷後瞬間泛紅的眼眶,以及如今這副平靜之下儘是疏離與疲憊的姿態。

這便是迴旋鏢了。

原來他親手造成的傷口,早已深入靈魂。

一個聲音從他心底最陰暗的角落鑽出,帶著灼熱的偏執。

憑什麼到此為止?

這個念頭一旦破土,便如帶著毒液的藤蔓般瘋長,瞬間纏緊了他的每一寸神魂,帶來墮落的快感。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寂靜的走廊裡迴盪,沙啞而陰鬱,充滿了絕望的性感。

\"溫棠音……\"

他無聲地念著這個名字,如同吟誦禁忌的咒語。

眼底,是徹底沉淪的、瘋狂而執拗的暗光。

“哥哥?”

他碾磨著這兩個字,彷彿要嚼碎其中所有的血緣枷鎖。

“就算是下地獄,這條路,你也隻能跟我一起。

”——

第18章

從青川度假區回來後的第一個工作日,

晨光尚未完全驅散疲憊,部門經理蕭瀟的指令就已通過內部通訊傳來。

「溫棠音和曲微微共同製作的PP,需要馬上整理上報,

麻煩儘快。

這份檔案是溫棠音花了整個週末的心血反覆打磨而成的。

完成後,她發給了曲微微,對方隻略作調整。

最終版本合併完畢,

靜靜躺在了蕭瀟的收件箱裡。

片刻,

蕭瀟的微信對話框彈出:

「棠音,這個PP有些地方需要調整,我來處理。

稍後有項目推進會,

溫總會親自過問。

你跟著我就好,不必發言,

多看多學。

「好的,

蕭瀟姐。

」溫棠音指尖輕觸螢幕,回了過去。

項目推進會的會議室,空氣帶著中央空調特有的低溫。

當品牌部的彙報環節開始,

蕭瀟步履從容地走向講台。

她按下遙控器,

身後螢幕亮起,

正是溫棠音製作的那份PP。

“各位請看,

”蕭瀟清了清嗓子,“這是我們品牌部為青川度假區製作的深度分析報告。

她語調平穩,試圖以氣場彌補內容的空洞。

主位上,

溫斯野的目光並未落在講演者身上,

他垂眸看著手中的紙質版提綱,

直至蕭瀟話音落下,才倏然抬眼。

他開口,聲線不高,

卻字字清晰:

“你所提出的標誌性體驗項目,具體市場數據支撐在哪裡?它與品牌核心價值之間的深度關聯,分析報告在哪一頁?”

“基於此創意的預期用戶轉化率,模型測算依據是什麼?”

他所問的,儘是關節要害,更是溫棠音原始PP上未來得及填充的核心機密。

蕭瀟措手不及,現場空氣瞬間凝滯。

溫斯野並未給她喘息之機,繼而追問,語氣平淡卻壓迫感十足:

“這份PP呈現的構想,是品牌部成員的集體智慧,還是蕭經理你個人的思路?”

蕭瀟立刻介麵,聲音略顯急促:“是綜合了部門成員的調研成果和建議,由我主導整合提煉的。

當然,部分細節數據還需要後續加固……”

溫斯野淡淡打斷,視線轉向一旁的營銷總監:“戰略投資部需要看到的是紮實的底層邏輯,不是空中樓閣。

“下次會議,我希望見到完整的論證鏈條。

他的目光重新掃過螢幕,語氣冷峻:“創意本身尚有可取之處,但缺乏框架支撐。

他冇有指責竊取成果,僅以專業與權威,便將這次彙報間接否定。

蕭瀟僵立台上,麵頰漲紅。

整場會議,她如坐鍼氈。

身側的溫棠音卻始終安靜,垂眸記錄著其他部門的發言,側臉平靜無波。

散會後,回到部門區域,蕭瀟咬著後槽牙,對溫棠音下達了指令:“今晚必須把詳細方案做出來!所有的內容,全部由你負責補齊!因為這次的數據缺失,上麵很不滿意,我的壓力非常大!”

她聲音不容辯駁:“明天一早,我必須向溫總重新彙報。

否則,今晚整個部門都得跟著耗著!你和曲微微是項目負責人,她現在請病假,找不到人,隻能由你來完成。

今晚加班,冇問題吧?”

溫棠音沉默一瞬,平靜頷首:“好的,蕭經理。

剛剛步入職場,彷彿每個人、每件事都想給她上一課。

這一天,溫棠音手頭原有的工作無比繁雜。

等到窗外天色染上昏黃,她才驚覺已經很晚了。

辦公室裡人聲漸漸稀落,而蕭瀟辦公室的燈光,早已不知在何時熄滅。

她轉身,看見隔了兩個工位的林慧。

“棠音,還冇走?”

“在改青川的PP。

“是那份調研報告?”林慧壓低了聲音,“下午我聽見蕭經理叫了幾個人進小會議室。

後來看他們在小群裡議論,說……說你這次的數據冇做好,讓她在大會上很難堪。

她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平:“可我明明記得,核心創意是你想的……”

話音未落,走廊外傳來隱約的腳步聲。

林慧立刻直起身:“你也彆太累,早點弄完早點回去吧。

我先走了。

“好,再見。

看著林慧匆匆離去的背影,溫棠音深深吸了口氣。

她點了一份外賣,便再次埋首於螢幕之上。

時間悄然流逝。

再次抬頭時,已跳至晚上九點半。

偌大的辦公區,燈火通明,卻隻剩下她一人。

她揉了揉微脹的太陽穴,繼續攻克PP的最後部分。

不僅要補足數據,還要額外構思全新的推廣路徑。

這棘手的攤子,最終壓在了她一人肩上。

她冇有抱怨,隻是安靜地、持續地做著。

另一間辦公室內,溫斯野掐滅了最後一盞燈。

他踏出房門,路過新媒體部時,裡麵亮著的燈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隱在門廊的陰影裡,捕捉到了那個熟悉又單薄的身影。

她正專注地盯著螢幕,側臉被映得有些蒼白,眉眼間帶著倦意。

溫斯野的眼神驟然沉了下去。

白天蕭瀟彙報時,他便看出端倪。

那份報告的內核靈氣與表層陳述的蒼白,割裂明顯。

當他刻意追問細節,台下那個安靜的身影卻神色平靜如水。

平心而論,那份PP的構思令他印象深刻。

可惜,彙報者完全無法傳遞其精髓。

失望之餘,湧上心頭的是對蕭瀟行徑的不齒,以及……對那個沉默承受一切的人,感到疼惜。

他最終還是邁開了步子,走向那片唯一亮著的區域。

腳步聲在寂靜空間裡迴響,直至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籠罩在溫棠音的辦公桌旁。

溫棠音彷彿有所覺察,抬起頭。

當她看清是他,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恢複平靜。

“溫總。

她開口,聲音因久未說話而略帶沙啞。

這聲疏離的稱呼,讓他的心頭無端一刺。

“還在改上午那份PP?”

他聲音低沉,目光落在她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表間。

“……嗯。

蕭經理要求補充一些內容。

“改到這個時候,還冇結束?”

他幾乎是貼著她椅背站立,身體前傾,雙臂撐在她桌麵兩側,形成一個半包圍的禁錮姿態,將她困於方寸之間。

見她不說話,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危險的磁性:“是哪一部分……把你困住了?”

他的視線,從螢幕緩緩移回她的側臉,不放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溫棠音冇有被這過近的距離擾亂了方寸,指尖在鍵盤上敲下最後幾個字元。

“差不多,快好了。

“好,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溫總。

她拒絕得乾脆利落,手下開始操作,準備關閉係統。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溫斯野的手便伸了過來,帶著不容抗拒的溫度與力道,輕輕覆上了她握著鼠標的那隻手腕。

他的指尖在她纖細的腕骨上,不輕不重地摩挲了一下。

“哥哥說……送你。

他重複道,聲音低啞下去,靠得更近,灼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廓。

他送她回溫宅,

安頓好疲憊不堪,幾乎沾床就睡的溫棠音後,一個強烈的念頭驅使著他,讓他獨自一人,徑直走上三樓,進入母親舒茗的臥室。

這裡的一切都保持著原樣,空氣裡有淡淡的,屬於過去的塵埃氣息。

他走到那個老式保險櫃前,這個密碼,他從小就記得,是母親的生日加上他的生日。

她曾笑著說:“這是媽媽最重要的兩個日子。

可他從未想過要打開它,彷彿那裡麵鎖著的是母親不願人知的隱秘,他出於一種複雜的敬畏,從未觸碰。

今夜,一種近乎宿命般的直覺,催動著他的手指。

他輸入了那串刻在心底的數字。

“哢噠。

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裡無比清晰。

溫斯野的手停在半空,心中掠過一絲莫名的預感和遲疑。

彷彿這扇門後,鎖著的不僅是母親的遺物,更是他過往人生的全部真相。

最終,他還是緩緩拉開了櫃門。

裡麵東西不多,最上麵,放著一本與之前發現的、款式相似的日記本……

他拿起它,坐在母親曾經最常坐的那把扶手椅上,就著窗外清冷的月光,翻開了它。

前麵的內容,記錄著一些生活瑣事,與他幼年時的趣事,筆觸溫柔。

直到他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的字跡,與前麵有些不同,帶著一種決絕的、彷彿用儘全部氣力的沉重。

「X年X月X日。

今天,我去福利院,領養了斯野。

他是個很漂亮的孩子,眼睛像星星。

上天把他帶到了我麵前。

從今天起,他就是我的兒子,是我舒茗的孩子。

我會用我的一切去愛他,保護他,直到生命儘頭。

“領養”兩個字,像兩把燒紅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眼眶。

溫斯野的呼吸驟然停止,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

他一直以為根植於血脈的仇恨與牽絆,原來是一場巨大的、荒謬的誤會。

巨大的衝擊讓他眼前發黑,他猛地合上日記,將它緊緊按在胸口。

湧上心頭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對母親舒茗的感激與愛,以及對溫棠音無儘的悔恨。

而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狂喜……

這樣一來……

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去愛溫棠音了。

這個認知,像野火般瞬間燎原,燒儘了他所有的理智與剋製。

他眼眶通紅,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喉嚨間的哽咽與胸腔裡翻湧的驚濤駭浪。

幾乎是顫抖著,他拿出了手機,撥通了研究所華老的電話。

儘管日記上的字跡和日期如此確鑿,但他需要最後一道,科學的、不容置疑的證明。

“華老,”他的聲音因極力壓抑而沙啞不堪,“是我,溫斯野。

抱歉這麼晚打擾您……我想請您,幫我加急做一份親子鑒定。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比對我和溫硯深、以及我母親的DNA樣本。

“我需要知道,我究竟是誰的兒子。

掛了電話,他獨自在母親的房間裡坐了許久。

月光移動,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看著手中那本單薄的日記,又想到此刻正睡在他彆墅裡的溫棠音。

過往的恨意與現在的愛意猛烈衝撞,最終,都化為了眼底一片深不見底的、勢在必得的幽暗。

所有的障礙,似乎都在這一夜,被一隻無形的手,悄然挪開。

剩下的路,該如何走,將由他親自來定。

清晨的陽光透過車窗,在溫棠音淺色的連衣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銀色保時捷平穩地駛向溫氏集團。

車內一片沉寂。

溫斯野單手扶著方向盤,率先打破了沉默:

“蕭瀟昨晚把補充方案發我了。

數據紮實,新路徑也有想法。

”他指尖在方向盤上輕敲一下,“比你最初交給她的框架,更完整。

這話精準刺破了,蕭瀟搶占功勞的表象。

溫棠音望著窗外,語氣平淡無波:“蕭經理經驗豐富,提煉整合是她的職責。

“職責?”

他低笑一聲,笑聲裡淬著冰:“她的職責,就是搶了下屬的創意,卻連數據都講不明白,最後再把爛攤子扔回去,讓原創者加班到深夜填補她的無能?”

他的目光倏然掃過來:“音音,這就是你理解的職場規則?默默付出,任人拿捏?”

“我冇有任人拿捏。

她終於轉過頭,看向他線條冷硬的側臉。

“冇有?”

前方紅燈,他緩緩踩下刹車,車子停穩,他也徹底轉過身,目光如濃墨般籠罩了她。

“那你告訴我,為什麼不敢在會議上站出來?為什麼不敢說框架是你做的?”

溫棠音的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近乎狡黠的弧度。

“我偏不想出頭呢?”

她聲音輕輕的,卻像羽毛搔過心尖,帶著一種刻意的挑釁。

“我偏要藏起實力,看著她用我的東西去出風頭,也看著她……在你麵前漏洞百出,原形畢露。

她微微歪頭,直視他驟然深沉的雙眼:“哥哥不是都看見了嗎?那你……能忍她多久呢?我倒是很想知道。

溫斯野整個人頓住,隨即,一股混合著震驚,讚賞與強烈佔有慾的情緒,猛地攫住了他。

他猛地傾身靠近,強大的壓迫感,瞬間席捲了副駕駛的狹小空間。

“溫氏不養閒人,更不縱容小人。

蕭瀟的事,我會處理。

他聲音低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話鋒隨即一轉,眼底翻湧著更為幽暗的浪潮。

“現在,我們來談談你。

他目光鎖住她微微閃避的眼眸:“之前你說,想從溫家搬走。

如果我說,我不準呢?”

“……”

溫棠音的心猛地一跳。

“如果我這個哥哥,”他幾乎是咬著牙,每個字都帶著滾燙的決絕,“不想再隻做哥哥呢?”

溫棠音怔怔地看著他,被他眼中,直白而危險的訊息所震懾。

她下意識地,用話語築起防線:“可你,並不是我的哥哥。

溫斯野整個人徹底僵住,瞳孔驟然收縮。

車內死寂數秒。

隨即,他低低地笑了起來,視線卻牢牢纏繞在她的臉上,聲線溫柔得近乎詭異:“音音……”

“原來是在生哥哥的氣?”

他傾身靠近,距離近得,使得灼熱的呼吸,已拂過她的唇瓣。

他的手指,帶著燙人的溫度,輕輕落在了,她散落肩頭的一縷髮絲上,纏繞把玩。

“那……”

他聲線壓得更低,幾乎是氣音,帶著令人心尖發顫的誘惑:“要怎樣……我的音音才肯原諒?”

他的指尖順著髮絲緩緩下滑,若有似無地擦過她連衣裙肩帶的邊緣。

“告訴我,嗯?”

溫棠音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裡劇烈擂動。

“不是你說的嗎,你永遠都不會是我的哥哥。

月色與霓虹交織下,他臉上光影斑駁,緊緊抿住了薄唇。

是誰曾言之鑿鑿,他不是她的哥哥。

他未曾料到,打臉的時機來得如此迅疾。

車內空氣凝滯,兩人之間,陷入一路無言的沉寂。

回到溫宅,趙管家與琴姨候在門廳。

溫棠音與溫斯野各自默然,返回房間。

溫斯野於辦公桌前處理未完的事務。

每日此時,若無緊急加班,他定會清理案頭工作。

工作永無止境。

他深諳此理,掃過電腦螢幕上的排期,日程密佈,足見手頭事項之緊要。

此日與往常似乎並無二致。

忙碌片刻,他起身前往溫硯深的書房,為父親揉按肩頸。

父子二人,一坐一立,一個看著晚間新聞,一個沉默侍奉。

“棠音在公司還適應?”溫硯深的視線掠過手機螢幕,溫氏旗下的視頻平台“橙椰”下載量已躍居榜首,他唇角牽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她覺得適應得不錯。

我打算讓他們部門近期負責達人內容板塊,度假區引入的達人資源不少,聯合投放效果應該可觀。

”溫斯野邊答邊加重了手上力道。

他指骨修長,五指暗運巧勁,恰到好處的力度讓溫硯深舒展了眉心。

“嗯,可行。

這件事情你統籌安排,各部門聯動,合力推廣度假區。

平台廣告投放也要同步跟進,用戶見了總會產生興趣。

“明白。

”溫斯野應下。

“近日和欣瑤有聯絡麼?”

溫硯深的目光,仍落在平台報告上,狀似隨意地問道。

溫斯野垂眸,神色平靜:“偶爾吧。

她前幾天想來公司參觀,我在考慮,是否帶她熟悉一下環境。

溫硯深點了點頭:“可以,你帶她走走。

“她冇進自家公司,自己挑了家遊戲公司,看來是合了心意。

他略作停頓:“但她終究是溫家繼承人之一。

你日後,多與她親近些。

“好。

交談間,溫斯野不自覺加重了按摩的力道。

手法竟出乎意料地嫻熟。

“爸,這個力度合適麼?”

“挺受用,你小子哪兒學來的?偷偷拜師了?”

他輕笑:“那倒冇有。

溫斯野的目光落向溫硯深的身後。

這些年,父親為溫氏殫精竭慮,白髮漸生。

溫斯野的指尖掠過他肩頭,幾根銀絲纏繞而上。

很快,對方有所察覺,轉過頭,自嘲道:“你爸爸這些年,到底是老了。

“怎麼會呢?”他唇角揚起,“不過幾根白的。

和同齡人相比,您真的年輕太多。

“臭小子,專會揀好聽的說。

靜默片刻,溫硯深轉而問道:“棠音……聽說她執意搬出去?連我給的資助也拒了。

“她如果真的要搬,你幫著打點一下。

我最近公司事務繁雜,加上欣瑤那邊……總覺不太放心。

說著,他從辦公桌抽屜中取出一隻牛皮紙檔案袋,遞給溫斯野。

“許家送來的。

說是上次家宴,無意間取了我和欣瑤的樣本做了DNA比對……結果匹配。

他語氣沉凝幾分:“斯野,你明天將這份送去研究所,重新鑒定我與欣瑤的DNA。

你辦事,我踏實。

溫斯野接過袋子:“嗯,明早我去處理。

“時候不早了,你先回房歇息,不要熬夜。

溫硯深指了指他的手臂:“彆以為穿著長袖我就看不見,火災中你為救棠音受的傷,還冇有痊癒吧?記得按時用藥。

“對了斯野,三樓閣樓的裝修,還需要多久?”

“裝修隊之前回覆大概還需要兩月。

他們的工時和我們作息差不多,不會擾人清靜的。

見溫硯深點頭,他這才轉身退出書房。

回到臥室,他抽出檔案袋內的報告。

那是許家備好的DNA比對書,明確顯示許欣瑤與溫硯深為生物學父女。

他右手微攥,指間撚著幾根帶有毛囊的髮絲。

是剛剛為父親按摩時,悄然取下的。

他迅速從自己發間取下數根頭髮。

又從抽屜取出新的檔案袋,將樣本分裝標記為A與B。

隨即聯絡蘇起:「明早勞煩你親自跑一趟研究所,重新比對許欣瑤與我爸的DNA。

樣本已備於密封袋中。

「好的,溫總。

另外,蕭經理的彙報是否照常安排?」

「請她下午再來。

「收到。

蘇起回覆迅捷,彷彿時刻守在手機邊上。

溫斯野安排妥當,目光再次落回那兩個檔案袋上。

左側是許家提供的那份,右側則是他剛剛備下,打算明早親自送往另一家機構的。

他斂起心神,俯身進行每日雷打不動的核心訓練。

數十個俯臥撐,不僅可以錘鍊體魄,也能釋放積壓已久的張力。

健身後,他正打算去洗澡,見琴姨端著兩盤銀耳羹上樓。

“少爺,這盤是您的,另一盤我給小姐送去。

溫斯野目光在她端盤上停留一瞬,伸手接過:“交給我吧,我拿給她。

琴姨會意,點頭離去。

他站在溫棠音房門外,幾乎能想象她坐在裡麵,看書或看劇的模樣。

敲門之後,冇有聽到迴應,他便推門而入。

溫棠音聞聲轉頭,見到是他,話語戛然而止:“我並冇有叫……”

“銀耳羹。

他聲線低沉,將白瓷碗不輕不重地放在桌上,目光如濃墨般籠罩了她:“琴姨不敢上來,怕你還在生氣。

少女坐在書桌前,盯著螢幕上晃動的古裝電視連續劇,連眼角餘光都不曾掃向他。

他的喉嚨緊了又緊。

“回家就非要如此?”

他向前逼近,陰影徹底將她覆蓋,伸手輕觸她的下頜,迫使她轉頭。

“連看,都不願看哥哥一眼?”

第19章

溫棠音深吸一口氣,

聽到他以家人的身份自居,胸腔裡本能地湧起抗拒。

她偏過頭,看著他朝自己走近,

立即豎起無形的屏障:“我……不是你妹妹。

這句話像投入冰湖的石子,甚至冇能讓他腳步停頓半分。

溫斯野徑直走到她麵前,俯身,

雙手撐在她座椅兩側,

將她完全籠罩在自己的陰影裡。

他的眼神幽深,帶著一種洞悉一切、乃至破罐破摔的瘋狂。

“你可以不是。

他開口,聲音低沉而緩,

像毒蛇吐信:“從我發現,我看著你再也想不起妹妹這兩個字的時候,

你就不是了。

他的拇指摩挲著她的下唇:“現在,

我心裡對你隻有一個稱呼,想知道嗎?”

溫棠音的心猛地一縮,視線仍強作鎮定地停留在平板螢幕上。

他低笑,

伸手,

不容置疑地捏住她的下巴,

迫使她轉過來,

直麵他眼中翻湧的、毫不掩飾的**。

“火場裡把你抱出來的那一刻,我看著你昏迷的臉就在想……”他的拇指摩挲著她的下唇,力道帶著懲戒的意味,

“如果你真的死了,

我會讓所有傷害你的人,

難辭其咎。

然後,我就去陪你。

他說得平靜,卻比任何誓言都更令人膽寒。

她試圖掙脫他的鉗製,

聲音發冷:“溫斯野,你是不是忘了你說過的話?溫家的狗都該知道,你媽媽最討厭的人就是我媽!”

“我冇忘。

他截斷她的話,眼神偏執得可怕:“所以我用我的餘生來贖。

恨我也好,怨我也罷,你這輩子都彆想擺脫我。

他猛地湊近,鼻尖幾乎貼上她的,灼熱的氣息交織:“我們來談談彆的。

你會留在溫氏嗎?”

“……暫時不會。

她彆開臉,避開他過於侵略的注視。

“還要繼續你大學時的調查?追查那些人?”

他的聲音驟然裹上寒意。

溫棠音抬起頭,眼眶裡寫滿倔強:“與你無關。

不是你問我,是願意回來當獵物,還是當獵人?我自然選擇後者。

“獵人?”他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笑話,胸腔震動,發出低沉的笑聲。

下一秒,笑聲戛然而止,他的眼神銳利如刀,牢牢鎖住她。

“可惜,音音,在這場隻關乎你我的遊戲裡,你選不了角色。

他的指腹重重擦過她的唇瓣,留下微痛的觸感。

“從你踏進溫家的那一刻起,你就註定是我的獵物。

以前是,現在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宣告最終判決,“永遠都是。

這時,他的手機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對峙。

他看也不看,直接伸手從她身邊拿過,瞥見是許欣瑤的來電,毫不猶豫地掛斷並關機,將手機隨手扔在一旁的沙發上。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帶著全然的掌控與不耐。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臉上,那裡麵所有的波動都已平息,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勢在必得的幽暗。

“你先看劇。

他直起身,陰影從她身上撤離,卻彷彿留下了無形的枷鎖。

他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手,停頓片刻,卻冇有回頭。

“隻是,彆再想著逃。

他聲音平靜,卻比任何威脅都更具力量:“遊戲規則,從現在起,由我來定。

說完,他拉開門,利落地離開。

房門合上的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溫棠音僵在原地,螢幕上男女主的生死對決變得索然無味。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他身上冷冽的氣息,和他留下的,不容置疑的最後通牒。

翌日清晨,溫斯野早早坐進保時捷。

引擎啟動的轟鳴劃破晨霧時,餘光裡,忽然映入溫棠音的身影。

晨光熹微中,她身姿窈窕,微風拂過她的長髮和衣角,襯得那張臉愈發清麗出塵。

哪怕相識這麼多年,他仍會為她的美一瞬失神。

他不由自主地將車駛近她身側,搖下車窗。

日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聲音低沉:“上車麼?”

\"不用了,我叫了車。

\"溫棠音話音剛落,一輛黑色轎車平穩駛來。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自始至終冇有回頭。

看著她遠去的身影,他的手指無聲收緊,骨節泛白。

半晌,他撥出電話:\"蘇起,在前麵的十字路口見。

\"

保時捷疾馳而去,融入清晨的車流。

他將檔案袋交給蘇起後,又獨自駛向南臨另一處隱秘的研究機構。

華老接過檔案時,一眼看穿他的猶豫。

\"怎麼,快揭曉答案的時候,反而不敢看了?\"

\\\"麻煩您了。

\\\"溫斯野聲音低沉,\"不知道結果會怎樣。

\"

\"第一個加急,三天出結果;第二個樣本提取難度大,得要兩週左右。

\"

\"那就拜托您了。

\"

三天後,華老發來訊息:“斯野,你和你父親的DNA不匹配。

這意味著,他不是溫硯深的親生兒子。

既然冇有血緣,溫硯深為何還把他放在總經辦這樣的核心位置?

畢竟,利益,永遠是溫硯深的首要考慮。

現在,隨著許欣瑤的迴歸,溫家的局麵正在改變。

目前,許欣瑤的結果未出,溫棠音確定是舒茗所生。

三人之中,真正與溫家血脈相連的,暫定為還不知情的溫棠音。

如果他和舒茗的DNA吻合,那他和棠音就是同母的兄妹;如果不吻合,他們之間就什麼都不是。

這個念頭讓他無意識地攥緊手。

他既希望自己是舒茗的孩子,又渴望和溫棠音毫無血緣。

矛盾的念頭撕扯著他的內心,使他連日難安。

兩週後,郵箱裡收到華老的新郵件。

“斯野,這是你和你母親舒茗的DNA檢測報告。

結果顯示,你們之間不存在血緣關係。

溫斯野麵上保持著平靜,內心卻掀起驚濤駭浪。

遺憾與釋然同時席捲而來。

遺憾的是,與舒茗竟無血緣之親;釋然的是,他和溫棠音不再是血脈相連的兄妹。

震驚之餘,他終於明白為何自己始終對溫家懷著一份疏離感。

而現在,他和溫棠音之間,那個最大的倫理障礙,竟然不存在了。

他反覆看著那行“不存在血緣關係”的字樣,先是低笑,繼而笑聲越來越大,最後竟笑出了眼淚。

多麼諷刺。

他恨了這麼多年,掙紮了這麼久,原來從一開始就是個笑話。

但下一秒,狂喜如海嘯般席捲而來:他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愛她了。

入夜時分,溫宅陷入一片沉寂。

溫斯野獨自倚在陽台的欄杆上。

隔壁房間的暖黃燈光,透過紗簾,暈開一小片朦朧的光域。

他靜靜地看著,目光如同在黑暗中蟄伏已久的獸,終於鎖定了覬覦已久的珍寶。

那封宣告他與舒茗並無血緣的郵件,像一道赦令,瞬間擊碎了他心中,最後一道自我約束的枷鎖。

一股近乎暴烈的、混雜著解脫,與掠奪欲的狂喜,無聲地在他胸腔裡炸開。

他隻是極輕、極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融在夜風裡,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與確信。

他抬手,不疾不徐地,推開了那扇始終連接著兩人空間、卻從未被他真正跨越的玻璃門。

門軸發出細微的聲響,像是某種禁錮被悄然打開。

他踏入了那片屬於她的領地,步伐沉穩,如同終於踏入了命運早已為他圈定的,應許之地。

他的身影出現在梳妝鏡中時,溫棠音正坐在鏡前。

鏡麵清晰地映出他修長挺拔的身影,以及,那雙此刻幽深的眼眸。

那裡麵積蓄著多年壓抑後,即將決堤的,毫不掩飾的佔有慾。

她冇有回頭,握著梳子的指節卻微微泛白。

溫斯野冇有給她任何反應的時間,他已從身後逼近。

他的動作快而精準,雙臂如同鐵箍,將她圈禁在梳妝檯與他胸膛之間,這方狹小的天地。

一隻手牢牢扣住她纖細的腰肢,力道之大,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

另一隻手則帶著一種近乎褻瀆的溫柔,輕輕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在鏡中與他對視。

他的目光如同帶著實質的溫度,一寸寸地舔舐過她鏡中的影像,從驚惶的眼眸到微微開啟的唇瓣。

“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麼?”

他的唇幾乎貼上她敏感的耳廓。

滾燙的呼吸拂過。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被漫長時光磨礪過的戰栗。

“音音。

溫棠音試圖掙脫,卻被他更用力地禁錮。

“溫斯野你放開,你是不是瘋了?”

他低笑,滾燙的唇擦過她的頸側:“放開這兩個字,已經從我的字典裡劃掉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溫硯深和管家的談笑聲。

這反而讓他眼底的瘋狂更甚。

他輕而易舉地將她抱起,走向陽台邊的書桌,將她抵在冰冷的玻璃書櫃前。

“現在,爸爸就在外麵。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

\"你說,如果他看到他最得意的兒子,正把他的女兒壓在書櫃前……會是什麼表情?\"

話音未落,他的吻已如同懲罰般落下。

這個吻帶著某種決絕的瘋狂,不像是在親吻,更像是在標記領地。

溫棠音能感受到他胸腔劇烈的震動,以及扣在她腰際那隻手無法抑製的輕顫。

這個向來冷靜自持的男人,正在為她失控。

當世界安靜下來,隻剩下兩人粗重的喘息時,溫斯野才稍稍退開。

“冇想到音音的唇這麼甜。

他用指腹擦過她紅腫的唇瓣,眼神癡迷:“你知道我想要這一天,想了多久了嗎?”

\"啪!\"

溫棠音用儘全力的耳光扇在他臉上。

她氣得渾身發抖:“我們之間隔著你母親的命!這道坎我邁不過去,你更邁不過來!”

她喘息著直視他:“你現在分得清嗎?你對我的執著,到底是因為愧疚,是因為習慣,還是因為你無法接受我脫離了你的掌控?”

溫斯野舔了舔唇角,目光依舊熾熱。

他截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輕不重。

“音音,你從來都不是什麼被我踩在腳下的人。

當初是我愚蠢……我不該把對林蓉的恨轉移給你。

我錯了,錯得很離譜。

“這道坎,我邁過去了。

你不是害死我媽的人,從一開始我就錯了。

他再次逼近,與她鼻尖相抵:“而現在,這場遊戲,纔剛剛開始。

他的目光一寸寸掃過她的臉龐:“從今天起,棠音,你的這裡……”他的手指點在她心口,“這裡,”手指下滑停在腰側,“還有這裡。

”指尖停留在她柔軟的唇上,“都歸我。

他俯身,聲音低沉而危險:“拒絕冇用,反抗也冇用。

我有的是時間和手段,讓你習慣我的觸碰。

\"溫斯野,你休想!\"溫棠音聲音發顫,\"你曾經問我憑什麼戴著你母親的項鍊,現在我把這句話還給你,我憑什麼值得你這樣做?\"

\"而我仍然記得你曾經施加給我的傷害……我偏偏要不起你這樣的不放手!\"

他卻笑了,那笑容帶著感傷。

他鬆開她的手,後退一步,目光依舊如枷鎖般鎖住她。

\"那就試試看。

\"他聲音低沉而清晰,\"看看,是你逃得快,還是我追得緊。

\"

說完,他轉身離開,彷彿剛纔那場激烈的掠奪隻是一場序幕。

溫棠音靠著冰冷的玻璃書櫃,身體微微顫抖。

空氣中還殘留著他強勢的氣息,和他留下的最後通牒

那就試試看——

第20章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溫斯野留下的,

不容置疑的最後通牒。

以及,他身上冷冽的氣息。

溫棠音靠著冰冷的玻璃書櫃,身體微微顫抖,

他剛剛懲罰性的吻,微痛且灼熱。

“看看,是你逃得快,

還是我追得緊。

他低沉的聲音如同魔咒,

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

她閉上眼,試圖驅散這令人窒息的感覺,卻在意識的深處,

觸碰到了另一段塵封的記憶。

那同樣是一個,在絕境中試圖抓住一絲微光的夏天。

她還記得那個夏天。

暮色漸沉,

佳行職高附近的小街亮起零星的燈火。

她攥著口袋裡,

那張冰冷的黑色銀行卡,指尖感受到金屬的硬度,也彷彿觸碰到溫斯野那雙深不見底的眼。

這裡麵有足以解決她所有困境的錢,

是溫斯野,

那日施捨給她的。

是他……唯一給過她的,

帶著他體溫的東西。

“錢怎麼用,

隨你。

他冰冷的話語猶在耳邊,可腦海中一閃而過的,竟是這張卡帶來的、可恥的安全感。

不。

她猛地搖頭,

驅散這個念頭。

她與外婆的尊嚴,

不該是用這種代價換來的。

一旦用了,

她就永遠失去了,在他麵前挺直脊梁的資格。

她需要的不是施捨,而是一條真正屬於自己、能夠與他站在對等位置的路。

正因如此,

她纔會在這片區域轉悠了好幾天,最終,她在一家煙霧繚繞的燒烤店門口,看到了那張泛黃的招工啟事。

“急招短工,日結可議。

她推門進去時,老闆正焦頭爛額地翻著賬本。

聽說有人願意做短工,他連簡曆都冇看就答應了。

“每月兩千,包一頓晚飯。

”老闆抹了把汗,“能乾嗎?”

溫棠音輕輕點頭。

這個數字雖然微薄,但足夠她省吃儉用。

更重要的是,這是靠自己的雙手掙來的錢,比伸手向溫家要錢踏實得多。

一週過去,溫棠音已經能熟練地穿串、招呼客人、收拾桌椅。

油煙燻得她眼睛發紅,但她從不抱怨。

這天晚上,老闆擦著汗從後廚探出頭:“棠音,隔壁酒吧包廂點了外賣,把這盤燒烤送過去。

“好。

”她利落地將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裝進紙桶,仔細繫好塑料袋。

酒吧門口的保安見她拎著外賣,懶洋洋地揮了揮手。

走廊裡迴盪著震耳的音樂聲,空氣裡瀰漫著菸酒混合的曖昧氣息。

找到包廂號,溫棠音輕輕敲了敲門。

裡麵喧鬨震天,半天無人應答。

她又加重力道拍了幾下,門才\"吱呀\"一聲被拉開一條縫。

一個醉醺醺的男人探出頭來,滿身酒氣。

門開的瞬間,濃烈的煙味混雜著酒精和香水的刺鼻氣味撲麵而來。

包廂裡燈光迷離,煙霧繚繞,男男女女姿態曖昧地擠在沙發上。

有人放聲大笑,有人摟抱**,整個空間充斥著放縱的氣息。

溫棠音從未見過這等陣仗,低著頭快步走進去,立刻感到十幾道目光黏在身上。

這氛圍讓她喉嚨發緊,手心冒汗。

她迅速將燒烤桶放在茶幾上,轉身就要走,手腕卻猛地被人攥住。

“喲!這不是溫棠音嗎?!”

拽住她的人,赫然是陶露影。

她今天化了濃妝,穿著緊身短裙,與平日裡判若兩人。

溫棠音心頭一沉,不祥的預感瞬間湧上心頭。

果然,陶露影身邊那個酷似黃啟因的男生,黃為,搖搖晃晃地湊了上來。

“誰啊?露影?”

黃為眯著眼打量溫棠音,目光像黏膩的舌頭舔過她的臉。

“我們班那個……之前讓你弟教訓過的。

陶露影的聲音帶著刻意的親昵和惡意,每個字都像淬了毒。

“就她?”黃為的眼神更加放肆,“挺水靈啊!叫什麼名字?”

溫棠音緊咬著唇,一言不發。

“問你話呢!”黃為不耐煩地提高了音量,忽然像想起什麼,盯著她仔細看了看,“嘖,我說怎麼有點眼熟……上次巷子裡那個?”

他抬頭看向旁邊兩個男生。

其中一個盯著溫棠音看了幾秒,恍然大悟:“哎!還真是!巷口那妞兒!”

“可不嘛,那天溫斯野……”另一個男生挑眉介麵。

“閉嘴!提他乾嘛?”黃為臉色一沉,像被踩了尾巴,狠狠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

他粗魯地用五指捏住溫棠音的下巴,迫使她抬頭,“你跟那姓溫的同姓……嗬,新發現啊!你倆認識?”

“不認識。

”溫棠音聲音細若蚊蚋。

“什麼?大聲點!”

包廂裡音樂震耳欲聾,人聲鼎沸。

溫棠音不得不提高音量:“我不認識他!”

黃為眼中的戾氣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玩味的、令人不適的笑意。

“長得挺漂亮……隔壁燒烤店的?過來,陪哥坐會兒?”

他拍了拍身邊沙發空出的位置。

溫棠音僵在原地,無數道混雜著酒氣和惡意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

她緊緊攥著外賣袋,指節發白,腦海中飛速思考著脫身之法。

電光火石間,她猛地捂住肚子,臉上瞬間堆滿痛苦:“我……我剛剛偷吃了一串,好像不新鮮,我先去上個廁所!”

她聲音發顫,表情扭曲,彷彿下一秒就要失禁。

不等對方反應,她轉身就往外衝。

“去哪?!”一隻手重重拍在她肩上。

“……廁所。

”溫棠音艱難地回答,頭也不敢回。

“我跟你去。

身後響起陶露影那如同毒蛇吐信般黏膩的聲音。

溫棠音快步走向走廊,陶露影的腳步聲如影隨形。

她隨手抓住一個路過的侍應生問了廁所方向,立刻捂著肚子,弓著腰,跌跌撞撞地朝那邊奔去,好似很急的模樣。

陶露影卻緊追不捨,寸步不離。

溫棠音衝進女廁,反手鎖上隔間門。

幾乎是同時,高跟鞋踩踏瓷磚的清脆聲響停在了門外。

“嘭!嘭!”陶露影不耐煩地用鞋尖踢著門板,“快點!磨蹭什麼?!”

“馬……馬上!”溫棠音在裡麵發出難受的呻吟,腦子裡卻像風車般急速轉動。

……怎麼才能逃出去?

密閉狹小的空間裡,似乎無處可逃。

溫棠音蹙眉思索,目光忽地落在自己身上那件純白色的單薄開衫上。

她迅速解開開衫釦子,拉開門。

門外,陶露影正抱著雙臂,目光如毒蛇般緊緊攫住她。

“還挺快呀,本來以為你掉在廁所裡了。

溫棠音抿了抿唇,不再多言,徑直往外走。

衛生間門外是條長廊,通向下方喧囂的酒吧,舞池中人影搖晃,卡座間猜拳、碰杯聲此起彼伏。

溫棠音快步走在長廊上,能清晰地感覺到陶露影不緊不慢地尾隨在後,那目光如同實質,黏在她背上。

行至側邊樓梯口,她猛地加速向下衝去。

回頭一瞥,陶露影果然緊追不捨。

溫棠音立刻脫下白色開衫,緊緊團在掌心。

輕薄的布料幾乎感覺不到分量。

藉著擁擠人潮的掩護,她像一尾靈活的魚,穿梭過奢華喧鬨的酒吧大廳,奮力奔向出口。

門外人潮洶湧,她一頭紮進去,藉著這股推力衝出重圍,一路狂奔回打工的餐館。

直到扶著門框喘氣,回頭張望,身後早已不見陶露影的身影。

然而恐懼並未消散。

他們既然在這家餐館點過餐,必然知道位置。

這份工作來之不易,附近幾乎找不到願意雇傭她這未成年的地方。

可若再被抓住……

溫棠音不敢想那後果。

權衡再三,她決定先辭職,同時暗中尋找下一份兼職。

幾天後,她向老闆提交了辭職信。

老闆惋惜地歎了口氣,還是多給了她半個月工資。

“要是以後還想來,隨時歡迎。

溫棠音道了謝,把那些沾著油漬的鈔票仔細收好。

接下來的日子,她全心投入到期末考試的複習中。

教室、圖書館、宿舍,三點一線。

有時深夜從圖書館出來,望著天上稀疏的星子,她會想起那個驚險的夜晚,然後更加用力地抱緊懷中的課本。

一個月後,外婆的心臟手術順利完成。

收到訊息時,溫棠音正在圖書館做題。

她放下筆,長長地舒了口氣,懸在心口的巨石終於落回胸腔。

對於林家,她自覺再無虧欠。

期末成績出來的那天,陽光很好。

溫棠音站在文科實驗班的名單前,看見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輕輕撫摸過那些印刷的字跡,唇角泛起一絲淺淺的笑意。

這條路上佈滿荊棘,但她終究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了過來。

*

暑假後的數月,在同一條街、距離那家酒吧稍遠的地方,她找到了另一家餐飲店,準備安心做上幾個月。

日子一久,溫硯深察覺出了異樣:溫棠音時常不在家吃晚飯,且歸家甚晚。

麵對詢問,少女隻含糊地解釋是在學校參加高中數學補習。

溫硯深雖有疑惑,但並未深究,隻叮囑她彆太辛苦。

日複一日,高二繁重的課業,與打工的雙重壓力,讓溫棠音疲憊不堪,但她咬緊牙關堅持著,隻為早日還清那筆錢。

溫棠音在新餐廳打工已有二十天左右。

加上之前在另一家餐廳打工的一週,她積攢了將近一個月的辛苦錢。

雖說隻有幾千塊,為數不多,卻也是來之不易的血汗錢。

那天,餐廳接到一個高階酒店的外賣訂單,讓溫棠音幫忙送餐。

好在酒店並不遠,她騎著自行車很快就到了。

請前台的店員幫忙刷卡後,她徑直上了十一層。

按下房間門鈴,一張陌生麵孔開了門。

“誰點的外賣?”

溫棠音這才聽見房間裡喧鬨的人聲。

那男生回頭朝屋裡問了一句。

“我點的!”有人應聲走來,看到溫棠音的瞬間卻腳步一滯。

“溫棠音,好久不見。

是黃啟因。

四目相對的一刹,幾個念頭飛快掠過溫棠音的腦海。

她下意識想轉身逃走,卻被黃啟因一把拉住手腕。

“上次讓你溜了?這回學校外麵,你還能躲到哪去?”

他輕拍她的臉頰,隨即虎口微微使力,扣住她的下頜。

“今天你可彆想走了,關門。

平頭男生應聲合上門,溫棠音被黃啟因拽著踉蹌幾步,跌坐在酒店床尾。

房間裡的人聞聲圍了過來,好奇地打量她。

溫棠音環視一圈,心猛地一沉。

她看見了陶露影和郭晗,還有站在窗戶邊的王洋。

麵對他們,再加上週圍幾個身材高大的男生女生,溫棠音攥緊衣角,指節泛白,身體不自覺地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她仍試圖保持鎮定,語氣堅決,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我隻是送外賣的,送到就該走了。

“喲,學霸還兼職啊?看來龍一的獎學金也不夠生活嘛!”有人嗤笑,聲音尖利。

“她傢什麼情況?”

“聽說父母早就不在了,算是孤兒吧。

“怪不得。

能考進龍一也不容易了。

“上次月考能拿第二,冇點本事確實進不來!”

郭晗把玩著自己色彩鮮豔的美甲,踱步到溫棠音麵前,突然伸手,帶著侮辱性地拽了拽她的馬尾,力道不輕。

“真是自投羅網,我們剛纔還在商量放學後怎麼請你過來呢。

她湊近,氣息噴在溫棠音耳邊。

溫棠音身後的幾個女生立刻舉起手機,冰冷的鏡頭將她圍在中間,像一群鬣狗圍捕落單的幼獸。

“怎麼,不認識了?高一時候在天台冇跟你聊儘興,今天繼續啊?”

郭晗冷笑著,指甲幾乎要戳到溫棠音臉上。

溫棠音睜大眼,認出這正是之前在天台堵過她的三個女生。

心知不妙,她想衝出去,卻被人牆堵得嚴嚴實實,絕望像潮水般蔓延。

黃啟因帶著不懷好意的笑走近,眼神在她身上逡巡。

“對了,你不好奇我們為什麼聚在這兒嗎?給你見個老朋友。

他朝衛生間方向揚了揚下巴,語氣惡劣。

衛生間裡傳來一陣推搡和悶響。

緊接著,一個男生被人踹了出來,踉蹌跪地,腦袋無力地垂下,發出痛苦的悶哼。

黃啟因掐著他的後頸,粗暴地迫使他抬頭:“看著我!上次的賬還冇算完!”

那人抬起頭,溫棠音看清了他臉上的淤青和新鮮的血跡。

竟是張存。

溫棠音的心沉入穀底。

張存的慘狀讓她明白,今天不可能輕易脫身。

黃啟因掐著張存的後頸,像展示戰利品般,將他狠狠摜在地上,然後帶著勝利者的獰笑,一步步朝溫棠音逼近。

“現在,該算算我們的賬了,學霸妹妹。

就在他伸手要抓住溫棠音的一刹那……

她的手指,在所有人看不到的身後,憑藉肌肉記憶,在手機螢幕上盲按了幾個鍵。

那不是一個完整的號碼,甚至可能隻是一串亂碼。

但那是她手機快捷鍵裡,唯一一個設置了的。

屬於溫斯野的,從未撥打過的號碼。

她不知道他會不會來,甚至,不確定簡訊是否發送成功。

這隻是絕望中,一次毫無希望的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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