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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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的瞬間,他重重靠回引枕上,閉上了眼睛。
隻有胸膛微不可察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耶律瑾站在原地,看著被他推開一寸的酒壺,又看看床上那個彷彿已經冇了魂的人,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和那絲極淡的不適,驟然放大。
但她很快將它們壓了下去。
敬她深謀遠慮?
他在諷刺她。
可那又怎樣?
她是逐鹿天下之人,她的棋局,容不得半點婦人之仁,尤其是一個心向皇帝、可能成為心腹之患的兒子,和一個早已離心、隻會用舊情絆住她腳步的舊人。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沈硯辭,聲音恢複了掌權者的冰冷無情:“看來,你是打定主意,要陪著你的好兒子一起走了,既然如此,本宮成全你。”
“傳旨,駙馬沈氏,久病纏身,神思昏聵,不宜再居駙馬正府。即日起,移居…長門苑靜養,無旨,不得出。”
長門苑。
那是前朝失寵皇親的冷苑所在,本朝一直空置,其意不言自明。
她說完,最後看了一眼床上彷彿已經了無生息的男子。
那張臉,曾經溫潤,曾經明朗,曾經在燈下與她共議朝局,在月下與她琴瑟和鳴。
現在,隻剩下枯槁,隻剩下死寂。
她忽然覺得,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剜了一下,空落落的疼。
“後天,錚兒回京,本宮會派人在城外接他。”
她冇有回頭,“你若是聰明,就好好在苑裡呆著,彆做傻事,否則”
她頓了頓。
“本宮會讓你親眼看著,錚兒是怎麼死的。”
說完,她走了。
留下沈硯辭一個人,渾身冰涼。
雲舟扶著他,無聲地流淚,比劃著要他保重。
沈硯辭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無淚,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雲舟,”他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幫我做件事,去太醫院找一個姓陳的太醫,把這個交給他。”
他將沈家祖傳的、能調動一支隱秘力量的令牌遞給雲舟。
“他看到令牌便知道怎麼做了。告訴他計劃提前,地點改為皇陵,目標是帶錚兒離開,不計代價。”
雲舟重重點頭,將令牌仔細藏入懷中,最後擔憂地看了沈硯辭一眼,匆匆離去。
沈錚回京的前一天,沈硯辭被送進了長門苑。
苑內空蕩蕩的,隻有一張破床,一張破桌子,幾把歪斜的椅子,積著厚厚的灰。
沈硯辭走進去,環顧四周,神色平靜無波。
“駙馬爺,”帶他來的太監低頭道,“殿下說了,讓您在這裡好生思過,大公子回京後,殿下會安排您們見一麵。”
“本宮知道了。”他說,“你退下吧。”
太監行了禮,退了出去。
沉重的木門關上,落了鎖。
他走到床邊坐下,從貼身內袋的暗格裡,取出兩樣東西。
左邊,是陳太醫通過雲舟秘密送來的那個小瓷瓶,裝著能製造短暫假死脈象的藥丸。
右邊,是一枚烏沉沉的、半個巴掌大小的玄鐵符,這是沈家先祖於國有大功時,太祖皇帝秘密賜下的“隱龍令”,可調動一支不在明麵編製、隻認令不認人的死士。
他原本的計劃,是等錚兒回京,父子團聚後,利用這枚隱龍令,悄無聲息地離開這座牢籠。
他原本打算,等錚兒回來,便動用這最後的底牌,遠走天涯。
不要權位,不要富貴,隻要父子平安。
可耶律瑾連這最後一點生路都不給。
她要殺錚兒,那便怪不得他了。
計劃必須提前,也必須更加冒險,他要“死”在錚兒到來之前,利用自己的“死亡”製造混亂和機會,讓隱龍衛能在皇陵那看似絕境的安排中,強行帶走錚兒。
沈硯辭握緊瓷瓶,冰涼的觸感讓他保持清醒。
他冇有選擇,也不能坐以待斃。
哪怕隻有一線生機,他也要為自己的兒子賭一次!
用他自己的命,去換錚兒的生路。
天快亮時,他起身,走到桌邊,倒了一杯冷水。
然後,從瓷瓶裡,倒出一顆藥丸。
黑色的,小小的,像一顆真正的毒藥。
他看著藥丸,看了很久,眼前閃過錚兒幼時蹣跚學步的模樣,閃過玉光甜甜的笑臉,最後是耶律瑾冰冷決絕的臉。
然後,仰頭,和水吞了下去。
藥很苦,苦得他舌根發麻,胃裡翻攪。
但很快,一股奇異的麻痹感從腹部升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心跳變得異常緩慢而沉重。
他強撐著最後一點清明,走回床邊,躺下,將玄鐵令緊緊攥在手心,藏於身下。
閉上眼,等待最後的黑暗降臨。
意識漸漸模糊、抽離。
“耶律瑾,”他於徹底沉淪前,在心底輕聲說,“下輩子不見了。”
藥效徹底上來了。
他閉上眼,陷入了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黑暗。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長門苑死一般寂靜。
隻有遠處隱約傳來仆人清掃庭院的沙沙聲,漠然而規律,彷彿這苑內即將發生或已經發生的一切,都與這公主府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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