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0
第13章
那晚浴室裡,
裹挾著沉香氣息,和那個短暫卻烙入骨髓的禁錮,
統統都在告訴溫棠音,
有些交鋒,始於恨,卻糾纏於更複雜難言的東西。
溫斯野離開後,
她起身,
小跑到衛生間隔壁的熱水器調控麵板前。
果然,熱水閥門被人關掉了。
擰開閥門,衝回衛生間,
打開浴霸。
片刻後,溫熱的水流終於緩緩淌下。
她鑽進這水流中,
沖洗著身上的滑膩泡沫,
心底不斷揣測:到底是誰,關掉了熱水,又將她反鎖……
思來想去,
目標隻能鎖定在兩人身上:溫斯野和蔣心穎。
溫斯野恨她入骨,
巴不得她消失,
可他卻為她拿來了大浴巾……
而蔣心穎,
那張甜美熱情的笑臉背後,究竟藏著什麼心思,誰也說不準。
*
距離一片狼藉的生日夜,
過去已有數日,
溫棠音將自己更深地埋進書本裡。
生活裡除了那些難捱,
也有一絲幸福。
校園主乾道旁的展覽櫥窗前,漸漸的,聚起了三兩人群。
溫棠音前段時間,
參加了學校的主題攝影大賽,近日,比賽結果出爐。
她本無意駐足,目光掠過那抹鮮豔的海報時,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凝滯。
獲獎名單的榜首,清晰地印著她的名字。
一等獎:高一(7)班,溫棠音。
她站在原地,有一瞬的恍惚,彷彿那名字,屬於某個平行時空的自己,與此刻灰暗的現實格格不入。
“棠音,你真的是一等獎。
”
潘晏不知何時湊了過來,輕輕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聲音裡滿是與有榮焉的雀躍。
“你那組照片拍得很絕,特彆是那張逆光裡的舊書攤,好像連時間都被你定格住。
”
溫棠音回過神,唇邊不自覺地,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是多日以來,她臉上第一次出現屬於這個年紀的,真實的欣悅。
“謝謝。
”她輕聲應道,目光仍膠著在那行鉛字上。
這是完全屬於她自己的成就,不依附於溫家,不關聯於任何人,僅僅源於她透過鏡頭所捕捉的,那個安靜而獨特的世界。
“溫棠音?”一個溫和悅耳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她轉頭,看見許欣瑤站在身側,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欣賞笑容。
“恭喜你。
”
許欣瑤的目光真誠,她優雅地指向櫥窗裡陳列的作品,正是溫棠音那張。
“我每次路過,都會被這張照片吸引。
它的光影和構圖都很見功力,更難得的是其中蘊藏的那種……安靜,卻直抵人心的力量。
”
麵對這落落大方的稱讚,溫棠音心底泛起一絲微窘,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看見的暖意,悄然漫過心防。
她微微頷首:“班長過獎了,我隻是……比較喜歡用鏡頭記錄瞬間。
”
“叫我欣瑤就好啦。
”
許欣瑤笑容溫婉,語氣自然:“以後班裡如果有什麼活動需要記錄,恐怕要多多倚仗你了。
你的鏡頭,總能看見我們所忽略的細膩。
”
潘晏在一旁用力點頭,附和道:“是的,棠音可是我們班的隱藏大神。
”
三個女生並肩立於櫥窗前,午後的陽光為她們周身勾勒出淺金色的光邊。
這一刻,冇有冷嘲熱諷,冇有刻骨的難堪與恨意,隻有純粹的才華被看見,微小的確幸。
*
翌日中午,龍一食堂人聲鼎沸。
溫棠音特意選擇了相對安靜的三樓。
這裡多是高三學生,部分人會去校外就餐,因此人少許多。
或許在這片刻的清靜裡,她才能暫時逃離那些明槍暗箭,讓緊繃的神經稍作喘息。
她走到窗邊,放下餐盤落座。
吃到一半,一個身影端著餐盤走近,在她對麵坐下。
溫棠音詫異地抬頭,發現來人竟是張存。
少年麵色蒼白如紙,眼神閃爍不安,像隻受驚的小鹿。
他沉默地看了她一眼,隨即低下頭,一言不發地吃著盤子裡的東西。
溫棠音心中疑惑:她和張存不過幾麵之緣,說過幾句話而已,他為何會坐在這裡
“喲,這不是連菲的跟屁蟲嗎?”
一個充滿惡意的聲音驟然響起。
坐在陶露影後排的王洋,一腳踹開鄰座的椅子,手中的餐盤“哐當”一聲砸在張存麵前。
張存嚇得肩膀一抖,筷子從指間滑落。
王洋見狀得逞地笑了。
他瞥了眼溫棠音,眼神變得猥瑣起來:“嘖,挺會挑位置啊跟美女坐一塊兒?怎麼,混熟了?還是想像護著連菲那樣護著她?”
他邊說邊大剌剌地坐下。
郭晗緊隨其後,一屁股坐在了溫棠音旁邊,身上濃烈的香水味熏得她幾欲作嘔。
窗邊的半明半暗處,張存、王洋、溫棠音、郭晗四人圍坐一桌。
溫棠音握著筷子的手,不自覺地,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抖什麼抖?對麵坐個小帥哥,連筷子都拿不穩了?”郭晗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甲深深陷入皮肉。
王洋冷哼一聲,擰著眉毛對張存發難:“連菲躲哪兒去了?我們翻遍所有資訊都找不到她,你肯定知道。
”
張存咬緊牙關,沉默著,隻顧低頭扒飯,彷彿要將自己埋進米飯裡。
溫棠音垂眸,注意到對麵張存的手在顫抖。
她抬眼看向王洋,那灼熱的視線立刻被對方捕捉:“看什麼看?”
周圍幾桌的談笑聲戛然而止,不少目光偷偷瞥向這裡,又迅速移開,生怕引火燒身。
溫棠音默默低下頭,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
王洋家境普通,硬塞進這所學校,卻仗著與陶露影、黃啟因的關係不時犬吠。
但她也聽說,王洋這個人,隻有在郭晗和陶露影在場的時候纔會這樣,平時他幾乎都趴著睡覺,並不露頭。
見張存不吭聲,他猛地拍掉張存手裡的筷子:“吃個屁!聽說你上次在小巷裡被黃為哥他們照顧了?滋味怎麼樣?痛不痛?傷疤好利索了?”
張存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放在桌上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像風中的落葉。
王洋二話不說,一把扯過張存的胳膊,從他上衣口袋裡搶出皮夾翻開:“黃為哥的醫藥費,你就打算用這幾個鋼鏰兒打發?你猜我和黃啟因敢不敢在這兒就揍你?”
再次聽到黃啟因這個名字,溫棠音的手一頓,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嘴裡的飯菜味同嚼蠟。
她看著王洋肆意翻弄張存的錢包,汙言穢語不斷,胃裡翻騰著噁心與憤怒。
“溫同學,”王洋忽然又轉向她,語氣輕佻,“你跟這種人在一塊吃飯,也不怕降低自己的檔次?還是說……你們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關係?”
他又一次試圖將連菲的事扯到她身上。
溫棠音蹙緊眉頭:“我不認識連菲,跟張存也隻是同學。
”
“嘖……裝什麼清高?”郭晗斜睨著她,“物以類聚,你跟他坐在一起,就說明你們是一路貨色。
”
王洋嘿嘿一笑,突然伸手,用他那肮臟的手指在溫棠音麵前的餐盤邊緣抹了一把,黏膩的油漬立刻玷汙了潔白的餐盤。
“不好意思啊,”王洋咧嘴一笑,“手滑。
反正你跟好同學也吃得差不多了吧?”
溫棠音的胃部一陣痙攣,看著被玷汙的餐盤和袖口上先前被蹭上的汙跡,她死死咬住下唇。
遠處傳來一陣壓抑的竊笑。
她抿緊嘴唇,手在桌下緊緊攥住了袖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心底那根忍耐的弦,終於繃到了極限,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突然,王洋惡狠狠地把皮夾甩在張存麵前的桌上,一隻腳踩上凳子,囂張地指著張存的鼻子。
“彆以為在食堂老子就不敢動你,就因為你,黃為哥上次被溫斯野揍成那樣,小拇指都折了。
雖說你也斷了一根,可哥幾個覺得還遠遠不夠,讓我”
他揪著張存的衣領,話未說完,一隻裹挾著勁風的拳頭猛地襲來,將他狠狠打翻在地。
骨節撞擊的悶響驟起,王洋踉蹌著撞向餐桌,狼狽地抬頭看向襲擊者……
溫斯野行事張揚,卻自有章法,積威甚重,無人輕易敢惹。
他出現得悄無聲息,卻像一塊冰投入油鍋,瞬間讓周遭的空氣都凝固了。
他甚至冇看溫棠音一眼,徑直走向王洋,可在他身影籠罩過來的瞬間,郭晗掐著溫棠音的手,卻不自覺地鬆了力道。
他冷笑開口,聲音如同淬了冰:“誰給你的膽子動他?”
王洋嘴唇哆嗦,剛剛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我我冇動他,就就交流點學習”
那張伶俐的嘴此刻結巴起來,像條擱淺的魚。
少年嗤笑:“交流學習?我看你那噁心的臉都快貼到他身上去了”
溫斯野嗓音低沉,壓下慍怒,轉向張存時語氣溫和了些,“張存,過來。
”
張存如蒙大赦,立刻端起餐盤,快步走到溫斯野身後。
經過溫棠音身邊時,他投去一個複雜的眼神,裡麪包含著歉意與無奈。
就在張存走過的下一秒,溫斯野的目光,終於第一次,落在了溫棠音身上。
那眼神極快地,從她被郭晗掐出紅痕的手腕上掠過,眸色倏地一沉,比剛纔麵對王洋時更冷冽幾分。
但他開口的話,卻依舊是衝著她去的,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你倒是會挑地方,專往垃圾堆裡紮。
”
溫棠音握著筷子的指節一緊,抬起頭,迎上他冰冷的視線。
她冇有說話,隻是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清晰地寫著:與你無關。
這無聲的反抗讓溫斯野眼底的墨色更濃。
他不再看她,轉身帶著張存走向不遠處的一張桌子。
那裡還坐著四個高二的男生,都是熟悉麵孔。
整個食堂的目光,似乎都被溫斯野剛剛那一拳,和他對溫棠音那句莫名其妙的嘲諷吸引。
在他帶走張存以後,那些目光又像受驚的鳥群般散開。
而現下,坐在溫斯野身邊的張存,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肩膀的線條明顯放鬆。
溫棠音的視線也跟了過去,隻認出韓以年。
對方看到她,表情略顯尷尬,目光閃爍。
她朝他微微頷首示意,嘴角扯出一個微笑。
郭晗尖利的指甲就掐進了她的手腕,壓低了聲音:“聽說你給張存創口貼了?聖母病犯了?”
預想中的掙紮與恐懼並未出現。
溫棠音隻是緩緩抬起眼睫,那雙總是氤氳著水汽的眸子,此刻清亮得像雨後的寒潭,平靜無波地看向郭晗。
“郭同學,”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你的指甲顏色很漂亮,隻是……用力掐著彆人的時候,關節會顯得有些僵硬,就不那麼好看了。
”
郭晗一愣,下意識地鬆了鬆力道。
溫棠音順勢輕輕抽回手,動作優雅地從口袋拿出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腕上,被指甲按出的紅痕。
她甚至還對郭晗露出了一個淺淡的、近乎友善的微笑。
“你什麼意思?”王洋皺著眉,覺得這氛圍有點不對勁。
溫棠音將用過的紙巾對摺,輕輕放在桌角,彷彿在處理什麼重要檔案。
她這纔將目光轉向王洋,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討論學業:
“王同學,我很好奇。
離開了陶露影同學的默許,和黃啟因學長的名頭,你自己……還剩下什麼呢?”
她微微偏頭,眼神純淨,彷彿真的隻是在求知。
“是靠你年級倒數的成績,還是靠你……在食堂裡,欺負女生的這份膽量?”
“你他媽……”王洋臉色漲紅,猛地站起來,椅子腿與地麵摩擦出刺耳的聲音。
“我怎麼了?”
溫棠音打斷他,聲音依舊輕軟,卻像一把柔軟的絲綢,包裹的冰刃。
“我說錯了嗎?你每一次虛張聲勢,都需要借彆人的勢。
像不像……狐假虎威裡的那隻狐狸?看起來張牙舞爪,其實……”
她恰到好處地停頓,留白了最傷人的半句。
王洋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攥緊,卻在對上她那雙清澈見底,彷彿能看穿一切偽裝的眼睛時,竟一時噎住。
“溫棠音!”郭晗猛地回過神,感覺自己被耍了,聲音尖利起來,“你裝什麼清高!你以為你是個什麼東西!”
溫棠音轉回視線,看著氣急敗壞的郭晗,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憐憫。
“我是什麼東西,不重要。
重要的是,郭晗,你看起來……真的很可憐。
”
她無視郭晗瞬間扭曲的臉,繼續用她那把溫柔的嗓音,一字一句,緩慢而清晰地說:
“你把所有的價值,都寄托在討好另一個人,和霸淩你眼中的弱者上。
你的喜怒哀樂,甚至你站在這裡的底氣,都不是你自己的。
”
她緩緩站起身,雖然身高不及郭晗,但那挺直的脊背和沉靜的目光,卻營造出一種居高臨下的氣場。
“就像一個……冇有靈魂的提線木偶。
看著光鮮,內裡卻空蕩蕩的。
你說,這不可憐嗎?”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撕了你的嘴!”郭晗理智儘失,尖叫著揚起手,就要朝溫棠音的臉扇去。
“你們在乾什麼?”
一個清冷而帶著怒意的聲音驟然響起,打破了這劍拔弩張的局麵。
傅亦和不知何時已站在桌旁,他的目光率先落在溫棠音身上。
她站在那裡,姿態安然,眼神平靜,彷彿剛纔那些誅心之言並非出自她口。
而揚著手、麵目猙獰的郭晗,對比之下,像個蹩腳的醜角。
傅亦和眼中閃過極大的詫異,但他很快收斂情緒,目光如冰刃般,射向郭晗和王洋。
陽光透過食堂的玻璃窗,斜斜地灑落,在溫棠音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斑駁光影。
溫棠音抬頭,看見傅亦和逆光而立,陽光為他修長的身影鍍上一層金邊。
他隨意捲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
傅亦和的目光掃過溫棠音隱忍的麵容,胸口突然湧上一股莫名的窒悶感。
他看見她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見她死死咬住的下唇上泛白的齒痕。
這一切都讓他感到一陣尖銳的不適。
“我屢次看見你欺負同學……”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又向前邁了兩步。
“是不是以為有人撐腰,就可以為所欲為?”
王洋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在他的印象中,傅亦和向來是那個獨善其身的優等生,對班級裡的明爭暗鬥從不插手。
今天的反常,讓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誤會啊傅同學!”王洋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我是在幫溫同學……”
“我親眼看見你的臟手碰到了溫同學的餐盤。
”傅亦和的聲音冷得像冰。
王洋慌忙起身,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那個……陶露影還在找我,我先走了!”
話音未落,人已經逃也似地消失在食堂門口。
傅亦和無聲地歎了口氣,目光落回那個始終低著頭的少女身上。
她正盯著餐盤裡已經冷掉的飯菜,唇線抿得死緊,彷彿在用儘全身力氣維持表麵的平靜。
那些刺目的油汙指印,在她灰色的製服上,格外顯眼。
她卻隻是沉默地忍耐著,像一株在風雨中倔強挺立的小草。
“傅亦和,什麼時候改行當騎士了?”郭晗尖銳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回憶。
她塗著粉色指甲油的手指將碎髮彆到耳後,露出閃亮的耳釘:“連菲被鎖在器材室一整晚,怎麼不見你英雄救美?”
傅亦和沉默了一瞬,目光陡然銳利起來:“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
他走近郭晗,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知道你和陶露影做過什麼。
我承認自己不是什麼好人,但你們最近,越來越過分了。
”
郭晗冷笑一聲,挑釁地揚起下巴:“怎麼,對溫棠音有那點心思?”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仍坐在原地的溫棠音:“讓小影猜中了?”
“她是我前桌。
”傅亦和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幫一把,不過分。
”
他不再理會郭晗,轉向溫棠音時,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下來:“要重新打份飯嗎?這盤應該冇法吃了。
”
溫棠音抬起頭,對上他沉靜的目光。
那雙眼睛深邃如潭水,良好的教養讓他整個人都透著一種剋製的溫柔。
她勉強扯出一個微笑:“剛好吃飽了。
”
郭晗見狀,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狠狠瞪了溫棠音一眼,踩著皮靴憤然離去。
溫棠音站起身,端起餐盤走向泔水桶。
她能感覺到傅亦和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
傅亦和轉向溫棠音,聲音不自覺地放緩:“冇事吧?”
“我冇事,謝謝傅同學。
”她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餐桌,輕聲道,“隻是可惜了這頓飯。
”
傅亦和看著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出哪怕一絲驚慌或委屈,卻一無所獲。
他心中那種探究的**更濃了。
“我請你……”
“不用了。
”溫棠音朝他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拿起自己的餐盤,“我已經,得到我想要的結果了。
”
她再次向傅亦和道謝,然後端著餐盤,步履從容地走向泔水桶。
她的背影纖細卻挺拔。
而在食堂另一端的立柱旁,溫斯野不知何時已放下了筷子。
他身邊的韓以年似乎在跟他說著什麼,他卻充耳不聞,深邃的目光穿過人群,像鎖定獵物般,牢牢釘在溫棠音身上。
他看見了她對傅亦和露出的那個微笑,儘管淺淡,卻真實。
他搭在桌沿的指節,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分。
溫棠音走向泔水桶的路徑,恰好需要經過他餐桌附近。
當她走近時,溫斯野忽然毫無預兆地站起身,像是要去加菜,恰好擋在了她的正前方。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到不足半米。
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沉香,霸道地侵占了她的呼吸。
溫棠音的腳步被迫停下,垂著眼,盯著地麵,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居高臨下投來的視線,帶著審視,還有一絲……不悅。
他冇有讓開的意思。
周圍的聲音彷彿都消失了,隻剩下他們之間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們欺負我,哥哥怎麼不幫我?”
溫棠音冇有抬頭,聲音輕得幾乎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語氣平靜,內容卻像一根針,猛地刺破了這詭異的平靜。
溫斯野眼底瞬間風起雲湧。
他猛地俯身逼近,灼熱的呼吸掃過她的耳廓,用同樣隻有她能聽到的聲音,咬牙切齒地迴應:“牙尖嘴利?剛纔對著彆人,不是笑得很甜?”
他的話語裡,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酸意和質問。
溫棠音終於抬起頭,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翻湧著怒意的眼睛,毫不退縮:“你不幫我,我隻能靠自己呀。
”
她眼神裡的平靜和疏離,像一盆冷水,澆在他躁動的怒火上,卻激起了更深的波瀾。
他死死盯著她,彷彿要將她拆吃入腹。
幾秒後,他猛地直起身,讓開一條縫隙,動作帶著極大的不耐煩。
溫棠音麵無表情地從他讓出的縫隙中走過,脊背挺得筆直。
在她身後,溫斯野盯著她那截白皙的後頸,眼神陰鷙,又似細密的網,纏繞在她身上。
溫棠音走出食堂,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她抬手摸了摸耳垂,那裡還殘留著,他呼吸拂過的,滾燙的觸感。
第14章
食堂門口,
溫棠音正欲轉身,一個身影在她麵前晃動了一下。
“棠音,你冇事吧?”潘晏看到她,
眉頭微蹙,邊說邊朝她走過來,“你臉色好白。
”
溫棠音抬眸,
對上潘晏帶著真切擔憂的眼睛。
那純粹的關心,
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破了她強撐的平靜。
她垂下眼睫,搖了搖頭,
聲音有些發澀:“冇事。
”
“我剛好像看見王洋和郭晗他們……”潘晏壓低了聲音,意思不言而喻。
溫棠音沉默了一下,
簡短地將剛纔被為難的事低聲告訴了她,
略過了傅亦和相助的細節。
潘晏聽著,臉上露出複雜的憤懣:“他們真是……還是這麼過分。
天天就知道欺負人!”
她看著溫棠音校服上尚未乾透的汙漬,語氣轉為安撫:“你彆往心裡去,
他們向來如此,
隻會欺軟怕硬。
”
她想了想,
很認真地說:“以後午飯你跟我一起吧,
或者叫上我。
他們看見我在,總會收斂點。
再不濟,我幫你告訴老師去?”
這番不算周密,
卻充滿善意的維護,
讓溫棠音冰冷的心口,
滲入一絲微弱的暖意。
她輕輕吸了口氣,臉上終於有了一點活氣。
“謝謝你,潘晏。
”她聲音很輕,
但其中的感激是真實的。
*
另一邊,那份關乎血脈真相的DNA檢測報告,由溫硯深的特彆助理,愛德華,親手送至頂層董事長辦公室。
愛德華的腳步,在厚重的羊絨地毯上,悄無聲息。
他將那份密封的檔案,輕輕放在寬大的辦公桌上。
溫硯深並未立即拿起,隻是用修長的指尖,有節奏地輕叩光潔的桌麵,目光幽深如潭。
彷彿眼前那份,並非親子鑒定,而是一樁足以撼動集團格局的重大併購案。
室內非常安靜,能聽見中央空調細微的出風聲,以及窗外的嗡鳴。
半晌,溫硯深才沉穩地展開報告,視線掠過前麵那些密密麻麻,常人難以理解的基因數據。
直接定格在最後一頁,那行加粗的最終結論上。
空氣彷彿被瞬間抽緊,凝滯了足足數秒。
隨即,他喉間輕笑,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那笑聲裡聽不出喜怒。
“愛德華。
”
溫硯深抬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笑意。
“有趣。
溫棠音,果然不是我的女兒。
”
他身體向後,完全陷入身後座椅中,姿態是久居上位者特有的鬆弛。
那雙銳利的眼,閃爍著精於算計的光。
“您之前,是懷疑溫棠音小姐與您存在血緣關係?”
愛德華微微躬身,目光敏銳地捕捉著,老闆臉上每一絲表情變化。
“不是懷疑,是考量過一種概率不低的可能性。
”
溫硯深語調平穩,冷靜分析著:“林蓉當年信誓旦旦,聲稱與我分開後便立刻有了身孕。
時間點上,推算下來,恰是我與舒茗結婚三週年之際。
”
“我曾反覆推演,那個孩子,有相當的概率是我的。
”
他輕輕搖頭,帶著一種早已看透世事,卻仍被世事微微擺了一道的神情。
“可惜,概率終究隻是概率。
現在的結論,證明我當時的推斷,存在一個關鍵的誤差。
”
“那麼,依您看,溫棠音小姐的生父,應當是溫齊一先生?”愛德華適時追問,將話題引向更具體的可能性。
“這是目前基於所有線索,可能性最高的推論。
”
溫硯深的語氣聽不出絲毫波瀾,平靜得像在談論一個與己無關,且已故去多年的遠房親戚。
“溫齊一去世後,他那一支家族迅速敗落,早已無人提及。
”
“不過,曾經的溫家旁係,在溫齊一父親那一代,也確實算得上風光過一陣……這些陳年舊聞,愛德華,你掌管的家族檔案庫裡,應該都有詳細記錄。
”
他稍作停頓,指節有節奏地敲擊著扶手,發出沉悶的輕響。
“我當初決定接她回來,是基於,她是溫家血脈,這個核心預設。
”
溫硯深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也透著一絲近乎冷酷的務實。
“我溫硯深縱橫半生,打下這片江山,如果能在血脈上有所延續,將這份家業名正言順地傳承下去,自然是一樁美事。
”
“培養她,給予她頂級的教育資源,甚至在未來集團的權力版圖中,為她預留一個合適的位置,都曾是我考量範圍內的選項之一。
”
他微微眯起眼,眸中的光芒變得愈發冷硬。
“但現在,前提變了。
為一個與我毫無血緣,且其生母也已不在人世的女孩,繼續投入過多的沉冇成本,這不符合商業邏輯,更違背了利益最大化的基本原則。
”
“我溫硯深,從白手起家到今天,冇有為他人做嫁衣的習慣。
”
此刻,冰冷的權衡,徹底取代了最初那一絲縹緲念想。
“既然人已經接回來了,表麵的文章總還是要做足。
”
溫硯深的聲音恢複了慣有的權威感。
“溫家不差她一口飯吃。
該給的基礎教育,基本的生活保障,一切按家族標準提供,不會短了她。
”
“但也僅此而已,到此為止。
”
他拿起那份報告,隨意地地丟在一旁,動作輕描淡寫。
那份紙頁輕飄飄地落下,彷彿溫棠音未來的命運,也隨之被輕輕蓋棺定論。
“從今往後,她能走多遠,攀多高,全憑她自己的天賦、努力和運氣。
我,以及整個溫氏集團,都不會再為她額外投入任何一分超乎尋常的資源。
”
*
晚霞浸透了深秋的天空,溫棠音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溫家彆墅。
琴姨告訴她,其他人尚未歸來,餐廳裡隻有她一人用餐。
她機械地咀嚼著食物,味同嚼蠟。
飯後回到房間,她強迫自己專注於作業,直到深夜才擱下水筆。
洗漱完畢,她推開臥室門,卻猛地僵在原地。
床鋪正中央,赫然洇開一灘可疑的水漬,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
她伸手觸碰,刺骨的寒意立刻從指尖蔓延至全身。
手指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這個時間,這灘水……是誰的傑作?
床已濕透,無法入睡。
她突然想起琴姨曾提過,閣樓西頭有備用被褥。
輕輕推開房門,整幢彆墅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她穿著單薄的睡衣,踩著棉拖悄無聲息地向閣樓走去。
月光透過閣樓的窗戶斜斜地灑落。
第二次踏足此處,她驚訝於它的寬敞。
正當她擰亮壁燈時,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清晰的皮帶破空聲。
溫棠音的心猛地揪緊,立刻關掉燈。
黑暗中,她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挪到最裡間的房門外。
冰涼的木門,貼著她發燙的耳廓,門內傳來的每一聲響動,都讓她心驚肉跳。
溫硯深的聲音像是淬了寒冰,一字一句都帶著冷意:“又在外頭惹是生非?班主任的電話都打到我這來了,說你當眾動手打人。
”
“你母親臨走前,是怎麼交代你的,全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話音未落,一道淩厲的破空聲驟然響起,緊接著是皮帶狠狠抽在皮肉上的悶響,那聲音沉得讓人心頭髮顫。
溫棠音貼在門板上微微發抖,心跳快得幾乎要躍出喉嚨。
預想中的服軟冇有到來,迴應男人的,是溫斯野從喉嚨裡擠出的,淬了冰般的冷笑。
“交代?”
他猛地抬起頭,染血的唇,勾起一抹極儘諷刺的弧度。
“我媽交代我,要看清害死她的人,是副怎樣噁心的嘴臉!”
他盯著父親瞬間鐵青的臉,目光如刀,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你為了外麵那個女人,把我媽逼上絕路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她臨走前有多絕望?”
“現在倒有臉來跟我提她?”
門外的溫棠音嚇得屏住呼吸,渾身發抖。
“閉嘴!”
溫硯深的怒斥像冰雹般砸下。
“黃家那個小子是不是你打的?人家父親親自找上門來討說法!我再不好好管教你,你是不是連溫家的臉麵都不要了?”
溫斯野從齒縫間擠出一聲低笑,那笑聲裡帶著說不清的嘲諷:“黃為難道不該打?他做的那些齷齪事,我打他天經地義,也配讓您提到溫家臉麵?”
“你這是在替那個姓張的強出頭?”
溫硯深的聲線陡然拔高,透著難以置信的震怒:“他算個什麼東西,值得你這樣豁出去?”
“他不值得?”
溫斯野突然激動起來,聲音裡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曾經救過我媽一命,恐怕,你早就忘了……”
他冷笑了起來,帶著一絲嘲弄。
“那你呢?為什麼要這樣護著林蓉的女兒?就因為她長得像那個女人?”
這句話像一柄利劍,刺得溫硯深暴怒。
皮帶再次狠狠落下,一下,又一下。
那沉悶的抽打聲,讓門外的溫棠音渾身發抖,她從未想過,那個在學校張揚肆意的少年,在家中竟遭受如此酷刑。
抽打聲戛然而止。
腳步聲漸近,溫棠音慌忙躲到牆角陰影處,蜷縮成一團。
溫硯深的腳步聲擦身而過,漸漸遠去。
確定安全後,她悄悄湊近門縫。
溫斯野伏在地上,背部的襯衫已經被抽爛,黏在血肉模糊的傷口上,有些地方甚至滲出了膿水。
她推開門,輕喚:“……哥哥?”
冇有迴應。
她急忙跑回房間取來醫藥箱,再返回時,溫斯野仍一動不動地趴著。
“出去……”他突然開口,聲音嘶啞破碎。
溫棠音置若罔聞,蹲下身打開醫藥箱。
她的裙襬不經意地,掃過他腿上一片駭人的淤青。
少年痛得倒抽冷氣,猛地轉身抓住她的手腕:”聽不懂人話?”
他灼熱的鼻息噴在她臉上,濃重的血腥味瞬間將她包圍。
她感到自己的手腕,被他鐵鉗般的手掌死死攥住,那溫度燙得驚人。
“我幫你處理傷口。
”她堅持道。
\"並不需要你幫!\"溫斯野低吼,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
可攥著她手腕的力道,卻因背後的劇痛而泄去了幾分。
那凶狠的斥責,聽起來更像是一隻虛弱幼獸的悲鳴。
溫棠音置若罔聞,她不能再看著他這樣流血。
她用力抽出手,毫不猶豫地,揭開他背上與血肉黏連的破碎襯衫。
少年痛得身體猛地一彈,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彆動。
”
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用沾滿碘伏的棉簽,精準地壓上他背上最猙獰的一道傷口。
冰涼的觸感和尖銳的刺痛,讓溫斯野瞬間,繃緊了全身肌肉,意識在劇痛和高燒中愈發模糊。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我叫你……出去……”他的聲音嘶啞,氣息灼燙地拂過她的頸側。
溫棠音疼得蹙眉,卻冇有掙脫,另一隻手依舊穩穩地為他消毒。
黑暗中,視覺被剝奪,其他感官被無限放大。
他滾燙的體溫,沉重的呼吸,以及瀰漫在空氣中的血腥與碘伏的氣味,交織成一種詭異而親密的氛圍。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虛弱而沙啞,帶著一種瀕臨失控的、危險的意味。
“溫棠音……”他喚她的名字,氣息噴在她耳畔,“你現在碰我的樣子……”
他頓了頓,似乎在積聚力氣,又像是在享受她因這句話而瞬間僵直的反應。
“和那天在浴室裡,發抖的樣子……真像。
”
話音未落,他攥著她手腕的那隻手猛地用力,天旋地轉間,溫棠音被他反身壓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醫藥箱被打翻,碘伏瓶碎裂,深色的液體在地毯上洇開,如同他背上猙獰的傷。
他滾燙沉重的身軀將她完全籠罩,濃烈的血腥味和他身上獨有的、帶著侵略性的氣息將她牢牢禁錮。
黑暗中,她隻能看清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裡燒著高熱的火焰,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深不見底的墨色。
“你……”溫棠音嚇得忘了呼吸,手腕被他死死按在頭頂,動彈不得。
“我什麼?”溫斯野低笑,聲音嘶啞得可怕,唇幾乎要貼上她的耳廓,“不是要幫我嗎?”
他的恨意如此**,可壓著她的力道,卻在細微地顫抖,彷彿在抗拒著本能中,另一種想要靠近的**。
“看到我這個樣子,你是不是很得意?嗯?溫棠音?”
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懲罰的意味。
可下一秒,他滾燙的額頭,卻無力地抵上她冰涼的頸窩,像一個迷途的孩子在尋找最後的慰藉。
這極致的矛盾幾乎要將溫棠音撕裂。
“出去……”
他再次吐出這兩個字,氣息灼燒著她的肌膚,但箍著她的手臂卻收得更緊,絲毫冇有放開的意思。
他像一頭陷入絕境的困獸,恨她的闖入,恨她窺見自己的狼狽。
更恨自己……竟會在這無邊疼痛與黑暗裡,從她笨拙的觸碰中,汲取到一絲可恥的慰藉。
然後,他用那嘶啞的、帶著血腥氣的聲音,在她耳邊落下惡魔般的低語:
“你和你那個媽一樣……最會裝可憐,然後……把所有人的生活都攪得天翻地覆。
”
“既然你非要送上門……”
他的唇擦過她敏感到戰栗的耳垂。
“那就彆怪我,把你一起拖進這地獄裡。
”
他的聲音嘶啞如礫石摩擦,卻帶著一種近乎詛咒的、黑暗的虔誠。
“在這裡,你的善良,你的乾淨……統統都會被我弄臟。
”
“溫棠音,這是你自找的。
”
第15章
他滾燙的身體貼近,
她的心跳急劇加速。
“哥哥,你流血了。
”
她維持了表麵的平靜,聲音輕如羽毛,
卻在寂靜的閣樓裡格外清晰。
她纖細的手指懸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像是想觸碰又不敢。
“彆說話。
”
溫斯野突然鬆開鉗製她手腕的手,
轉而用染血的指尖捏住她的下巴。
可指尖傳來的觸感,
卻如此脆弱,彷彿稍一用力就會折斷。
好恨她。
可為什麼她偏偏有著這樣纖細的脖頸。
好恨她。
可為什麼她此刻仰望著自己的眼神裡,除了水光,
還有那種他讀不懂的、近乎溫柔的悲傷。
他指節收緊,卻又在感受到她輕顫的脈搏時,
力道有了瞬間的遲疑。
溫斯野剛剛的動作太過突然,
溫棠音的眼睛瞬間睜大,瞳孔裡映著少年的麵容。
很快,那雙眼睛裡泛起水霧,
像是蒙了一層薄紗。
“每次用這種眼神看我,
心裡是不是特彆得意?”
他拇指重重碾過她下巴上的水漬,
直到那片肌膚泛起不自然的紅痕。
她胸前的吊墜輕輕搖晃,
銀色的鏈子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溫斯野的目光被那抹銀色刺痛,眼底的厭惡更深。
“這塊吊墜”他聲音嘶啞,“你憑什麼戴著?”
“是爸爸給我的。
”溫棠音急忙解釋,
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知道。
”他冷笑,
“這是我媽的吊墜。
溫棠音,
你捫心自問,你有資格戴嗎?”
“戴著她的東西,現在連她兒子也要施捨?”
窗外驚雷炸響,
閃電劃破天際的瞬間,照亮了少年通紅的眼眶。
溫棠音看見他眼裡翻湧的情緒,像是暴風雨前的海麵,暗潮洶湧。
她一聲不響,繞到他身後,看見鮮血順著他的脊背蜿蜒而下,像一條猩紅的蛇。
不止背部,他的嘴角、臉頰都有斑駁的血跡。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
“你乾什麼?”溫斯野在半空中截住她的手腕。
溫棠音掙脫他的桎梏,突然解開他襯衫的鈕釦。
少年僵在原地,咒罵聲戛然而止。
少女微涼的指尖隔著紗布按在他的傷口上,力道輕柔卻不容拒絕。
“這裡在滲血,必須重新處理。
”
她的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但手上的動作卻異常清晰。
溫斯野感受到她的手指,在自己猙獰的傷口邊緣遊走。
浸透血跡的襯衫,與皮肉分離時,發出令人心悸的黏連聲。
他繃緊背脊,在壁燈投下的光影裡微微顫栗。
從這個角度,他能看見少女低垂的眼睫,以及上麵凝結的、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的細小水珠。
她按壓傷口的動作極輕,但那疼痛卻異常尖銳。
混合著某種陌生的、令人心煩意亂的觸感,讓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紊亂起來。
“我讓你彆碰我!”
他突然暴躁地轉身,拍開她的手,試圖用憤怒掩蓋那一瞬間的失態。
溫棠音卻不為所動,徑直掀開他背部染血的衣料。
布料與傷口黏連,撕扯時帶來炸裂般的痛感。
汗水從他額角滑落,滴在她的手腕上,滾燙得驚人。
“疼嗎,哥哥?”她輕聲問,語氣裡聽不出太多情緒。
“你說呢?”他聲音低啞,帶著壓抑的痛楚和怒氣。
“疼就告訴我,我可以再慢一點。
”她放輕動作,用棉簽一點點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傷口邊緣。
指尖偶爾不經意地,擦過完好的肌膚,那觸感輕柔得如同羽毛拂過,卻在他心底激起一片詭異的戰栗。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指尖的微涼和輕柔的移動,這種帶著憐惜的觸碰,比直接的傷害更讓他難以忍受。
溫棠音藉著閣樓微黃的燈光,專注地處理著他背脊上的傷口。
她輕撫著他背上某處較深的傷痕,將蘸滿藥水的棉簽輕點在傷痕邊緣。
“你亂動什麼?”溫斯野突然轉過身來,咬牙切齒地對上她近在咫尺的臉。
溫棠音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治療任務中,冇有理會他無謂的掙紮,以及惡劣的態度。
“這些傷口已經初步處理好了,消過毒,也用紗布覆蓋了,最近這幾天你最好先不要洗澡,避免感染……”
她一邊收拾著藥品,一邊例行公事般地囑咐。
說完,她甚至自然地蹲下身子,輕輕掀開他腹部的衣服檢視是否有其他傷痕。
“嗬……”他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帶著一股自暴自棄的惡意:“這麼熱心腸?不如把我全身的傷口清理一遍,嗯?”
他拉著她的手作勢要往其他地方移動。
溫棠音的手,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彈開,臉頰瞬間染上緋紅。
溫斯野戲謔地盯著她,一陣雷電閃過,將他俊美卻帶著傷痕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少女的喉嚨緊了緊,強自鎮定地問:“還……還有哪裡疼?”
“腿上。
”
他懶洋洋地靠回牆邊,眼神卻緊鎖著她,“老頭剛纔也冇少往我腿上招呼。
”
溫棠音沉默地將一包新的棉簽遞還給溫斯野。
“你自己擦。
”她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他突然再次捏住她的下巴,整個身體危險地前傾,兩人的鼻尖幾乎要觸碰在一起。
溫棠音隻覺得心跳瞬時漏跳了一拍,呼吸都屏住了。
而他因為動作牽動了背部的傷口,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微微喘息著,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清晰地感知到他的痛苦和虛弱。
“哥哥在發抖……”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撫上他緊繃的背脊,給予一絲安撫。
不知被觸碰了哪根神經,溫斯野卻像被烙鐵灼傷般猛地甩開她的手,聲音嘶啞而冰冷:“出去,帶著你和你母親一樣虛偽的慈悲,回你的房間。
”
“還有,彆喊我哥哥。
”
溫棠音的眼眶迅速紅了,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委屈和堅持:“哥哥,可我現在……名義上就是你的妹妹。
”
“我什麼時候,承認過有你這麼個妹妹?”
他眼底翻湧著黑色的潮汐,語氣刻薄:“從小到大,溫家隻有我一個兒子,可冇聽說有什麼來路不明的妹妹。
”
他刻意加重了來路不明四個字。
“彆忘了你是林蓉的女兒,你身上流著和她一樣的……血液。
”
“恨屋及烏,我能理解你的遷怒,隻是,我和林蓉,並不是同一種人。
”
溫棠音仰頭,勇敢地迎上他複雜的目光。
她眼裡的淚水終於控製不住,無聲地滑落下來。
溫斯野看著她滾落的淚珠,心底某處像是被針尖刺了一下。
但這細微的刺痛,反而激起了他更深的怒火和報複欲。
他冷笑起來,笑容冰冷而殘酷。
“溫棠音,哭不會起到任何效果,隻會讓我覺得厭煩。
千萬彆以為你今天為我上了藥,我就會對你心存感激,甚至對你改觀。
”
“哥哥……”
他毫不留情地拍掉她,試圖拽住自己手臂的纖細手腕,從齒縫間擠出兩個字:“出去……”
溫斯野嗓音喑啞,眼神冰封,溫棠音深知他脾氣上來時有多麼固執難勸,隻好將醫藥箱輕輕放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你要是身上還有彆的傷口……醫藥箱裡有碘伏棉簽,還有口服的消炎藥……”
“不關你的事。
”他彆開臉,連一眼都不願再施捨給她。
“那我先走了。
”溫棠音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黯然,轉身離開了這間充滿壓抑和痛楚的閣樓。
待她離開,溫斯野緩緩坐在地上,背靠著書櫃,看著地上那一盒開蓋的醫藥箱,陷入了沉思。
他獨自回到房間,木質地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窗外暮色四合,月光透過紗簾,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站在書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抽屜上的銅鎖,金屬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
鑰匙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拉開抽屜,從最深處取出那台珍藏的相機。
這是母親在他十六歲生日時送的禮物,皮質保護套上,還殘留著淡淡的皮革香氣。
他打開相冊,一張張翻閱著往日的記憶。
忽然,指尖頓住了。
顯示屏上的少女,穿著淡藍色連衣裙,在餐廳溫暖的燈光下,笑得眉眼彎彎。
那是溫棠音,在母親的生日宴上。
畫麵裡賓客如雲,她卻和林蓉安靜地坐在角落,目光溫柔地望向主座的方向。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那天,他站在不遠處,透過取景框,捕捉到了這個瞬間。
少女的側臉在柔和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生動,睫毛在臉上投下陰影,唇角揚起的弧度恰到好處。
那一刻,他按下快門的瞬間,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滿足感,彷彿將這份美好永遠地儲存了下來。
相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他凝視著這張照片,胸口泛起一陣鈍痛。
窗外的夜色漸濃,房間裡隻剩下相機螢幕的微光。
那些曾經珍視的回憶,如今都變成了紮在心上的刺。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隱隱的痛楚。
“為什麼要出現”他低聲呢喃,聲音消散在寂靜的房間裡。
相機螢幕自動暗了下去,房間裡陷入一片黑暗。
他推開房門,迎麵碰到她從衛生間走出來。
少年繃緊的脊背猛地一顫。
“疼嗎?”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溫斯野冇有回答。
劇痛正蠶食著他的意識,那雙總是淬著寒冰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層水光。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卻不再凶狠,更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為什麼……”他聲音嘶啞破碎,滾燙的呼吸,拂過她的頸側,“……每次都是你?”
不等她反應,他滾燙的額頭無力地抵上她的肩膀。
這個依靠的姿態,與他清醒時判若兩人。
“溫棠音,”他近乎無聲地低語,灼熱的氣息燙著她的耳廓,“我恨你……”
話音未落,他攥著她衣角的手卻收得更緊。
“我恨你出現在這裡……”
“恨你……讓我變得不像自己……”
最後幾個字,消散在她頸間。
他徹底失去意識,身體的重量完全依靠在她身上。
溫棠音僵在原地。
他恨意的宣言,與依賴的姿態,形成了最尖銳的矛盾。
少年沉重的呼吸,噴在她的皮膚上,那顆曾將她推入地獄的心,此刻正隔著薄薄的衣料,在她胸前無力地跳動。
溫棠音僵在原地,承受著他昏迷後的全部重量。
就在她試圖扶住他時,他滾燙的手,無意識地攥住了她的一縷頭髮,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執拗。
而他滾燙的唇,也無意識地擦過她的鎖骨,發出一聲模糊的囈語:
“彆走……”
那音節過於含糊,她根本聽不真切。
可無論是什麼,都像一把鈍刀,狠狠地剮過她的心臟。
溫棠音渾身一顫。
他恨她入骨,可這依賴的姿態和挽留的囈語,又是什麼?
她不會知道,幾分鐘後,當溫斯野在客房床上短暫清醒,他會因為這段模糊的記憶而陷入更大的憤怒。
並將此刻所有不受控的軟弱,統統歸咎於高燒帶來的神誌不清。
但有些東西,一旦發生,就再也無法真正抹去。
窗外雷聲轟鳴,她卻隻聽得見彼此交織的心跳。
第16章
週一清晨,
溫棠音早早出門坐公交上學,冇有占用家裡司機一分一秒。
溫硯深對此早已習慣,未置一詞。
餐廳裡,
溫斯野手中的筷子突然頓住。
透過落地窗,他看見溫棠音小跑著離開的背影,晨光為她鍍上一層金邊,
轉瞬即逝。
中午時分,
同桌潘晏突然胃病發作,蜷縮在座位上冷汗涔涔。
溫棠音注意到她的異樣,輕聲詢問:\"你怎麼了?哪兒不舒服?\"
\"胃疼\"潘晏聲音虛弱,
\"老毛病了。
\"
\"有藥嗎?\"
\"忘帶了。
\"
溫棠音二話不說舉手向老師說明情況,在全班注視下扶著潘晏離開教室。
走廊上,
她直接蹲下身:\"上來,
我揹你。
\"
潘晏猶豫:\"我很重\"
\"背得動。
\"溫棠音語氣堅定。
她對醫務室位置不熟,潘晏又疼得指不清方向。
下樓時,她看見了正在閒逛的韓以年和溫斯野。
不敢驚動後者,
她將目光投向韓以年:\"學長,
請問醫務室在哪?\"
韓以年明顯一怔,
似笑非笑地瞥了眼溫斯野。
後者神色莫測,
薄唇緊抿。
\"往前走,右拐。
\"韓以年指了方向。
\"謝謝學長!\"得到答案,她毫不遲疑地揹著潘晏快步離去。
溫斯野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
指間無意識地撥弄著鑰匙串。
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裡,
他眼底情緒晦暗難明。
正午的陽光透過醫務室的窗簾,
灑在潘晏蒼白的臉上。
她和衣躺下時,溫棠音替她掖了掖被角。
“她這次疼的位置,應該是膽囊炎犯了。
”校醫拉上隔簾,
叮囑溫棠音,“中午得吃點清淡的,你幫她打份粥配點小菜吧。
”
“好。
”溫棠音應著,目光落在蜷縮在行軍床上的潘晏臉上,那虛弱的神情讓她心頭一緊。
她彎下腰:“等我給你打飯。
”
潘晏張了張嘴,一陣膽痙攣的劇痛讓她蹙緊了眉:“謝謝你……其實不用特意陪我的。
”
“上週體育課暈倒的是誰?”溫棠音把水杯塞進她手裡,“睡會兒吧,我很快回來。
”
深秋的日頭暖洋洋的。
溫棠音徑直去了龍一餐廳,替潘晏打包好稀飯小菜,正把自己的那份糖醋裡脊裝進塑料袋時,餘光瞥見後廚視窗一抹晃動的人影。
那個翻動著煎餅的身影,異常眼熟。
她不由望過去。
此刻食堂人不多,許是感受到注視的目光,那人抬起頭,是林鈺。
四目相對的刹那,林鈺沾著油漬的手微微發顫。
“棠音?好、好巧啊。
”林鈺神色尷尬。
溫棠音也怔住了,冇想到林鈺竟在龍一食堂工作。
姨媽那日的荒唐言語猶在耳邊。
她出於禮貌,朝林鈺點了下頭,轉身便要離開。
“哎,棠音——”林鈺卻已小跑著追出來,沾著油漬的手一把攥住溫棠音的手腕。
溫棠音下意識低頭,林鈺圍裙上那些晦暗的油漬在陽光下泛著光。
“出事了,棠音。
”林鈺的聲音帶著急切。
“什麼事?”溫棠音心頭早有預感,語氣反而平靜。
“跟、跟我前男友沒關係!我們分手了!是你外婆……”林鈺慌忙解釋。
溫棠音抽回手:“姨媽現在連外婆都搬出來了?”
“這次是真的!”林鈺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顫抖著掏出手機點開相冊。
一張C片清晰地顯示在螢幕上,她的眼眶瞬間紅了,眼淚簌簌滾落。
“你外婆她……醫生說再不手術,心臟就像漏氣的皮球!我實在冇辦法了,朋友介紹,纔來這兒打工……”
“你知道的,這麼多年,我都冇怎麼工作過,全靠你外婆那點退休金,她自己省吃儉用,哪有什麼存款?可手術等不起啊……棠音,幫幫我們吧?”
林鈺痛哭流涕,將溫棠音拽到角落,苦苦哀求,“你要不信,現在就跟外婆打電話!”
看著林鈺哭得涕淚橫流,溫棠音心頭掠過一絲猶豫。
林蓉刻薄,林鈺自私,可外婆……
住在林家那段日子,老人是唯一替她說過話的人。
雖然那點微弱的維護擋不住林蓉的掃把,但終究有兩次,讓她免於皮肉之苦。
“你說外婆……需要心臟手術?”溫棠音追問。
林鈺抹了把淚:“是心臟的問題,必須馬上做搭橋,手術成功了才能撿回一條命……”
心臟問題,急需手術。
溫棠音心沉了下去。
她自己的零花錢有限,溫硯深每月會轉一筆錢,數額不大。
寄人籬下,她也不願像個貪得無厭的索取者。
人情債,最難還。
而外婆手術需要幾萬塊,她手裡的錢遠遠不夠。
她看向林鈺:“你連幾萬都拿不出?”
林鈺窘迫地搖頭:“真拿不出……我們娘倆,早就冇什麼積蓄了……”
見溫棠音沉默,林鈺急聲喊道:“棠音!求你了!”
溫棠音沉默片刻:“用你手機,我給外婆打個電話。
”
“行!行!”林鈺忙不迭點頭,掏出手機撥通號碼遞過去。
電話接通,傳來外婆熟悉卻明顯虛弱的聲音:“喂?”
“外婆,”溫棠音喚道,“是我,棠音。
”
電話那頭靜默了幾秒,聲音陡然發顫:“棠音?……是棠音嗎?”
“是我。
您……還好嗎?”
外婆哽嚥了一下,冇有隱瞞:“心臟出了點問題,醫生說……得馬上動手術,現在在醫院躺著……你姨媽告訴你了?我叫她彆說的,這孩子就是不聽……”
聽出老人話語裡的澀然和無奈,溫棠音瞬間做了決定:“外婆,您好好休息。
放學我就去看您。
”
*
放學後,溫棠音和林鈺一同去了醫院。
病房裡監護儀幽冷的光線,在外婆枯槁的臉上遊移。
老人躺在病床上,瘦得脫了形。
“外婆……”溫棠音輕聲喚道。
久未見麵的外孫女突然出現,外婆吃力地伸出手:“小音啊……”
溫棠音連忙握住那隻溫熱的手,垂眸仔細詢問病情。
“手術費,我來想辦法。
”
“彆……彆用你的錢……”
“您還記得那年暑假,您天天給我做的晚飯嗎?我都記得呢。
”溫棠音喉頭哽咽。
那年林蓉出差,是外婆照料了她的三餐。
老人渾濁的眼中泛起漣漪:“世事難料……孩子,彆為難自己……”
溫棠音輕輕搖頭。
這大概就是償還林家十幾年養育之恩的時候了。
林蓉狠心,外婆卻是無辜被捲入的。
那幾個月的情分也是情分,溫棠音記著恩。
無論如何,她得為外婆籌到這筆錢。
回到家,她最終還是采納了之前,許欣瑤和潘晏的建議,將這段時間,在學校裡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溫硯深。
傍晚的陽光透過書房的落地窗,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溫棠音垂著眼,聲音輕柔卻清晰地,將食堂裡郭晗與王洋的白眼、那些若有似無的排擠和軟性霸淩,一一敘述出來。
她坐姿端正,雙手疊放在膝上。
溫硯深靠在寬大的辦公椅裡,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襯得他愈發沉穩威嚴。
他早已知道溫棠音並非自己的親生女兒,此刻他靜靜聽著,修長的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輕敲光滑的桌麵,目光落在棠音身上,深沉難辨。
“霸淩?”待棠音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語調平和,聽不出什麼情緒,“在龍一這樣的學校裡,會發生這種事?”
“是的,爸爸。
”
溫棠音抬起頭,眼神乾淨,帶著好學生特有的認真。
“之前在天台,還有更早幾次,我都跟您提過。
您當時建議我先告訴老師,說這可能隻是同學間無心的玩笑。
我按照您說的做了,可是……”
她頓了頓,語氣裡冇有抱怨,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情況並冇有好轉。
他們依然會做一些讓我感到不被尊重的事情。
所以,我覺得有必要再向您詳細說明。
”
溫硯深微微頷首,動作優雅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上好的龍井茶香氤氳開來,他的麵色在嫋嫋熱氣中,顯得有些模糊。
彷彿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因公事而疲憊的痕跡。
“棠音。
”他放下茶杯,聲音溫和,如同一位耐心開導晚輩的長者。
“你要理解,龍一高中,是頂尖的私立學府,能進去的學生,家庭背景大多……非富即貴,人際關係盤根錯節。
“你說的郭家、王家,我並不熟悉。
至於之前那幾個女生的事,我們暫且擱置,先聚焦於今天食堂的不愉快。
”
他身體微微前傾,擺出推心置腹的姿態:“我的建議是,這類人際摩擦,本質上還需要你自己學會處理。
”
“你是溫家的孩子,代表著溫家的教養。
如果感到被冒犯,首先要學會的是,有理有據地溝通,或者適時地、有分寸地表達你的不滿,讓對方知難而退。
”
“畢竟,你們是同窗,未來或許還是人脈,終日相處,目標一致,都是為了考上名校。
內部團結遠比相互傾軋重要,你說呢?”
他話語邏輯清晰,冠冕堂皇,將問題輕巧地,定義為人際摩擦和溝通問題。
“我認為,你可以先嚐試靠自己解決。
”他繼續道,語氣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為她好。
“再和班主任深入溝通一次,上次老師冇有介入,或許隻是因為缺乏實證。
”
“下次若再發生,記得巧妙留下些證據,錄音、聊天記錄或是找信得過的同學作證都可以。
”
“否則,單憑你一麵之詞,我若貿然出麵,對方不僅不會承認,反而可能倒打一耙,說你仗著溫家聲勢欺人,這對你的聲譽、對溫家的名聲,都冇有好處,你明白嗎?”
溫棠音安靜地聽著,心卻一點點沉下去。
她聽懂了溫硯深話語裡精緻的推諉。
他字字句句都在強調“靠自己”、“為你好”、“顧全大局”,實則是不願沾染這點可能帶來麻煩的瑣事。
他將反抗的責任完全推到她這個“好學生”肩上,要求她既要維護體麵,又要獨自麵對所有惡意。
她想起之前找班主任蕭琪老師時,對方那不耐煩的神情和敷衍的態度。
此刻的溫硯深,與那時的老師何其相似?
他們都穿著得體,言語合理,卻同樣在她最需要依靠時,關上了那扇門。
如果是親生父親,聽到女兒被這樣欺負,還會如此冷靜地分析利害,教導她如何顧全大局嗎?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讓溫棠音的眼神瞬間黯淡了幾分。
她迅速垂下眼睫,遮掩住眸底翻湧的酸楚,擱在膝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校服褲也被抓出了幾道,淩亂的褶皺。
她對親生父親的印象棋模糊得像褪色的舊照片。
記憶中隻有一個高大的背影,在很遙遠的一天,徹底走出了她的生活。
如果他還在,會不會毫不猶豫地站出來,成為她可以肆意依靠的堡壘?
可現在,無論是在看似光鮮的龍一高中,還是在這座冰冷華麗的溫家大宅,她都彷彿置身孤島。
養父溫硯深的高情商與理性建議,如同一堵無形的牆,將她隔絕在外。
即便是真心待她的許欣瑤、潘晏和傅亦和,也有他們自己的生活,不可能永遠為她遮風擋雨。
她終究,隻有自己了。
最後,她向溫硯深開了口,隻說是學校有個冬令營想報名。
溫硯深沉默了一會兒,終是把錢轉了過來。
看著手機螢幕上的轉賬資訊,溫棠音低語:“以後……會還您的。
”
“我不想欠您。
”
溫棠音從書房出來,失魂落魄地走在走廊上,不小心撞到了剛從外麵回來的溫斯野。
她下意識地道歉,聲音帶著哭腔。
溫斯野本想習慣性地嘲諷,但在看清她蒼白臉色和紅腫眼眶的瞬間,話堵在了喉嚨。
“你又怎麼了?”他皺眉,語氣依舊不善,但少了平日的尖刻。
溫棠音不想在他麵前顯露脆弱,低頭想繞開:“冇事。
”
溫斯野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輕。
他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盯著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出偽裝的痕跡,卻隻看到一片真實的絕望。
“被欺負了不會罵回去?隻會躲起來哭?”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像是在生氣,又像是在……焦躁?
溫棠音猛地抬頭,積壓的委屈在這一刻爆發:“不然呢?像你一樣打回去嗎?然後等著像你一樣被……”
她猛地住口,意識到自己失言。
溫斯野的眼神瞬間變得危險,他捏著她手腕的力道加重,聲音低沉得像暴風雨前的悶雷:“像我一樣?溫棠音,你把話說完。
”
溫棠音冇說話,掙脫了他的束縛。
她不知道,她身後,那雙眼,一直一直盯著她遠去的背景。
良久,那人才轉過身。
深夜,洗完澡的她,身心俱疲地回到房間。
剛關上房門,準備獨自消化溫硯深的冷漠,以及外婆病重的壓力,黑暗中,一個身影從角落逼近。
溫棠音嚇得後退一步,後背抵住冰冷的門板。
溫斯野從陰影裡走出來,月光勾勒出他利落分明的下頜線,眼神卻像蟄伏的野獸,帶著洞悉一切的銳利。
“聽說,”他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低沉,帶著一絲冰冷的玩味,“你今天,在書房演了一出孝女求援的戲碼?”
溫棠音心臟一縮,彆開臉:“不關你的事。
”
“嗬。
”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逼近一步,修長的手指,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為了錢,就能對著……那個人低頭?溫棠音,你的傲骨呢?”
他的話像淬了冰的針,紮在她最痛的神經上。
她眼眶瞬間紅了,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
“我不是……”
“不是什麼?”他打斷她,另一隻手,突然塞過來一個冰冷堅硬的東西。
那是一張黑色的銀行卡。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利落,彷彿在丟棄什麼,又像是在進行一場交易。
“收起你那副可憐相。
他俯身,俊美無儔的臉龐在陰影中放大,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
他轉身走向門口,在手握上門把的瞬間,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冇有回頭。
隻用挺拔冷硬的背影對著她,丟下最後一句:
“錢怎麼用,隨你。
”
他的聲音低沉,不再是單純的威懾,而更像一種劃下界限的宣告。
“但彆再讓我看見你在他麵前,那副搖尾乞憐的樣子。
”
第17章
工作後的溫棠音,
總會收到溫斯野的轉賬。
他習慣一次性轉賬一萬。
每次她都原封不動退回去。
Swan:「音音,怎麼不收?」
音:「不用這麼麻煩。
」
Swan:「那我讓財務直接打你卡上。
」
音:「……」
這天她起得很早,幾乎一夜未眠。
眼下帶著淡青,
下樓時卻在廚房門口撞見了同樣早起的溫斯野。
他衣著整齊像是要出門,神色冷峻,目光掠過她時冇有絲毫停留。
“哥哥早安。
”
自從許欣瑤認回溫硯深,
她偶爾會住在溫家。
憑藉那份許家給的DNA報告,
溫家的資源也開始向她輸送。
她穿著睡衣,神情自在地望著溫斯野:\"你也來喝銀耳湯嗎?\"
\"不了。
\"
溫斯野的視線終於落在沉默的溫棠音身上,語氣公事公辦卻不容置疑。
“青川的項目,
司機八點半在門口等你。
讓品牌部的曲微微跟你一起去,她經驗豐富。
”
這是在告知,
不是商量。
說完,
他冇等她迴應,轉身離開餐廳。
許欣瑤眨眨眼,看著溫斯野離去的背影,
又看看垂眸不語的溫棠音。
唇角勾起意味深長的笑:“哥哥對你出差的事,
可真上心呢。
”
*
青川項目啟動在即。
溫棠音與曲微微一同考察,
行程緊湊。
結束的傍晚,
她正和曲微微在酒店大堂梳理資料,一道修長身影逆光走來。
溫斯野。
他穿著黑色風衣,帶著風塵仆仆的寒意,
目光卻精準鎖定溫棠音。
“溫總?”曲微微驚訝起身。
溫斯野微頷首:“附近談事,
順路看看進展。
”
理由無懈可擊,
唯有溫棠音在他不經意掃視中捕捉到那一閃而過的深意。
曲微微識趣找藉口離開:“棠音,PP框架按剛纔定的來,細節部分你先跟溫總彙報?”
大堂隻剩兩人。
他明明說過冇空來。
溫棠音垂眸深吸氣。
她收起筆記本起身:“溫總。
”
如此生疏。
“您可以親自去項目現場看看。
我先回房整理資料。
”
轉身刹那,
手腕猛地一緊,被不容抗拒的力量拉住,整個人踉蹌跌入陰影。
溫斯野將她拽至廊柱後,高大身形完全籠罩她。
“音音,冇想到吧?”
他低頭,溫熱呼吸拂過耳廓:“我跟著你來的。
”
溫棠音心頭一悸,用力抽手卻被他攥得更緊。
“放開,溫斯野……你乾什麼?”
“冇什麼”
他手臂環上她的腰,將她緊箍進懷,唇瓣近乎貼著她耳垂摩挲:“隻是想你了。
”
語氣裡的偏執讓她心驚:“待會一起吃飯。
”
“不了,”溫棠音偏頭躲閃,“我約了潘晏。
”
“潘晏?”溫斯野眼神一沉,又恢複勢在必行,“好啊。
那我在哪裡等你?”
\"不用你等。
\"
他不理會拒絕,抓起她手腕,指腹在她皮膚上輕輕碾磨。
“你不要我的錢,我知道。
但你躲不開我。
”他報出她酒店名字和房號,“我去你房間等你。
”
“你……”溫棠音氣結,看他絕不罷休的神情,知道硬碰硬無用,“隨便你。
”
用力甩開他的手,幾乎落荒而逃。
約潘晏不是藉口。
不久後,溫棠音來到約好的小店吃飯。
落座後簡單寒暄,潘晏立即進入正題。
她將手機推過來:“這是龍一以前的論壇,還在運行。
”
“當初霸淩你的帖子都被刪了。
但我找到些隱藏帖。
表麵問學習,點進去往下拉,前麵幾層還留著痕跡。
”
“你自己看。
”見溫棠音神色凝重,潘晏遞過手機。
溫棠音滑動螢幕。
一到五樓,每層都有含沙射影的文字。
內容關於幾年前一個女生,無父無母成績好,卻遭霸淩。
發帖人陰陽怪氣:“為什麼隻霸淩她?她自己有問題。
懂的都懂。
就是有這種人,敗壞學校名聲。
”
越往下言辭越離譜。
溫棠音冇再看,關閉網頁。
潘晏又道:“這幾天張存找到連菲,連菲聯絡了我。
”
“她在國外定居,和舊同學都斷了。
你轉來前她被欺負,我幫過她。
後來陶露影那夥人想動我,但聽說我家有背景,就冇敢。
””可惜後來我身體不好,冇能繼續幫。
這次她發了段錄音到我郵箱。
”潘晏點開手機,將聽筒湊近,“除了這段,其他錄音在她那。
”
“聽完你就明白為什麼我今天一定要見你。
這件事你必須知道。
”
錄音播放,許欣瑤的聲音清晰傳來。
“先把連菲的視頻放給溫棠音看,再嚇唬她,讓她從龍一滾蛋”之後是一連串的雜音。
但這段錄音,已讓溫棠音清楚聽到許欣瑤親口說的話。
聽完,溫棠音的胃開始劇烈攪動。
許欣瑤一直偽裝得很好,站在陶露影對立麵,可惜那隻是假象。
真實的她,內心黑暗。
胃痛翻湧襲來。
她放下筷子捂著胃,麵色痛苦。
與潘晏的見麵,徹底攪亂溫棠音的心。
那些血淋淋的霸淩證據,許欣瑤偽裝下的狠毒,像鈍刀在胃裡翻攪。
她放下筷子捂著陣陣作痛的胃,麵色蒼白。
“音音,你還好吧?”潘晏擔憂地問。
片刻後,溫棠音輕輕搖頭。
眼角淚痕未乾,眼眶泛紅,但方纔的絕望已褪去,取而代之是冷徹的平靜。
“我冇事。
”
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隻是……終於看清了。
以前受的委屈,我會一筆一筆,跟她算清楚。
”
她閉上眼,給認識的錄音鑒定機構發訊息,請求音頻鑒定。
隨後,她告彆了潘晏,回到酒店房間門口,深吸口氣刷卡開門。
果然,溫斯野已經在房裡了。
他閒適地靠在她房間的單人沙發上,房間裡,有淡淡的他身上的沉香,形成獨屬於他的侵略性氣息。
“回來了。
”
他抬眸,目光在她蒼白臉上停留:“臉色怎麼這麼差?潘晏讓你不開心了?”
“冇有,隻是有點累。
”
溫棠音不想多言,放下包走到窗邊,刻意保持距離。
“PP我已經和曲微微對接好了,她會負責後續整合。
溫總冇什麼事的話,我想休息了。
”
她下了逐客令。
溫斯野卻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來。
“累了?”
他停在她身後,距離近得能感受彼此體溫:“我看看。
”
手自然搭上她額頭,指尖微涼。
溫棠音心情不佳,像被燙到般躲開。
她的反應,似乎激發了他某種扭曲的掌控欲。
他驟然伸手扣住她手腕拽回身前,另一隻手強製抬起她下巴,迫使她看他。
“音音,你最近很不對勁。
”
目光銳利,試圖穿透她故作鎮定的外殼:“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冇事。
”溫棠音本來冇有太多難過,但是他這麼問了,她心中的委屈,反而微微湧了上來。
她咬了咬唇,閉口不答。
她不能告訴他許欣瑤的事。
不確定他會信誰,也不確定知道許欣瑤是霸淩主謀後他會作何反應。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是她在溫家學會的生存法則。
“溫斯野,你放開我。
我隻是你的下屬,我的私事不需要向你彙報。
”
“不需要?”他低笑,笑聲帶著陰鬱的瘋狂,“你不需要你的哥哥麼?那你需要誰?”
他俯身,額頭幾乎抵著她的,灼熱呼吸交織。
“音音,你明明知道,哥哥不可能放開你。
”
看著他眼中翻湧的偏執暗潮,溫棠音感到有些無力。
就在僵持時刻,溫斯野口袋裡的手機,劇烈震動。
他皺眉本想無視,但鈴聲鍥而不捨。
看了眼來電顯示,是助理蘇起。
這個時間點,蘇起不會無緣無故打擾。
他深吸氣強壓下翻騰的情緒,鬆開鉗製走到角落接聽。
“怎麼了?”
溫棠音得以喘息,靠在窗邊遠遠看著他。
通話不長,隻聽他“嗯”了幾聲,語氣逐漸凝重。
掛斷電話轉身時,臉上方纔的偏執已被難以形容的複雜神色取代。
震驚、難以置信,還有一絲慌亂。
他深深看了溫棠音一眼,眼神極其複雜,彷彿第一次真正審視她。
“公司有急事,我需要立刻回南臨。
”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好好休息。
”
說完,冇等她迴應,大步流星離開房間,背影帶著近乎倉促的逃離。
溫斯野連夜驅車回到南臨的私人彆墅。
蘇起已在書房等候,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手中拿著密封牛皮紙袋。
“溫總,研究所加急結果。
”
蘇起遞上報告:“負責人是我老同學,他額外透露……溫棠音小姐的DNA樣本,與您母親舒茗女士存檔樣本,比對結果為……完全吻合。
”
“你說什麼?”溫斯野驚詫盯著蘇起,懷疑自己聽錯了。
“是這樣的,溫總……”蘇起艱難補充,“其實之前研究所也接過溫硯深先生委托,比對確認溫棠音並非他親生。
而這次結果證明,您之前的猜測……是對的。
”
溫棠音是舒茗的親生女兒,卻與溫硯深無血緣關係。
荒謬。
但她確實是母親的女兒。
溫斯野奪過報告,陰鷙目光掃過每個數據。
指節因過度用力泛白。
他先低低笑起來,肩膀聳動。
隨即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失控,帶著癲狂意味,眼淚從通紅眼角無聲滑落,與俊美扭曲的麵容形成詭異對比。
下一秒他猛揮手,將手邊價值不菲的聯名音箱狠狠砸向地麵!
“砰——!”
巨響迴盪,地板凹裂,碎片四濺。
蘇起立即道:“我先出去。
”
他快步帶上門。
隔絕的空間外,仍能聽到屋內持續傳來的碎裂聲,玻璃迸濺,木質斷裂,夾雜著溫斯野壓抑的低吼。
每一聲,都像他正被撕裂的靈魂發出的咆哮。
他死死盯著報告。
這算什麼?
命運竟如此殘酷戲劇。
溫棠音是他的妹妹。
哈……
這個認知如同最毒的藤蔓,瞬間纏繞他全部心神,帶來毀滅性的痛楚與扭曲的自我憎惡。
隨報告一同寄來的還有銀色錄音筆。
蘇起提醒過:“溫總,從第二段錄音的二分十秒開始聽。
”
修長手指微顫著,按下播放鍵。
錄音裡是林蓉與溫棠音以前的對話。
開頭便是少女沙啞到極致的哭嚎,像嗓子早已撕裂。
他挺拔身形驟然凝滯,呼吸深重紊亂。
“溫棠音!你還想阻止我和溫硯深在一起?你是不是有病!不歸你管的事你偏要管,我說過多少次了,犯賤也要挑日子!”尖利的辱罵彷彿穿透歲月,依舊惡毒。
隨後是清脆拍打聲、重物摔落的悶響。
“媽媽……求你了……彆打了”
少女無助啜泣被暴虐聲響淹冇,像幼獸瀕死的哀鳴。
……
聽完簡短錄音,他趴在桌上大口喘息,彷彿剛跑完耗儘生命的馬拉鬆。
溫棠音是無辜的,她從未想過害過舒茗。
他早就有數,但是深情遲了一步,似乎仍舊傷害到了她。
他曾冷眼旁觀她被人欺負,明知她遭霸淩卻無動於衷,甚至陰暗覺得那是她應得的報應。
是他親手把她變成現在這樣,客氣而疏離。
強烈的憤怒、蝕骨的愧疚與尖銳的自我憎惡,像鏽鈍的刀在心腔裡反覆剮蹭,頃刻間將殘存理智徹底吞冇。
他立即推開房門,一步一步踏上樓梯,走向那間常年緊鎖的房間。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門開了。
牆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溫棠音的照片。
偷拍的,他親手拍的,從少女時期到如今。
她低頭看書的樣子,走在街角的背影,偶爾一笑的瞬間每一張都被他悄悄珍藏,又深深囚禁於此。
而他的床上,赫然放著她常穿的淡紫色睡衣。
他曾無數次想象她穿著它的樣子,此刻它安靜躺在那裡,像無聲的審判。
愛意如潮水噴湧,與罪惡感交織,幾乎將他撕裂。
他靠在門框上,緩緩滑坐在地。
原來他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愛得這樣深,又這樣扭曲不堪。
他摸出手機,指尖懸在她號碼上,久久未動。
他還有什麼立場聯絡她?
一個曾經被仇恨矇蔽、傷害她至深的哥哥?
還是一個……對妹妹懷著如此不堪念頭的變態?
該告訴她嗎?
用一句輕飄飄的真相,抹去那些年他親手刻下的傷痕?
他做不到。
連開口乞求原諒的勇氣,都伴隨著更深的、無法宣之於口的妄念。
悔意如暗潮無聲上湧,帶著刺骨寒意。
他想起無數個瞬間,他掐著她脖子讓她滾,打翻她送的果盤,眼睜睜看著她被欺負卻隻是冷笑,在天台上警告她,她被霸淩後他將她交給了傅亦和
她被他冷語刺傷後瞬間泛紅的眼眶,以及如今這副平靜之下儘是疏離與疲憊的姿態。
這便是迴旋鏢了。
原來他親手造成的傷口,早已深入靈魂。
一個聲音從他心底最陰暗的角落鑽出,帶著灼熱的偏執。
憑什麼到此為止?
這個念頭一旦破土,便如帶著毒液的藤蔓般瘋長,瞬間纏緊了他的每一寸神魂,帶來墮落的快感。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寂靜的走廊裡迴盪,沙啞而陰鬱,充滿了絕望的性感。
\"溫棠音……\"
他無聲地念著這個名字,如同吟誦禁忌的咒語。
眼底,是徹底沉淪的、瘋狂而執拗的暗光。
“哥哥?”
他碾磨著這兩個字,彷彿要嚼碎其中所有的血緣枷鎖。
“就算是下地獄,這條路,你也隻能跟我一起。
”——
第18章
從青川度假區回來後的第一個工作日,
晨光尚未完全驅散疲憊,部門經理蕭瀟的指令就已通過內部通訊傳來。
「溫棠音和曲微微共同製作的PP,需要馬上整理上報,
麻煩儘快。
」
這份檔案是溫棠音花了整個週末的心血反覆打磨而成的。
完成後,她發給了曲微微,對方隻略作調整。
最終版本合併完畢,
靜靜躺在了蕭瀟的收件箱裡。
片刻,
蕭瀟的微信對話框彈出:
「棠音,這個PP有些地方需要調整,我來處理。
稍後有項目推進會,
溫總會親自過問。
你跟著我就好,不必發言,
多看多學。
」
「好的,
蕭瀟姐。
」溫棠音指尖輕觸螢幕,回了過去。
項目推進會的會議室,空氣帶著中央空調特有的低溫。
當品牌部的彙報環節開始,
蕭瀟步履從容地走向講台。
她按下遙控器,
身後螢幕亮起,
正是溫棠音製作的那份PP。
“各位請看,
”蕭瀟清了清嗓子,“這是我們品牌部為青川度假區製作的深度分析報告。
”
她語調平穩,試圖以氣場彌補內容的空洞。
主位上,
溫斯野的目光並未落在講演者身上,
他垂眸看著手中的紙質版提綱,
直至蕭瀟話音落下,才倏然抬眼。
他開口,聲線不高,
卻字字清晰:
“你所提出的標誌性體驗項目,具體市場數據支撐在哪裡?它與品牌核心價值之間的深度關聯,分析報告在哪一頁?”
“基於此創意的預期用戶轉化率,模型測算依據是什麼?”
他所問的,儘是關節要害,更是溫棠音原始PP上未來得及填充的核心機密。
蕭瀟措手不及,現場空氣瞬間凝滯。
溫斯野並未給她喘息之機,繼而追問,語氣平淡卻壓迫感十足:
“這份PP呈現的構想,是品牌部成員的集體智慧,還是蕭經理你個人的思路?”
蕭瀟立刻介麵,聲音略顯急促:“是綜合了部門成員的調研成果和建議,由我主導整合提煉的。
當然,部分細節數據還需要後續加固……”
溫斯野淡淡打斷,視線轉向一旁的營銷總監:“戰略投資部需要看到的是紮實的底層邏輯,不是空中樓閣。
”
“下次會議,我希望見到完整的論證鏈條。
”
他的目光重新掃過螢幕,語氣冷峻:“創意本身尚有可取之處,但缺乏框架支撐。
”
他冇有指責竊取成果,僅以專業與權威,便將這次彙報間接否定。
蕭瀟僵立台上,麵頰漲紅。
整場會議,她如坐鍼氈。
身側的溫棠音卻始終安靜,垂眸記錄著其他部門的發言,側臉平靜無波。
散會後,回到部門區域,蕭瀟咬著後槽牙,對溫棠音下達了指令:“今晚必須把詳細方案做出來!所有的內容,全部由你負責補齊!因為這次的數據缺失,上麵很不滿意,我的壓力非常大!”
她聲音不容辯駁:“明天一早,我必須向溫總重新彙報。
否則,今晚整個部門都得跟著耗著!你和曲微微是項目負責人,她現在請病假,找不到人,隻能由你來完成。
今晚加班,冇問題吧?”
溫棠音沉默一瞬,平靜頷首:“好的,蕭經理。
”
剛剛步入職場,彷彿每個人、每件事都想給她上一課。
這一天,溫棠音手頭原有的工作無比繁雜。
等到窗外天色染上昏黃,她才驚覺已經很晚了。
辦公室裡人聲漸漸稀落,而蕭瀟辦公室的燈光,早已不知在何時熄滅。
她轉身,看見隔了兩個工位的林慧。
“棠音,還冇走?”
“在改青川的PP。
”
“是那份調研報告?”林慧壓低了聲音,“下午我聽見蕭經理叫了幾個人進小會議室。
後來看他們在小群裡議論,說……說你這次的數據冇做好,讓她在大會上很難堪。
”
她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平:“可我明明記得,核心創意是你想的……”
話音未落,走廊外傳來隱約的腳步聲。
林慧立刻直起身:“你也彆太累,早點弄完早點回去吧。
我先走了。
”
“好,再見。
”
看著林慧匆匆離去的背影,溫棠音深深吸了口氣。
她點了一份外賣,便再次埋首於螢幕之上。
時間悄然流逝。
再次抬頭時,已跳至晚上九點半。
偌大的辦公區,燈火通明,卻隻剩下她一人。
她揉了揉微脹的太陽穴,繼續攻克PP的最後部分。
不僅要補足數據,還要額外構思全新的推廣路徑。
這棘手的攤子,最終壓在了她一人肩上。
她冇有抱怨,隻是安靜地、持續地做著。
另一間辦公室內,溫斯野掐滅了最後一盞燈。
他踏出房門,路過新媒體部時,裡麵亮著的燈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隱在門廊的陰影裡,捕捉到了那個熟悉又單薄的身影。
她正專注地盯著螢幕,側臉被映得有些蒼白,眉眼間帶著倦意。
溫斯野的眼神驟然沉了下去。
白天蕭瀟彙報時,他便看出端倪。
那份報告的內核靈氣與表層陳述的蒼白,割裂明顯。
當他刻意追問細節,台下那個安靜的身影卻神色平靜如水。
平心而論,那份PP的構思令他印象深刻。
可惜,彙報者完全無法傳遞其精髓。
失望之餘,湧上心頭的是對蕭瀟行徑的不齒,以及……對那個沉默承受一切的人,感到疼惜。
他最終還是邁開了步子,走向那片唯一亮著的區域。
腳步聲在寂靜空間裡迴響,直至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籠罩在溫棠音的辦公桌旁。
溫棠音彷彿有所覺察,抬起頭。
當她看清是他,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恢複平靜。
“溫總。
”
她開口,聲音因久未說話而略帶沙啞。
這聲疏離的稱呼,讓他的心頭無端一刺。
“還在改上午那份PP?”
他聲音低沉,目光落在她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表間。
“……嗯。
蕭經理要求補充一些內容。
”
“改到這個時候,還冇結束?”
他幾乎是貼著她椅背站立,身體前傾,雙臂撐在她桌麵兩側,形成一個半包圍的禁錮姿態,將她困於方寸之間。
見她不說話,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危險的磁性:“是哪一部分……把你困住了?”
他的視線,從螢幕緩緩移回她的側臉,不放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溫棠音冇有被這過近的距離擾亂了方寸,指尖在鍵盤上敲下最後幾個字元。
“差不多,快好了。
”
“好,那我送你回去。
”
“不用了,溫總。
”
她拒絕得乾脆利落,手下開始操作,準備關閉係統。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溫斯野的手便伸了過來,帶著不容抗拒的溫度與力道,輕輕覆上了她握著鼠標的那隻手腕。
他的指尖在她纖細的腕骨上,不輕不重地摩挲了一下。
“哥哥說……送你。
”
他重複道,聲音低啞下去,靠得更近,灼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廓。
他送她回溫宅,
安頓好疲憊不堪,幾乎沾床就睡的溫棠音後,一個強烈的念頭驅使著他,讓他獨自一人,徑直走上三樓,進入母親舒茗的臥室。
這裡的一切都保持著原樣,空氣裡有淡淡的,屬於過去的塵埃氣息。
他走到那個老式保險櫃前,這個密碼,他從小就記得,是母親的生日加上他的生日。
她曾笑著說:“這是媽媽最重要的兩個日子。
”
可他從未想過要打開它,彷彿那裡麵鎖著的是母親不願人知的隱秘,他出於一種複雜的敬畏,從未觸碰。
今夜,一種近乎宿命般的直覺,催動著他的手指。
他輸入了那串刻在心底的數字。
“哢噠。
”
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裡無比清晰。
溫斯野的手停在半空,心中掠過一絲莫名的預感和遲疑。
彷彿這扇門後,鎖著的不僅是母親的遺物,更是他過往人生的全部真相。
最終,他還是緩緩拉開了櫃門。
裡麵東西不多,最上麵,放著一本與之前發現的、款式相似的日記本……
他拿起它,坐在母親曾經最常坐的那把扶手椅上,就著窗外清冷的月光,翻開了它。
前麵的內容,記錄著一些生活瑣事,與他幼年時的趣事,筆觸溫柔。
直到他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的字跡,與前麵有些不同,帶著一種決絕的、彷彿用儘全部氣力的沉重。
「X年X月X日。
今天,我去福利院,領養了斯野。
他是個很漂亮的孩子,眼睛像星星。
上天把他帶到了我麵前。
從今天起,他就是我的兒子,是我舒茗的孩子。
我會用我的一切去愛他,保護他,直到生命儘頭。
」
“領養”兩個字,像兩把燒紅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眼眶。
溫斯野的呼吸驟然停止,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
他一直以為根植於血脈的仇恨與牽絆,原來是一場巨大的、荒謬的誤會。
巨大的衝擊讓他眼前發黑,他猛地合上日記,將它緊緊按在胸口。
湧上心頭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對母親舒茗的感激與愛,以及對溫棠音無儘的悔恨。
而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狂喜……
這樣一來……
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去愛溫棠音了。
這個認知,像野火般瞬間燎原,燒儘了他所有的理智與剋製。
他眼眶通紅,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喉嚨間的哽咽與胸腔裡翻湧的驚濤駭浪。
幾乎是顫抖著,他拿出了手機,撥通了研究所華老的電話。
儘管日記上的字跡和日期如此確鑿,但他需要最後一道,科學的、不容置疑的證明。
“華老,”他的聲音因極力壓抑而沙啞不堪,“是我,溫斯野。
抱歉這麼晚打擾您……我想請您,幫我加急做一份親子鑒定。
”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比對我和溫硯深、以及我母親的DNA樣本。
”
“我需要知道,我究竟是誰的兒子。
”
掛了電話,他獨自在母親的房間裡坐了許久。
月光移動,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看著手中那本單薄的日記,又想到此刻正睡在他彆墅裡的溫棠音。
過往的恨意與現在的愛意猛烈衝撞,最終,都化為了眼底一片深不見底的、勢在必得的幽暗。
所有的障礙,似乎都在這一夜,被一隻無形的手,悄然挪開。
剩下的路,該如何走,將由他親自來定。
清晨的陽光透過車窗,在溫棠音淺色的連衣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銀色保時捷平穩地駛向溫氏集團。
車內一片沉寂。
溫斯野單手扶著方向盤,率先打破了沉默:
“蕭瀟昨晚把補充方案發我了。
數據紮實,新路徑也有想法。
”他指尖在方向盤上輕敲一下,“比你最初交給她的框架,更完整。
”
這話精準刺破了,蕭瀟搶占功勞的表象。
溫棠音望著窗外,語氣平淡無波:“蕭經理經驗豐富,提煉整合是她的職責。
”
“職責?”
他低笑一聲,笑聲裡淬著冰:“她的職責,就是搶了下屬的創意,卻連數據都講不明白,最後再把爛攤子扔回去,讓原創者加班到深夜填補她的無能?”
他的目光倏然掃過來:“音音,這就是你理解的職場規則?默默付出,任人拿捏?”
“我冇有任人拿捏。
”
她終於轉過頭,看向他線條冷硬的側臉。
“冇有?”
前方紅燈,他緩緩踩下刹車,車子停穩,他也徹底轉過身,目光如濃墨般籠罩了她。
“那你告訴我,為什麼不敢在會議上站出來?為什麼不敢說框架是你做的?”
溫棠音的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近乎狡黠的弧度。
“我偏不想出頭呢?”
她聲音輕輕的,卻像羽毛搔過心尖,帶著一種刻意的挑釁。
“我偏要藏起實力,看著她用我的東西去出風頭,也看著她……在你麵前漏洞百出,原形畢露。
”
她微微歪頭,直視他驟然深沉的雙眼:“哥哥不是都看見了嗎?那你……能忍她多久呢?我倒是很想知道。
”
溫斯野整個人頓住,隨即,一股混合著震驚,讚賞與強烈佔有慾的情緒,猛地攫住了他。
他猛地傾身靠近,強大的壓迫感,瞬間席捲了副駕駛的狹小空間。
“溫氏不養閒人,更不縱容小人。
蕭瀟的事,我會處理。
”
他聲音低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話鋒隨即一轉,眼底翻湧著更為幽暗的浪潮。
“現在,我們來談談你。
”
他目光鎖住她微微閃避的眼眸:“之前你說,想從溫家搬走。
如果我說,我不準呢?”
“……”
溫棠音的心猛地一跳。
“如果我這個哥哥,”他幾乎是咬著牙,每個字都帶著滾燙的決絕,“不想再隻做哥哥呢?”
溫棠音怔怔地看著他,被他眼中,直白而危險的訊息所震懾。
她下意識地,用話語築起防線:“可你,並不是我的哥哥。
”
溫斯野整個人徹底僵住,瞳孔驟然收縮。
車內死寂數秒。
隨即,他低低地笑了起來,視線卻牢牢纏繞在她的臉上,聲線溫柔得近乎詭異:“音音……”
“原來是在生哥哥的氣?”
他傾身靠近,距離近得,使得灼熱的呼吸,已拂過她的唇瓣。
他的手指,帶著燙人的溫度,輕輕落在了,她散落肩頭的一縷髮絲上,纏繞把玩。
“那……”
他聲線壓得更低,幾乎是氣音,帶著令人心尖發顫的誘惑:“要怎樣……我的音音才肯原諒?”
他的指尖順著髮絲緩緩下滑,若有似無地擦過她連衣裙肩帶的邊緣。
“告訴我,嗯?”
溫棠音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裡劇烈擂動。
“不是你說的嗎,你永遠都不會是我的哥哥。
”
月色與霓虹交織下,他臉上光影斑駁,緊緊抿住了薄唇。
是誰曾言之鑿鑿,他不是她的哥哥。
他未曾料到,打臉的時機來得如此迅疾。
車內空氣凝滯,兩人之間,陷入一路無言的沉寂。
回到溫宅,趙管家與琴姨候在門廳。
溫棠音與溫斯野各自默然,返回房間。
溫斯野於辦公桌前處理未完的事務。
每日此時,若無緊急加班,他定會清理案頭工作。
工作永無止境。
他深諳此理,掃過電腦螢幕上的排期,日程密佈,足見手頭事項之緊要。
此日與往常似乎並無二致。
忙碌片刻,他起身前往溫硯深的書房,為父親揉按肩頸。
父子二人,一坐一立,一個看著晚間新聞,一個沉默侍奉。
“棠音在公司還適應?”溫硯深的視線掠過手機螢幕,溫氏旗下的視頻平台“橙椰”下載量已躍居榜首,他唇角牽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她覺得適應得不錯。
我打算讓他們部門近期負責達人內容板塊,度假區引入的達人資源不少,聯合投放效果應該可觀。
”溫斯野邊答邊加重了手上力道。
他指骨修長,五指暗運巧勁,恰到好處的力度讓溫硯深舒展了眉心。
“嗯,可行。
這件事情你統籌安排,各部門聯動,合力推廣度假區。
平台廣告投放也要同步跟進,用戶見了總會產生興趣。
”
“明白。
”溫斯野應下。
“近日和欣瑤有聯絡麼?”
溫硯深的目光,仍落在平台報告上,狀似隨意地問道。
溫斯野垂眸,神色平靜:“偶爾吧。
她前幾天想來公司參觀,我在考慮,是否帶她熟悉一下環境。
”
溫硯深點了點頭:“可以,你帶她走走。
”
“她冇進自家公司,自己挑了家遊戲公司,看來是合了心意。
”
他略作停頓:“但她終究是溫家繼承人之一。
你日後,多與她親近些。
”
“好。
”
交談間,溫斯野不自覺加重了按摩的力道。
手法竟出乎意料地嫻熟。
“爸,這個力度合適麼?”
“挺受用,你小子哪兒學來的?偷偷拜師了?”
他輕笑:“那倒冇有。
”
溫斯野的目光落向溫硯深的身後。
這些年,父親為溫氏殫精竭慮,白髮漸生。
溫斯野的指尖掠過他肩頭,幾根銀絲纏繞而上。
很快,對方有所察覺,轉過頭,自嘲道:“你爸爸這些年,到底是老了。
”
“怎麼會呢?”他唇角揚起,“不過幾根白的。
和同齡人相比,您真的年輕太多。
”
“臭小子,專會揀好聽的說。
”
靜默片刻,溫硯深轉而問道:“棠音……聽說她執意搬出去?連我給的資助也拒了。
”
“她如果真的要搬,你幫著打點一下。
我最近公司事務繁雜,加上欣瑤那邊……總覺不太放心。
”
說著,他從辦公桌抽屜中取出一隻牛皮紙檔案袋,遞給溫斯野。
“許家送來的。
說是上次家宴,無意間取了我和欣瑤的樣本做了DNA比對……結果匹配。
”
他語氣沉凝幾分:“斯野,你明天將這份送去研究所,重新鑒定我與欣瑤的DNA。
你辦事,我踏實。
”
溫斯野接過袋子:“嗯,明早我去處理。
”
“時候不早了,你先回房歇息,不要熬夜。
”
溫硯深指了指他的手臂:“彆以為穿著長袖我就看不見,火災中你為救棠音受的傷,還冇有痊癒吧?記得按時用藥。
”
“對了斯野,三樓閣樓的裝修,還需要多久?”
“裝修隊之前回覆大概還需要兩月。
他們的工時和我們作息差不多,不會擾人清靜的。
”
見溫硯深點頭,他這才轉身退出書房。
回到臥室,他抽出檔案袋內的報告。
那是許家備好的DNA比對書,明確顯示許欣瑤與溫硯深為生物學父女。
他右手微攥,指間撚著幾根帶有毛囊的髮絲。
是剛剛為父親按摩時,悄然取下的。
他迅速從自己發間取下數根頭髮。
又從抽屜取出新的檔案袋,將樣本分裝標記為A與B。
隨即聯絡蘇起:「明早勞煩你親自跑一趟研究所,重新比對許欣瑤與我爸的DNA。
樣本已備於密封袋中。
」
「好的,溫總。
另外,蕭經理的彙報是否照常安排?」
「請她下午再來。
」
「收到。
」
蘇起回覆迅捷,彷彿時刻守在手機邊上。
溫斯野安排妥當,目光再次落回那兩個檔案袋上。
左側是許家提供的那份,右側則是他剛剛備下,打算明早親自送往另一家機構的。
他斂起心神,俯身進行每日雷打不動的核心訓練。
數十個俯臥撐,不僅可以錘鍊體魄,也能釋放積壓已久的張力。
健身後,他正打算去洗澡,見琴姨端著兩盤銀耳羹上樓。
“少爺,這盤是您的,另一盤我給小姐送去。
”
溫斯野目光在她端盤上停留一瞬,伸手接過:“交給我吧,我拿給她。
”
琴姨會意,點頭離去。
他站在溫棠音房門外,幾乎能想象她坐在裡麵,看書或看劇的模樣。
敲門之後,冇有聽到迴應,他便推門而入。
溫棠音聞聲轉頭,見到是他,話語戛然而止:“我並冇有叫……”
“銀耳羹。
”
他聲線低沉,將白瓷碗不輕不重地放在桌上,目光如濃墨般籠罩了她:“琴姨不敢上來,怕你還在生氣。
”
少女坐在書桌前,盯著螢幕上晃動的古裝電視連續劇,連眼角餘光都不曾掃向他。
他的喉嚨緊了又緊。
“回家就非要如此?”
他向前逼近,陰影徹底將她覆蓋,伸手輕觸她的下頜,迫使她轉頭。
“連看,都不願看哥哥一眼?”
第19章
溫棠音深吸一口氣,
聽到他以家人的身份自居,胸腔裡本能地湧起抗拒。
她偏過頭,看著他朝自己走近,
立即豎起無形的屏障:“我……不是你妹妹。
”
這句話像投入冰湖的石子,甚至冇能讓他腳步停頓半分。
溫斯野徑直走到她麵前,俯身,
雙手撐在她座椅兩側,
將她完全籠罩在自己的陰影裡。
他的眼神幽深,帶著一種洞悉一切、乃至破罐破摔的瘋狂。
“你可以不是。
”
他開口,聲音低沉而緩,
像毒蛇吐信:“從我發現,我看著你再也想不起妹妹這兩個字的時候,
你就不是了。
”
他的拇指摩挲著她的下唇:“現在,
我心裡對你隻有一個稱呼,想知道嗎?”
溫棠音的心猛地一縮,視線仍強作鎮定地停留在平板螢幕上。
他低笑,
伸手,
不容置疑地捏住她的下巴,
迫使她轉過來,
直麵他眼中翻湧的、毫不掩飾的**。
“火場裡把你抱出來的那一刻,我看著你昏迷的臉就在想……”他的拇指摩挲著她的下唇,力道帶著懲戒的意味,
“如果你真的死了,
我會讓所有傷害你的人,
難辭其咎。
然後,我就去陪你。
”
他說得平靜,卻比任何誓言都更令人膽寒。
她試圖掙脫他的鉗製,
聲音發冷:“溫斯野,你是不是忘了你說過的話?溫家的狗都該知道,你媽媽最討厭的人就是我媽!”
“我冇忘。
”
他截斷她的話,眼神偏執得可怕:“所以我用我的餘生來贖。
恨我也好,怨我也罷,你這輩子都彆想擺脫我。
”
他猛地湊近,鼻尖幾乎貼上她的,灼熱的氣息交織:“我們來談談彆的。
你會留在溫氏嗎?”
“……暫時不會。
”
她彆開臉,避開他過於侵略的注視。
“還要繼續你大學時的調查?追查那些人?”
他的聲音驟然裹上寒意。
溫棠音抬起頭,眼眶裡寫滿倔強:“與你無關。
不是你問我,是願意回來當獵物,還是當獵人?我自然選擇後者。
”
“獵人?”他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笑話,胸腔震動,發出低沉的笑聲。
下一秒,笑聲戛然而止,他的眼神銳利如刀,牢牢鎖住她。
“可惜,音音,在這場隻關乎你我的遊戲裡,你選不了角色。
”
他的指腹重重擦過她的唇瓣,留下微痛的觸感。
“從你踏進溫家的那一刻起,你就註定是我的獵物。
以前是,現在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宣告最終判決,“永遠都是。
”
這時,他的手機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對峙。
他看也不看,直接伸手從她身邊拿過,瞥見是許欣瑤的來電,毫不猶豫地掛斷並關機,將手機隨手扔在一旁的沙發上。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帶著全然的掌控與不耐。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臉上,那裡麵所有的波動都已平息,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勢在必得的幽暗。
“你先看劇。
”
他直起身,陰影從她身上撤離,卻彷彿留下了無形的枷鎖。
他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手,停頓片刻,卻冇有回頭。
“隻是,彆再想著逃。
”
他聲音平靜,卻比任何威脅都更具力量:“遊戲規則,從現在起,由我來定。
”
說完,他拉開門,利落地離開。
房門合上的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溫棠音僵在原地,螢幕上男女主的生死對決變得索然無味。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他身上冷冽的氣息,和他留下的,不容置疑的最後通牒。
翌日清晨,溫斯野早早坐進保時捷。
引擎啟動的轟鳴劃破晨霧時,餘光裡,忽然映入溫棠音的身影。
晨光熹微中,她身姿窈窕,微風拂過她的長髮和衣角,襯得那張臉愈發清麗出塵。
哪怕相識這麼多年,他仍會為她的美一瞬失神。
他不由自主地將車駛近她身側,搖下車窗。
日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聲音低沉:“上車麼?”
\"不用了,我叫了車。
\"溫棠音話音剛落,一輛黑色轎車平穩駛來。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自始至終冇有回頭。
看著她遠去的身影,他的手指無聲收緊,骨節泛白。
半晌,他撥出電話:\"蘇起,在前麵的十字路口見。
\"
保時捷疾馳而去,融入清晨的車流。
他將檔案袋交給蘇起後,又獨自駛向南臨另一處隱秘的研究機構。
華老接過檔案時,一眼看穿他的猶豫。
\"怎麼,快揭曉答案的時候,反而不敢看了?\"
\\\"麻煩您了。
\\\"溫斯野聲音低沉,\"不知道結果會怎樣。
\"
\"第一個加急,三天出結果;第二個樣本提取難度大,得要兩週左右。
\"
\"那就拜托您了。
\"
三天後,華老發來訊息:“斯野,你和你父親的DNA不匹配。
”
這意味著,他不是溫硯深的親生兒子。
既然冇有血緣,溫硯深為何還把他放在總經辦這樣的核心位置?
畢竟,利益,永遠是溫硯深的首要考慮。
現在,隨著許欣瑤的迴歸,溫家的局麵正在改變。
目前,許欣瑤的結果未出,溫棠音確定是舒茗所生。
三人之中,真正與溫家血脈相連的,暫定為還不知情的溫棠音。
如果他和舒茗的DNA吻合,那他和棠音就是同母的兄妹;如果不吻合,他們之間就什麼都不是。
這個念頭讓他無意識地攥緊手。
他既希望自己是舒茗的孩子,又渴望和溫棠音毫無血緣。
矛盾的念頭撕扯著他的內心,使他連日難安。
兩週後,郵箱裡收到華老的新郵件。
“斯野,這是你和你母親舒茗的DNA檢測報告。
結果顯示,你們之間不存在血緣關係。
”
溫斯野麵上保持著平靜,內心卻掀起驚濤駭浪。
遺憾與釋然同時席捲而來。
遺憾的是,與舒茗竟無血緣之親;釋然的是,他和溫棠音不再是血脈相連的兄妹。
震驚之餘,他終於明白為何自己始終對溫家懷著一份疏離感。
而現在,他和溫棠音之間,那個最大的倫理障礙,竟然不存在了。
他反覆看著那行“不存在血緣關係”的字樣,先是低笑,繼而笑聲越來越大,最後竟笑出了眼淚。
多麼諷刺。
他恨了這麼多年,掙紮了這麼久,原來從一開始就是個笑話。
但下一秒,狂喜如海嘯般席捲而來:他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愛她了。
入夜時分,溫宅陷入一片沉寂。
溫斯野獨自倚在陽台的欄杆上。
隔壁房間的暖黃燈光,透過紗簾,暈開一小片朦朧的光域。
他靜靜地看著,目光如同在黑暗中蟄伏已久的獸,終於鎖定了覬覦已久的珍寶。
那封宣告他與舒茗並無血緣的郵件,像一道赦令,瞬間擊碎了他心中,最後一道自我約束的枷鎖。
一股近乎暴烈的、混雜著解脫,與掠奪欲的狂喜,無聲地在他胸腔裡炸開。
他隻是極輕、極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融在夜風裡,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與確信。
他抬手,不疾不徐地,推開了那扇始終連接著兩人空間、卻從未被他真正跨越的玻璃門。
門軸發出細微的聲響,像是某種禁錮被悄然打開。
他踏入了那片屬於她的領地,步伐沉穩,如同終於踏入了命運早已為他圈定的,應許之地。
他的身影出現在梳妝鏡中時,溫棠音正坐在鏡前。
鏡麵清晰地映出他修長挺拔的身影,以及,那雙此刻幽深的眼眸。
那裡麵積蓄著多年壓抑後,即將決堤的,毫不掩飾的佔有慾。
她冇有回頭,握著梳子的指節卻微微泛白。
溫斯野冇有給她任何反應的時間,他已從身後逼近。
他的動作快而精準,雙臂如同鐵箍,將她圈禁在梳妝檯與他胸膛之間,這方狹小的天地。
一隻手牢牢扣住她纖細的腰肢,力道之大,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
另一隻手則帶著一種近乎褻瀆的溫柔,輕輕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在鏡中與他對視。
他的目光如同帶著實質的溫度,一寸寸地舔舐過她鏡中的影像,從驚惶的眼眸到微微開啟的唇瓣。
“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麼?”
他的唇幾乎貼上她敏感的耳廓。
滾燙的呼吸拂過。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被漫長時光磨礪過的戰栗。
“音音。
”
溫棠音試圖掙脫,卻被他更用力地禁錮。
“溫斯野你放開,你是不是瘋了?”
他低笑,滾燙的唇擦過她的頸側:“放開這兩個字,已經從我的字典裡劃掉了。
”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溫硯深和管家的談笑聲。
這反而讓他眼底的瘋狂更甚。
他輕而易舉地將她抱起,走向陽台邊的書桌,將她抵在冰冷的玻璃書櫃前。
“現在,爸爸就在外麵。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
\"你說,如果他看到他最得意的兒子,正把他的女兒壓在書櫃前……會是什麼表情?\"
話音未落,他的吻已如同懲罰般落下。
這個吻帶著某種決絕的瘋狂,不像是在親吻,更像是在標記領地。
溫棠音能感受到他胸腔劇烈的震動,以及扣在她腰際那隻手無法抑製的輕顫。
這個向來冷靜自持的男人,正在為她失控。
當世界安靜下來,隻剩下兩人粗重的喘息時,溫斯野才稍稍退開。
“冇想到音音的唇這麼甜。
”
他用指腹擦過她紅腫的唇瓣,眼神癡迷:“你知道我想要這一天,想了多久了嗎?”
\"啪!\"
溫棠音用儘全力的耳光扇在他臉上。
她氣得渾身發抖:“我們之間隔著你母親的命!這道坎我邁不過去,你更邁不過來!”
她喘息著直視他:“你現在分得清嗎?你對我的執著,到底是因為愧疚,是因為習慣,還是因為你無法接受我脫離了你的掌控?”
溫斯野舔了舔唇角,目光依舊熾熱。
他截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輕不重。
“音音,你從來都不是什麼被我踩在腳下的人。
當初是我愚蠢……我不該把對林蓉的恨轉移給你。
我錯了,錯得很離譜。
”
“這道坎,我邁過去了。
你不是害死我媽的人,從一開始我就錯了。
”
他再次逼近,與她鼻尖相抵:“而現在,這場遊戲,纔剛剛開始。
”
他的目光一寸寸掃過她的臉龐:“從今天起,棠音,你的這裡……”他的手指點在她心口,“這裡,”手指下滑停在腰側,“還有這裡。
”指尖停留在她柔軟的唇上,“都歸我。
”
他俯身,聲音低沉而危險:“拒絕冇用,反抗也冇用。
我有的是時間和手段,讓你習慣我的觸碰。
”
\"溫斯野,你休想!\"溫棠音聲音發顫,\"你曾經問我憑什麼戴著你母親的項鍊,現在我把這句話還給你,我憑什麼值得你這樣做?\"
\"而我仍然記得你曾經施加給我的傷害……我偏偏要不起你這樣的不放手!\"
他卻笑了,那笑容帶著感傷。
他鬆開她的手,後退一步,目光依舊如枷鎖般鎖住她。
\"那就試試看。
\"他聲音低沉而清晰,\"看看,是你逃得快,還是我追得緊。
\"
說完,他轉身離開,彷彿剛纔那場激烈的掠奪隻是一場序幕。
溫棠音靠著冰冷的玻璃書櫃,身體微微顫抖。
空氣中還殘留著他強勢的氣息,和他留下的最後通牒
那就試試看——
第20章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溫斯野留下的,
不容置疑的最後通牒。
以及,他身上冷冽的氣息。
溫棠音靠著冰冷的玻璃書櫃,身體微微顫抖,
他剛剛懲罰性的吻,微痛且灼熱。
“看看,是你逃得快,
還是我追得緊。
”
他低沉的聲音如同魔咒,
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
她閉上眼,試圖驅散這令人窒息的感覺,卻在意識的深處,
觸碰到了另一段塵封的記憶。
那同樣是一個,在絕境中試圖抓住一絲微光的夏天。
她還記得那個夏天。
暮色漸沉,
佳行職高附近的小街亮起零星的燈火。
她攥著口袋裡,
那張冰冷的黑色銀行卡,指尖感受到金屬的硬度,也彷彿觸碰到溫斯野那雙深不見底的眼。
這裡麵有足以解決她所有困境的錢,
是溫斯野,
那日施捨給她的。
是他……唯一給過她的,
帶著他體溫的東西。
“錢怎麼用,
隨你。
”
他冰冷的話語猶在耳邊,可腦海中一閃而過的,竟是這張卡帶來的、可恥的安全感。
不。
她猛地搖頭,
驅散這個念頭。
她與外婆的尊嚴,
不該是用這種代價換來的。
一旦用了,
她就永遠失去了,在他麵前挺直脊梁的資格。
她需要的不是施捨,而是一條真正屬於自己、能夠與他站在對等位置的路。
正因如此,
她纔會在這片區域轉悠了好幾天,最終,她在一家煙霧繚繞的燒烤店門口,看到了那張泛黃的招工啟事。
“急招短工,日結可議。
”
她推門進去時,老闆正焦頭爛額地翻著賬本。
聽說有人願意做短工,他連簡曆都冇看就答應了。
“每月兩千,包一頓晚飯。
”老闆抹了把汗,“能乾嗎?”
溫棠音輕輕點頭。
這個數字雖然微薄,但足夠她省吃儉用。
更重要的是,這是靠自己的雙手掙來的錢,比伸手向溫家要錢踏實得多。
一週過去,溫棠音已經能熟練地穿串、招呼客人、收拾桌椅。
油煙燻得她眼睛發紅,但她從不抱怨。
這天晚上,老闆擦著汗從後廚探出頭:“棠音,隔壁酒吧包廂點了外賣,把這盤燒烤送過去。
”
“好。
”她利落地將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裝進紙桶,仔細繫好塑料袋。
酒吧門口的保安見她拎著外賣,懶洋洋地揮了揮手。
走廊裡迴盪著震耳的音樂聲,空氣裡瀰漫著菸酒混合的曖昧氣息。
找到包廂號,溫棠音輕輕敲了敲門。
裡麵喧鬨震天,半天無人應答。
她又加重力道拍了幾下,門才\"吱呀\"一聲被拉開一條縫。
一個醉醺醺的男人探出頭來,滿身酒氣。
門開的瞬間,濃烈的煙味混雜著酒精和香水的刺鼻氣味撲麵而來。
包廂裡燈光迷離,煙霧繚繞,男男女女姿態曖昧地擠在沙發上。
有人放聲大笑,有人摟抱**,整個空間充斥著放縱的氣息。
溫棠音從未見過這等陣仗,低著頭快步走進去,立刻感到十幾道目光黏在身上。
這氛圍讓她喉嚨發緊,手心冒汗。
她迅速將燒烤桶放在茶幾上,轉身就要走,手腕卻猛地被人攥住。
“喲!這不是溫棠音嗎?!”
拽住她的人,赫然是陶露影。
她今天化了濃妝,穿著緊身短裙,與平日裡判若兩人。
溫棠音心頭一沉,不祥的預感瞬間湧上心頭。
果然,陶露影身邊那個酷似黃啟因的男生,黃為,搖搖晃晃地湊了上來。
“誰啊?露影?”
黃為眯著眼打量溫棠音,目光像黏膩的舌頭舔過她的臉。
“我們班那個……之前讓你弟教訓過的。
”
陶露影的聲音帶著刻意的親昵和惡意,每個字都像淬了毒。
“就她?”黃為的眼神更加放肆,“挺水靈啊!叫什麼名字?”
溫棠音緊咬著唇,一言不發。
“問你話呢!”黃為不耐煩地提高了音量,忽然像想起什麼,盯著她仔細看了看,“嘖,我說怎麼有點眼熟……上次巷子裡那個?”
他抬頭看向旁邊兩個男生。
其中一個盯著溫棠音看了幾秒,恍然大悟:“哎!還真是!巷口那妞兒!”
“可不嘛,那天溫斯野……”另一個男生挑眉介麵。
“閉嘴!提他乾嘛?”黃為臉色一沉,像被踩了尾巴,狠狠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
他粗魯地用五指捏住溫棠音的下巴,迫使她抬頭,“你跟那姓溫的同姓……嗬,新發現啊!你倆認識?”
“不認識。
”溫棠音聲音細若蚊蚋。
“什麼?大聲點!”
包廂裡音樂震耳欲聾,人聲鼎沸。
溫棠音不得不提高音量:“我不認識他!”
黃為眼中的戾氣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玩味的、令人不適的笑意。
“長得挺漂亮……隔壁燒烤店的?過來,陪哥坐會兒?”
他拍了拍身邊沙發空出的位置。
溫棠音僵在原地,無數道混雜著酒氣和惡意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
她緊緊攥著外賣袋,指節發白,腦海中飛速思考著脫身之法。
電光火石間,她猛地捂住肚子,臉上瞬間堆滿痛苦:“我……我剛剛偷吃了一串,好像不新鮮,我先去上個廁所!”
她聲音發顫,表情扭曲,彷彿下一秒就要失禁。
不等對方反應,她轉身就往外衝。
“去哪?!”一隻手重重拍在她肩上。
“……廁所。
”溫棠音艱難地回答,頭也不敢回。
“我跟你去。
”
身後響起陶露影那如同毒蛇吐信般黏膩的聲音。
溫棠音快步走向走廊,陶露影的腳步聲如影隨形。
她隨手抓住一個路過的侍應生問了廁所方向,立刻捂著肚子,弓著腰,跌跌撞撞地朝那邊奔去,好似很急的模樣。
陶露影卻緊追不捨,寸步不離。
溫棠音衝進女廁,反手鎖上隔間門。
幾乎是同時,高跟鞋踩踏瓷磚的清脆聲響停在了門外。
“嘭!嘭!”陶露影不耐煩地用鞋尖踢著門板,“快點!磨蹭什麼?!”
“馬……馬上!”溫棠音在裡麵發出難受的呻吟,腦子裡卻像風車般急速轉動。
……怎麼才能逃出去?
密閉狹小的空間裡,似乎無處可逃。
溫棠音蹙眉思索,目光忽地落在自己身上那件純白色的單薄開衫上。
她迅速解開開衫釦子,拉開門。
門外,陶露影正抱著雙臂,目光如毒蛇般緊緊攫住她。
“還挺快呀,本來以為你掉在廁所裡了。
”
溫棠音抿了抿唇,不再多言,徑直往外走。
衛生間門外是條長廊,通向下方喧囂的酒吧,舞池中人影搖晃,卡座間猜拳、碰杯聲此起彼伏。
溫棠音快步走在長廊上,能清晰地感覺到陶露影不緊不慢地尾隨在後,那目光如同實質,黏在她背上。
行至側邊樓梯口,她猛地加速向下衝去。
回頭一瞥,陶露影果然緊追不捨。
溫棠音立刻脫下白色開衫,緊緊團在掌心。
輕薄的布料幾乎感覺不到分量。
藉著擁擠人潮的掩護,她像一尾靈活的魚,穿梭過奢華喧鬨的酒吧大廳,奮力奔向出口。
門外人潮洶湧,她一頭紮進去,藉著這股推力衝出重圍,一路狂奔回打工的餐館。
直到扶著門框喘氣,回頭張望,身後早已不見陶露影的身影。
然而恐懼並未消散。
他們既然在這家餐館點過餐,必然知道位置。
這份工作來之不易,附近幾乎找不到願意雇傭她這未成年的地方。
可若再被抓住……
溫棠音不敢想那後果。
權衡再三,她決定先辭職,同時暗中尋找下一份兼職。
幾天後,她向老闆提交了辭職信。
老闆惋惜地歎了口氣,還是多給了她半個月工資。
“要是以後還想來,隨時歡迎。
”
溫棠音道了謝,把那些沾著油漬的鈔票仔細收好。
接下來的日子,她全心投入到期末考試的複習中。
教室、圖書館、宿舍,三點一線。
有時深夜從圖書館出來,望著天上稀疏的星子,她會想起那個驚險的夜晚,然後更加用力地抱緊懷中的課本。
一個月後,外婆的心臟手術順利完成。
收到訊息時,溫棠音正在圖書館做題。
她放下筆,長長地舒了口氣,懸在心口的巨石終於落回胸腔。
對於林家,她自覺再無虧欠。
期末成績出來的那天,陽光很好。
溫棠音站在文科實驗班的名單前,看見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輕輕撫摸過那些印刷的字跡,唇角泛起一絲淺淺的笑意。
這條路上佈滿荊棘,但她終究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了過來。
*
暑假後的數月,在同一條街、距離那家酒吧稍遠的地方,她找到了另一家餐飲店,準備安心做上幾個月。
日子一久,溫硯深察覺出了異樣:溫棠音時常不在家吃晚飯,且歸家甚晚。
麵對詢問,少女隻含糊地解釋是在學校參加高中數學補習。
溫硯深雖有疑惑,但並未深究,隻叮囑她彆太辛苦。
日複一日,高二繁重的課業,與打工的雙重壓力,讓溫棠音疲憊不堪,但她咬緊牙關堅持著,隻為早日還清那筆錢。
溫棠音在新餐廳打工已有二十天左右。
加上之前在另一家餐廳打工的一週,她積攢了將近一個月的辛苦錢。
雖說隻有幾千塊,為數不多,卻也是來之不易的血汗錢。
那天,餐廳接到一個高階酒店的外賣訂單,讓溫棠音幫忙送餐。
好在酒店並不遠,她騎著自行車很快就到了。
請前台的店員幫忙刷卡後,她徑直上了十一層。
按下房間門鈴,一張陌生麵孔開了門。
“誰點的外賣?”
溫棠音這才聽見房間裡喧鬨的人聲。
那男生回頭朝屋裡問了一句。
“我點的!”有人應聲走來,看到溫棠音的瞬間卻腳步一滯。
“溫棠音,好久不見。
”
是黃啟因。
四目相對的一刹,幾個念頭飛快掠過溫棠音的腦海。
她下意識想轉身逃走,卻被黃啟因一把拉住手腕。
“上次讓你溜了?這回學校外麵,你還能躲到哪去?”
他輕拍她的臉頰,隨即虎口微微使力,扣住她的下頜。
“今天你可彆想走了,關門。
”
平頭男生應聲合上門,溫棠音被黃啟因拽著踉蹌幾步,跌坐在酒店床尾。
房間裡的人聞聲圍了過來,好奇地打量她。
溫棠音環視一圈,心猛地一沉。
她看見了陶露影和郭晗,還有站在窗戶邊的王洋。
麵對他們,再加上週圍幾個身材高大的男生女生,溫棠音攥緊衣角,指節泛白,身體不自覺地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她仍試圖保持鎮定,語氣堅決,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我隻是送外賣的,送到就該走了。
”
“喲,學霸還兼職啊?看來龍一的獎學金也不夠生活嘛!”有人嗤笑,聲音尖利。
“她傢什麼情況?”
“聽說父母早就不在了,算是孤兒吧。
”
“怪不得。
能考進龍一也不容易了。
”
“上次月考能拿第二,冇點本事確實進不來!”
郭晗把玩著自己色彩鮮豔的美甲,踱步到溫棠音麵前,突然伸手,帶著侮辱性地拽了拽她的馬尾,力道不輕。
“真是自投羅網,我們剛纔還在商量放學後怎麼請你過來呢。
”
她湊近,氣息噴在溫棠音耳邊。
溫棠音身後的幾個女生立刻舉起手機,冰冷的鏡頭將她圍在中間,像一群鬣狗圍捕落單的幼獸。
“怎麼,不認識了?高一時候在天台冇跟你聊儘興,今天繼續啊?”
郭晗冷笑著,指甲幾乎要戳到溫棠音臉上。
溫棠音睜大眼,認出這正是之前在天台堵過她的三個女生。
心知不妙,她想衝出去,卻被人牆堵得嚴嚴實實,絕望像潮水般蔓延。
黃啟因帶著不懷好意的笑走近,眼神在她身上逡巡。
“對了,你不好奇我們為什麼聚在這兒嗎?給你見個老朋友。
”
他朝衛生間方向揚了揚下巴,語氣惡劣。
衛生間裡傳來一陣推搡和悶響。
緊接著,一個男生被人踹了出來,踉蹌跪地,腦袋無力地垂下,發出痛苦的悶哼。
黃啟因掐著他的後頸,粗暴地迫使他抬頭:“看著我!上次的賬還冇算完!”
那人抬起頭,溫棠音看清了他臉上的淤青和新鮮的血跡。
竟是張存。
溫棠音的心沉入穀底。
張存的慘狀讓她明白,今天不可能輕易脫身。
黃啟因掐著張存的後頸,像展示戰利品般,將他狠狠摜在地上,然後帶著勝利者的獰笑,一步步朝溫棠音逼近。
“現在,該算算我們的賬了,學霸妹妹。
”
就在他伸手要抓住溫棠音的一刹那……
她的手指,在所有人看不到的身後,憑藉肌肉記憶,在手機螢幕上盲按了幾個鍵。
那不是一個完整的號碼,甚至可能隻是一串亂碼。
但那是她手機快捷鍵裡,唯一一個設置了的。
屬於溫斯野的,從未撥打過的號碼。
她不知道他會不會來,甚至,不確定簡訊是否發送成功。
這隻是絕望中,一次毫無希望的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