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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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羽來過之後,沈硯辭像是被徹底抽走了魂。
傍晚,耶律瑾來了。
這一次,她冇有帶任何隨從,獨自一人,踏著暮色走進了駙馬府。
沈硯辭半靠在床頭,看向她,目光平靜無波,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
耶律瑾在床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複雜。
眼前的男子,憔悴,狼狽,早已不複當年那個溫潤如玉、能與她並肩議事的少年模樣。
可就是這副模樣,卻讓她心頭那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適,再次隱隱泛起。
“本宮有話跟你說。”她將手中拿著的一個白玉酒壺放在床邊的矮幾上。
“錚兒後日便能抵京。”
她說道,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公務,“他是長子,此番回京,按例當入朝聽政,開府建牙。”
沈硯辭的心,猛地一沉。
他放在被子下的手,瞬間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但是,”耶律瑾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鎖住他的眼睛,“錚兒這幾年,心思越來越讓本宮看不透了。”
沈硯辭的呼吸微微一滯。
耶律瑾的聲音冷了下來:“他在北境,與皇帝那邊的將領往來甚密。陛下賞他的東西,他件件珍視;本宮調他回京的旨意,他拖延再三才肯動身。更不用說”
她頓了頓,眼神如刀,“他對你被禁足、沈家被流放一事,至今耿耿於懷,數次上書,語多怨懟。”
沈硯辭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張了張嘴,想為兒子辯解,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他是本宮的長子,”耶律瑾的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感情,隻有一種審時度勢的冷靜。
“本宮也曾對他寄予厚望。可他如今的心思,明顯偏向了皇帝那邊,清羽告訴本宮,錚兒私下裡甚至說過,若有機會,定要為你、為沈家討個公道。”
她俯身,指尖輕輕敲了敲那白玉酒壺,發出清脆的聲響。
“沈硯辭,你應該明白,本宮現在走的是什麼路,這條路,不能有任何岔子,更不能有一個與皇帝同心、對本宮心存怨懟的兒子,在身邊,在軍中,占著長子的名分和威望。”
沈硯辭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劇烈地起伏,牽動了背上的傷,疼得他額角滲出冷汗。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白玉酒壺,喉嚨發緊:“所以殿下想如何?”
耶律瑾看著他慘白的臉,眼中最後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也歸於冷酷的平靜。
她緩緩道:“本宮已下旨,命錚兒回京後,不必入府請安,直接去京郊皇陵為玉光守靈思過,無詔不得返京。”
守靈?沈硯辭心中剛升起一絲微弱的、可笑的希望,就聽耶律瑾繼續說道:
“但僅僅是圈禁,不夠穩妥。萬一他借守陵之名,暗中與京城聯絡呢?萬一他那些舊部念著舊主,生出事端呢?清羽也提醒本宮,錚兒對你情深,對玉光更是愛護有加,此番回京知曉妹妹死因,恐對清羽不利本宮不能冒這個險。”
她伸出手,指尖點在那白玉酒壺上,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這裡麵的酒,是西域進貢的琥珀光,入口甘醇,後勁綿長。錚兒為妹守靈,心神哀慟,不慎飲酒過量,醉後失足跌下陵前石階,傷重不治。這個結局,於他,是解脫;於皇室顏麵,是保全;於本宮的大業,是清除後患。”
她頓了頓,看向沈硯辭,目光幽深:“你是他的父親後日,本宮會安排你們父子,在皇陵見最後一麵。你親自把這酒給他,看著他喝下。事成之後,本宮許你餘生安穩,富貴無虞,也算全了我們這二十載夫妻情分,更免了你日後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撕心之痛。”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鐵錐,狠狠鑿在沈硯辭的心上。
鑿得他血肉模糊,鑿得他魂飛魄散。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他愛了半生、信了半生、也將一切奉獻給她的女人。
她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模糊,隻有那雙眼睛,銳利,冰冷,帶著逐鹿天下者獨有的、計算一切的漠然。
她真的要殺錚兒。
不是因為清羽的讒言,甚至不完全是私怨。
是因為錚兒成了她權力路上的“不穩定因素”,是因為錚兒的血統和立場可能威脅她的圖謀。為了她的大業,她可以毫不猶豫地清除一切障礙,哪怕那是她的親生骨肉。
“虎毒尚不食子”沈硯辭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破碎的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血沫,“錚兒是你的第一個孩子,他曾那麼敬你、愛你”
耶律瑾聞言,竟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冇有絲毫溫度,隻有無儘的嘲諷和一種近乎疲憊的冷酷:“沈硯辭,到了今日,你怎的還如此天真?玄武門前,流血的可不隻是兄弟。這通往至尊之位的路上,父可弑子,子可弑父,夫妻反目,骨肉相殘哪一樁不是史書斑斑?本宮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心慈手軟,而是當斷則斷。”
她微微俯身,逼近他,氣息噴在他臉上,冰冷刺骨:“本宮給過他機會。是他自己選了皇帝,選了所謂的‘公道’。如今局勢,一步錯,滿盤輸。本宮輸不起。所以,他必須死。你明白嗎?”
沈硯辭明白了。
他終於,徹底地,明白了。
不是錚兒做錯了什麼,也不是清羽吹了什麼枕邊風。
而是他的妻主,他曾經引以為傲的殿下,早已在權力的浸淫下,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野心家。
她的心裡裝滿了宏圖霸業,裝滿了權衡利弊,唯獨裝不下親情,裝不下舊情,裝不下人性。
心,在極致的冰冷和劇痛之後,忽然感覺不到疼了。
就像一塊被反覆捶打、早已佈滿裂痕的冰,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碎成了齏粉。
紛紛揚揚,空空蕩蕩,再也感覺不到任何溫度,任何情緒。
他極慢地伸出手,微微顫抖著,伸向那個白玉酒壺。
耶律瑾看著他動作,眼神微眯,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但旋即被更深的冷硬覆蓋。
沈硯辭的手,冇有去碰壺身,而是用指尖,極輕、極緩地,拂過壺頸冰涼的曲線,然後停住。
他抬起頭,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冇有恨,冇有淚,隻有一片枯寂的、深不見底的漠然。
他看著耶律瑾,看著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殘破的影子,用儘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沙啞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殿下這杯酒,該臣,先敬您纔是。”
“敬您深、謀、遠、慮。”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淬了冰的針,直直刺入凝固的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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