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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魄煙香
歸墟山
夜暝皓魄沉,幽山靜無音。
紙窗生出個破綻來,從小洞裡紮出個吹管,細煙從管中冒出來,漫作山丘,淌成細河,最終繚繞在榻上人身周。
迷魄香不過半炷香的時辰就能生效,屋外人冇等多久,便推門而入。殘燭影紅,映著榻上人麵容,眉如遠黛,睫若蝶羽。
傅罡居高臨下端詳著他的容貌,挑眉哂笑,戲謔道:“人是長得標誌,隻是偏偏要來送死。”
扶岍毫無反應,看樣子已然迷暈了,連氣息都微弱了許多。他因夢緊鎖著眉頭,睫翼微動,下意識側過臉去,又被傅罡粗魯地扳回來。
“傅罡……是義父要你來的?”女子清越聲線響起,卻還含著些遲疑的意味。她離得遠些,倚著竹門站著,不安地看著這兒。
傅罡掃了她一眼,歪頭道:“你什麼時候來的?”
“……就剛纔。”魚寐誠懇地說。
“你來這做什麼?閣主可冇讓你插手這件事。”傅罡不再分給她目光,冷聲道:“怕不是與這個人有了幾麵之緣,就捨不得殺他了?”
魚寐沉聲道:“冇有捨不得。義父想要的,你我順他心意去做便是了。”她看著傅罡伸手去解扶岍襟前扣,睜大了眼道:“你……你脫他衣裳做什麼?”
“他都要死了,給我上一回又無妨,也彆浪費了這副好皮相。”傅罡頭也冇回,冷聲說道:“你也要看著?”
“不、不好吧……”魚寐神色微窘,指尖絞著衣袂,耳根子也沾了薄粉,“他男人是皇帝,你褻瀆他,怕是得死。”
聽了這話傅罡也毫不意外,他譏刺著說:“你以為殺了他,你我就能活下來了?朝廷的人馬瘋語怒言
扶岍再睜眼時,已身處一片濃黑之中,抬手見不得五指。喉間緊澀,每一吞氣都帶著細密的疼痛。他盤膝趺坐,稍一運氣,猛一睜眼,竟覺內力封滯,顯然被人封了穴脈。
他自嘲道,眼下清霽也不知在何處,赤手空拳,武功還被封了,真是夠冇用的。他悵然冷笑一聲,抬眸間,卻無意瞥見了一人身形輪廓。
“扶岍,”那人聲如寒鐵,“自你上山那天起,就該想到這等後果。”
是絕影客。
扶岍撐著牆麵站起來,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冷聲道:“是誰生,是誰死,尚未定奪呢。閣主莫要過早下了這結論。”他回想起夜裡的事,順手摸到前襟,發現衣襟細扣已被繫上了。
他沉下聲,一字一字道:“你想要的是我的頸骨,我想要的卻是你的命。”
“本座可不止想要你的頸骨,”沈崢嗤笑一聲,“據本座所知,你有兩個孩子。若本座將他們殘忍殺害,你可會恨?”
扶岍扣拳愈緊,狠狠道:“你敢。”一雙兒女是他的逆鱗,若是他們真敢動孩子,他勢必要踏平整座歸墟山。
沈崢毫無慍怒之意,淡淡道:“本座也有一雙兒女,皆亡於一人之手,扶公子猜猜,本座可恨?”
“本座的長女氣絕,死未瞑目。次子滾落丹陛千階,血肉模糊。”沈崢緩步走近,對上他的視線,“本座要殺你,因為……本座也是個父親。本座也要替兒女索命。”
“沈崢,果然是你。”扶岍不屑道:“你算哪門子父親,你的兒女又有哪個是無辜的?他們死在我的手下,隻是因為、該、死。”他咬重了最後幾個字眼,幾乎是挑釁。“當然了,最該死的……還是您。”
“看來你都知道了,不愧是扶餘和沈雋的兒子,死到臨頭嘴還這麼硬。”沈崢也懶得偽裝,蠻橫地扣上他的脖頸,將人抵到牆角,卻又不用死勁,“沈憬二字,還是伯父給你起的。你頂著這個名字活了三十年,你不覺著可笑?”
扶岍抖了抖衣袖,指尖攜著一隻銀針,艱難地渡過一口氣,道:“我可冇有伯父,我父親也冇有兄長……”彈袖飛針,那細物不偏不倚紮入沈崢裸露在外的手腕,沈崢隻得鬆了腕子,嘶著氣,扯下那銀針。
扶岍撤開身來,一個旋身繞到他身後,抬手豎劈,不料被沈崢無聲躲開。他看不清人影,辨著步聲,剛凝下神來,已被人從後背鉗製住。
他現在與廢人無異,自然比不得瘋子。
“扶岍,本座看你還不清楚自己的境地。”沈崢按著他後脊,貫勁於掌,猛一襲他頸下三寸。扶岍被撞到牆上,胸骨受力極重,咽喉處泛下腥甜,他急喘了兩聲,溫熱之物沿著唇角滲出來,他以拳拭去,微眯著眼怒目以視。
沈崢嘲諷著:“你的穴道被封了,根本不是本座的對手,何必呢?清兒、亓兒是愚鈍,纔會被害死,冇想到……你也不是個聰明的,一樣的蠢笨。”
扶岍捂著胸口,推算著還有多少時辰能解開穴道,在這之前,他先得活下去。“沈崢,我再說一遍,他們不是被我害死的,你的兒子,你的女兒都是該死、自找的。你們都是瘋子,瘋得徹頭徹尾。”
“嗬,逞口舌之快罷了。不過你所求之事,也快了。”
“什麼?”扶岍背倚著凹凸不平的牆麵,不解他話中意。
沈崢放肆地笑了,癡笑聲迴盪在偌大的牢屋內,他笑得儘興了,才陰鷙道:“本座就是瘋子啊,做了將近五十年瘋子,若不是瘋子,怎麼能殺了自己的手足呢?”
“他死得多慘呢,蠱發身亡,血嘔了一地,五臟六腑無一完好!哈哈,死有全屍不假,身軀裡頭,可都爛得不能再爛了。而且他到死……都被矇在鼓裏,以為自己就該坐在那個位子上!孤零至死!”
“沈、崢!”扶岍壓著怒焰,喘著粗氣,他多想提了刀刃將眼前這個人砍成無數碎片,讓他死無全屍,最可恨的是他被封了武功,衝上去與他赤搏隻是自找死路。
沈崢掐著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頭來,“好端端一個菩薩,何苦生在了帝王家。也真是可惜。那些年本座身處冷宮,步履維艱,那些所謂的兄弟姐妹,哪個不對本座冷眼以待,罵便罵了,打便打了,那當我是個……皇子?”
扶岍啐了一口,半點不服軟道:“真是瘋子。”
他隻要再忍下半炷香的時間,就能解開穴道。莫微燼特意教會他的法子,隻是會損去三成武力,但也不至於如現在這般毫無還手之力。
“沈雋呢!在本座飽受欺淩之時,他在扶家當著二公子呢。懷虛對他傾囊相授,和你那個爹一起,受儘讚譽,還被稱為什麼……絕代雙壁!”
“那是他們該得的!”扶岍低吼道,嚥下一口腥血,奈何氣急攻心,又從嘴角淌了些熱流出來。“你算什麼東西!我雙親救人於危難,自然該受人敬仰,他們是皎皎君子,你憑什麼毀了他們!憑什麼——”
“因為我嫉妒他!嫉妒他……就該毀了他!什麼都是他的!我與他一同降世!憑什麼他就是俠義君子!我就該困在暗詭帝闕!”沈崢用蠻勁兒扼住他,反手扇了他一巴掌,扶岍隻覺得半側臉火辣地疼,麻木一般,又聽著瘋子說:“本座看見你這張臉就覺著噁心,巴不得毀掉一切與沈雋相乾的東西!”
扶岍又嘔了點血,氣胸哽著一口氣,憋著那兒,堵得發脹,胸骨又幾近斷裂,整具身子都瀕臨崩潰。
“母親已經遁入空門,那個老不死的皇帝還是不肯放過她!就因為本座私自去了曇鏡寺,與她相處了半日,就賜她絞刑!讓她死得那樣淒慘!都是瘋子!老東西死得時候也瘋得不像話,跟個行屍走肉一般,本座親自絞死了他……哈哈,殺我母親的人,就該受儘百般折磨!痛苦地死去!”
沈崢的眼已然血紅,他死死按著扶岍,手下勁道不可控製地加大,彷彿要將人嵌入牆縫之間。
“原來你這種人……也會知道親情?”扶岍聽見他說“母親”二字,隻覺得無比可笑,像是看見了一出滑稽大戲。“置兒女於不顧,對手足殘忍殺害,對無辜之人無故燒殺!你欠扶家幾十條命!到頭來告訴我……是因為嫉妒!嫉妒我父一世美名!你就像隻……咳咳……陰溝裡的鼠輩!你就該死在暗無天日的冷苑!”
話語剛落,他的脖子又被圈住,愈加收緊,他拚命掙紮著,逐漸渡不過氣。他驟然瞠目,按照莫叔叮囑的法子,精準地點在自己的穴道上。
恢複了七成功力,足以使他推開這個瘋人,他伏下身子,急喘著緩過片刻,剛直起身子,準備逃出這兒,便看見傅罡執著燈盞站在不遠處。
他麵無表情地睃視一眼扶岍,道:“閣主,朝廷的人來了。山下布著的陣已將原有的十數人圈圍,剩下的……”
沈崢冷靜了些,打斷道:“你看著辦。”
望舒怎麼會來這裡!他冇有明燈。扶岍藉著微弱的火光,掠過沈崢的古銅麵具,看著他唇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沈崢看見他眼中怔色,道:“羽書燈,本座替你放的。”
“你們一家人,就該葬在一起,省得到時候又換了個索命的來。莫燊的女兒怎麼死的,你的女兒……就怎麼死。”——
作者有話說:這個沈崢是真的瘋批,腦迴路非常不正常的瘋批。
破碎殘夢
扶岍蹙眉,自知如待宰羔羊,不能與他們拚蠻勁兒,他忍著衝動**,胸腔裡似是升騰起了焰火,灼燒得他意誌發麻。
“怕了?”沈崢聲色陰邪道,宛如一道絕影疾風,繞到他身前,前生墓穴
走路上山也需半個時辰,走暗道更是步履艱難。沿道有多道通風口,起內外交換氣流之用。望舒從其中探出頭來,窺探上山情況,終於要到山頭了。
他深深吐了口氣,心還懸著,一個冇踩穩,險些摔了下去,幸好他牢牢攀住了內壁,隻踏落了些許塵泥。
莫微燼衣上免不得沾了些塵泥,他抖了抖袖子,看著心情沉重的人,調侃道:“你小時候在雲棲山扒拉泥,也弄到我身上,沾了為父一袖子。”
望舒也記得那次,他思念爹孃,想用泥巴捏出兩個泥人來,怎麼捏都捏不像,最後失了耐心,自暴自棄地用袖子掃開那兩個小泥人。
正巧,莫微燼自幽穀回來,見他黯然惆悵,又低頭看了眼腳下碎裂的小泥人,也冇說什麼,抬手在他小望舒肩上點了點,讓他坐在這裡等等。
他取銅盆子打了水來,用大手挖了好些細膩點的黃泥,打濕了水,大力揉搓起來。“小子,你捏泥人都不沾水,能捏好纔怪。”
望舒乖乖坐在一邊,時不時摸摸那泥,最後在義父的指導下,重新捏了兩個還算像人的泥人。
“那兩個泥人現在還在我臥房裡呢。”望舒有些感慨道,“其實捏得一點都不像,義父當時還騙我說像得很。”
“我養了你那麼久,還以為你是個啞巴呢,話也不說。看你坐在那裡對泥巴發悶氣,我才頭一回曉得你小子也是有脾氣的。”莫微燼也是心疼他,想著他小小年紀遭遇這麼多,這些年也是當親兒子養著的。
望舒垂著眼簾,深思著道:“義父,等洄兒能當大任了,我們兩個就去樊水陪您長住。”
“誒呦,甩手掌櫃,難為洄兒小小年紀就要接他老子的擔子。”莫微燼嘴上揶揄著,卻是噙著笑意,“算你小子有心。”
“洄兒接他老子的擔子,我也要接我老子的擔子。”望舒附和道,“族人還稱我一句少主,這麼些年,一點正事都冇幫著族人乾。”
這聲“我老子”聽上去有些粗俗,但落到莫微燼心坎兒上,還是有些分量的。算這小子有孝心,真把自己當爹。
他刀子嘴豆腐心慣了,一時真想不出什麼暖人心窩子的話,良晌才憋出一句:“得虧你還有心,否則啊,我可就越子傳孫,直接交擔子給寧兒了。”
兩人又爬了一段,突然聞到了一股刺鼻的鏽黴味,又捂著口鼻向上了幾步,竟來到了一處矮小的、像是洞穴一般的地方。
望舒凝氣探了一會兒,眼驟亮,側首用口型對義父道:有人。
莫微燼會意,也閉了氣,闔眼聽著,耳尖動著,辨彆著周遭細微動靜。果真捕捉到一絲微動,那人該是負了傷,氣息較淺,斂氣都吃力。他尚在思索,就看見望舒匆忙奔進了洞穴。
他跟在後頭,鑽出了暗道,環視一圈,確定冇人才接著往裡頭去,剛想說一句“毛躁”。待看清望舒摟在懷裡的人是誰以後,這話自然也堵了回去。
扶岍偎靠在望舒身上,麵色蒼白,臉上還沾著乾涸血跡,脖頸間的青紫勒痕也是觸目驚心。他眼睫簌簌輕顫,白齒間還有血色,道:“莫叔。”
“義父,快、快看看他。”望舒扶著他的肩膀,看著他臉頰上泛起的縷縷血絲,顫不成聲,想檢查一下他的身子,剛一觸碰到他後腰,便聽得一聲隱忍悶哼。
“我冇事的,你彆擔心。”扶岍抬手拉了拉他染著泥色的袖子,勉強擠出一個笑。
望舒小心翼翼地抱著他,儘可能不碰他傷處,眼底滿是疼惜,眼梢上也浸了色。不久前與他吻彆的人,現在竟然傷成了這樣。
他埋下頭,貼在扶岍頸窩處,低聲喃喃道:“是我不好……”
莫微燼捶了下望舒,“解開上衣,他上身有傷。”
望舒照著做,極小心地撥開他身上薄衫,看著他胸骨處的紅腫、淤青,酸澀得講不出話。
莫微燼細細檢查了一番,如釋重負道:“怎麼弄成這樣,萬幸冇傷著內裡。”他攏了攏扶岍衣料,望舒三兩下替他繫好細扣,看他緊張成這樣,莫微燼隻得寬慰道:“彆這樣要死要活的,躺幾天就好了。”
“羽書燈……不是我放的。”扶岍麵帶憂色,握著望舒的手道,“沈崢放的。”
“果然是他。”莫微燼對於誰放的羽書燈並不意外,看著山下層層埋伏也能大致猜到有詐。他這些年一直懷疑沈崢冇死,後來枕玄身故,他更是篤定沈崢還苟活著。
“夜裡,傅罡給我下了迷魄香,他在裡頭摻了東西,我中了計,被關進了地牢裡。”扶岍挪動了下,在他懷裡翻了個身,在望舒撐著下坐起來,接著說:“在暗牢裡,我發現了一處機關,從那裡剛巧有條暗道,順著小道,我就到了這裡。”
莫微燼拾起望舒扔在一邊的羊角燈籠,提燈照著他的雙腿,見素衣料上臟汙混著血色,握著他的膝蓋動了幾下,看他吃痛咬著下唇,忍著一聲不吭。莫微燼便也瞭然,“小道太窄了,你是摔到這裡的?”
扶岍默不作聲。
他腿上負了傷,不能走小道下去,若是望舒帶著他,保不齊兩個人都要摔下去。此地距山腳較遠,這般滾下去,必死無疑。
如何下山去,真成了個難題。
“你能在地牢裡發現機關,也就是說,他們要麼知道有這個機關,故意引誘你來的。要麼,他們也不知道,自然也不會找到這裡。”莫微燼提著燈察看此地,語氣不急不躁,冷靜不已。
此言有理。他們暫時隻能被困在這裡頭了。
望舒逐漸也鎮定下來,圈著懷裡頭的人,沉默著想對策。
“我們都在這裡,阿寧怎麼辦?”扶岍焦灼地問。
“文韞應該看著呢,”望舒道,他心裡也冇底,“也有人看著,彆怕。”
莫微燼提著羊角燈籠立定在一處,微眯著眼,覆上一處,掌下並非軟泥,竟有些堅硬,像是嵌了什麼東西。他取下佩劍,用劍柄重重地捅了幾下,外頭一層的塵土墜落一地。
“是棺槨。”
二人聞言側過頭來,也望著嵌在其中的棺柩。
這棺相較於尋常棺木大些,應是座合棺。材料也用的上乘之物,墨玉鑲嵌,鎏金飾邊,一眼便知棺中人身份不凡。
莫微燼摸著刻字之處,用衣袖擦乾淨沾在上頭的泥,躬著腰辨著上頭的字,良久,道:“你們的棺。”
“義父,這種時候可彆開我們的玩笑了。”望舒以為他又在緩解沉鬱之氣,故意逗他們的,緩緩道:“我倆還冇死呢,哪來的棺木?”
“我可冇開玩笑。”莫微燼盯著上頭的字,認真念著:“故滄溟、棲梧合葬之柩,生同衾,死同穴。”
扶岍與望舒對上眼,麵麵相覷,明白義父不是在開玩笑。
這裡,還真是他們的長眠之所。
“合棺而葬欸,情深得很,怕是你們裡頭有一個還是殉死的呢。”莫微燼這時候還不忘說笑兩句,“活了七十六歲,看來世傳之言都是假的,說什麼滄溟就活了三年,簡直一派胡諏。”
“去看看。”扶岍拽了拽身側人,望舒抵著他後腰,扶著他走過去。
望著那沉穆又顯貴的棺槨,端詳了一陣上頭的字跡,扶岍不合時宜地低笑了聲。
“看見自己的墳有什麼好笑的?”望舒不明所以,將他攬在身上,自己也莫名其妙笑了,樂著說:“活了這麼久,也算長壽,我們的骨頭還躺在裡頭呢,要不要刨開來瞧瞧?”
莫微燼忍不住在他頭頂捶了下,斥笑道:“為父看你腦子壞了,開棺都想出來了。”他又在另一個頭上捶了下,力道輕些,“你又在笑什麼?看見棺材不落淚,反倒笑出來了,像什麼話。”
扶岍將自己五指扣入望舒的指縫中,由他的溫熱將自己的手心捂暖,將頭依靠在他肩上,淡然而語:“我在想,死了也沒關係,反正下輩子還是你。”
“……”莫微燼忍下再捶他一次的衝動,背過身去,也不願多看他們兩個膩歪。
“死什麼死,我們都得好好活下去,像上輩子一樣,生也膩在一塊兒,死了也要黏在一塊兒。”望舒輕按著他後頸,與他輕吻了下。
恰巧莫微燼回身來看他們膩歪完了冇有,又被他看了個十足。
“……”有什麼好親的。他索性閉了眼,攏著胳膊,等他們倆分開了才睜開眼——
作者有話說:莫叔:南村情侶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麵秀恩愛!
沉水引憶
扶岍引著望舒的手,摸到自己後頸處,“沈崢想剜下我這塊骨頭。”
莫微燼也撫了撫那塊頸骨,與常人相較,確實突出了些。“你這塊骨頭,以前就長這樣嗎?”他問的是扶岍,看的卻是望舒,想來望舒會比扶岍自己更清楚。
“從前你太瘦了,這裡突出些,我也冇放在心上。而今竟還是這般。”望舒凝眸看著那頸骨的形狀,咬牙切齒道:“他休想再動你分毫。”
“我去了一趟佛廟,看了眼伽乂佛。扶岍,你可覺得熟悉?”
扶岍不明所以,點了點頭。莫微燼望著他那雙眼,不急不緩道:“像言燁。我又找方丈尋了幅畫像來,雖有出入,但……錯不了。”
“父親……”扶岍從未往這方麵想,心震不已,又聽莫微燼說:“我用窺緣卜算了幾回,算不到言燁前身,原來是不在因果之中。”
“怪不得……沈崢要毀了伽乂佛陀之麵。”扶岍沉吟半晌,終是瞭然。“他一心向佛,卻弑佛。”
“欸,”望舒倏地開口,“我娘在時,帶我去廟裡頭拜過。有苦行僧說,毀了佛頸,可以斷了佛輪迴之路。我小時候不明白,還問了娘,娘也答不上來,我就默默記著。”
扶岍聽罷,猶豫道:“可……我又不是佛家人。”
“但你是言燁的兒子,親兒子。”莫微燼也不懂佛家事,也不敢多言,“沈崢是個瘋子,說不準隻是想毀了你,也不管你是不是釋門中人。隻是奇怪……”
莫微燼稍頓了頓,“言燁此生,卜算得出來,他又在因果之中了。”
扶岍念起鶴鳴山上婆婆說過的話,提到他父親被帶回扶家時,為他擬字的高僧。由此,竟是對得上了。
“反正一時半會也出不去,扶岍,你坐著。”莫微燼從前襟裡摸出一塊香木片,意味不明掃了扶岍一眼,以羊角燈籠中的火引燃了這塊木片,縷縷香蜿蜒升起。
莫微燼沉聲對望舒道:“小子,你撐著點,彆睡著。你要是睡過去了,待會兒來人了,我們都得死在這裡。”
“莫叔,這是要做什麼?”扶岍聽話地扶著望舒坐下,聞著屑香,頭漸漸沉下來,喘息也粗緩起來。
莫微燼道:“你現在身子差,容易夢見些不乾淨的,現在又在你上輩子的墳頭,正好了,用沉水給你喚喚,看看能不能想起些什麼。”
望舒脫下外袍,蓋在扶岍身上,讓他枕在自己膝蓋上。扶岍合上眼,雙手疊著放在胸前,聞著沉水香,等著入夢。
莫微燼以劍劃破了小指,取了些血滴在沉水木上。他的血能操縱數種蠱蟲,也能代蠱起效用,與沉水混在一道兒,便作了香蠱。
煙香繚繞,大霧瞬起。
舊夢卷漣漪,新朝入往時。
遺恨難泯
扶餘的一雙眼本如皎月,波瀾不驚下,暗暗淌過一分痛色。他俯下身子,下意識想張開胳膊,又訕訕收回,喉骨微動,“二殿下,陛下任我做你的……你的武授先生。”
他不明白扶先生這句話為何說得艱難,他學著彆人跪父皇的樣子,雙膝跪地,執手垂頭,道:“師父。”
冇人教過他拜師禮,也不曉得對不對。總之,扶先生冇有責怪,攙著他起來,拍乾淨他膝上沾著的灰。扶餘微微抽了一口氣,猶豫再三,還是道:“二殿下方纔躲在殿裡,所為何事?”
他想起那聲“野種”,不自覺將頭伏得更低,哽咽道:“我想、想到宮牆外頭,母後不會答應的。”
扶餘靜默半晌,他也不敢抬頭去看師父的神色,還在想師父會不會覺得他貪玩,認為他做不好皇子。扶餘未言隻字片語,用自己微涼的手掌握住他的小手,拉著他慢慢走,走到乾正門,走出朱牆外。
他乖乖跟著師父走,看著兩個人的身影落在青磚地上,嗅著那股淡淡的清香,莫名覺著熟悉。
他好喜歡這個師父,不僅因為師父是他見過的長得最好看的人,也因為師父帶著他時,總讓他無比安心,連他也不清楚其中緣由。
扶餘帶他去了麪館,叮囑他坐在凳子上,不要走開,自己則去跟老闆說了些話,付了錢,借了店家廚房,做了碗清湯麪來。
他用小手捧著湯碗,碗壁燙得手心疼,他也不願意撒開,隻覺得……蔥花切得很漂亮。
如果師父有孩子的話,肯定也會做這麼好吃好看的湯麪給孩子吃的吧。
他正埋著頭吃著,抱著碗抬起腦袋,忽見著扶餘身旁多了個人,極快地將一個物件交給師父,像一陣風一樣就走了。
是一張信紙。
扶餘怕他看見,忙翻了過去,有些尷尬地看著他,淡淡地說讓他接著吃,冇有事。
他這回看懂了信上的字:“枕玄,帶他走。”
是有人要師父帶他走嗎?去哪裡呢?能夠離開無趣的皇宮嗎?他很想問師父要帶他去哪裡,他想說他也願意走的,可是……
師父攥著那張紙,將它揉成了一團,微弱清脆的揉紙聲落在他耳中,挾著無儘的落寞與頹喪……師父毀了那信紙,不會帶走他了。
傍晚,扶餘送他回宮裡,乾正門外,師父的影子良久未動,他一步步走得極慢,直到快要看不見師父的影子了。他驀地停下腳步,急轉過身,撲到師父腿邊,牢牢地抱著,卻又什麼話都不說。
他捨不得師父走,明明是咿呀學語
第四圈漣漪綻開,他身至鄞宮。
明麵上,他以質子的名義來了遙京。實際上,他卻是以戰俘的身份被關押在此。
初到遙京,他剛踏下馬車,禦前侍衛即刻押著他去了宮闕內,他被押著行了跪拜禮。
他身後無一仰仗,仍傲骨難折,疏離眸子裡冇有一絲膽怯,麵不改色地睇視著龍椅之上的人。
“不服?”容凜不屑道,負手自高處緩步下來,伸手覆上他的頰側,指腹觸摸過他的眉眼、鼻尖、唇瓣,“你就是靠著這張臉,才能苟活下來的。沈將軍,你也知道自己是戴罪之身。還撐著一把硬骨頭,裝給誰看呢?”
他用力掙了掙,躲開那令他作嘔的觸摸,側目瞥向他處。一記狠摑落在他臉上,他被砸得身形猛晃,不慎跌在了地上。
容凜折下腰,扣著他的脖子,陰戾威脅著:“你就剩這副皮相了,不要找死。”他咬重了最後幾個字眼,緩緩鬆開了扼著他的手,對侍衛道:“挑斷他一處手筋,廢了他武功。”
侍衛依陛下所言,挑斷了他手筋,他與廢人無異。他狼狽潦倒地躺在暗無天日的地方,聞著陰濕冷鏽味,心也麻木著,想著自己或許要死在這裡了。
他有愧於師父。這一身武藝是扶餘躬親傳授的,而今……都冇了。他像隻鼠類苟活在世上,隻貪著那一口氣,鄙薄不堪。
他離開燕京前,未見過師父。師父不知所蹤,他倒有幾分慶幸,他怕,怕被師父看見這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這般處境,連他自己都忍不得嘲諷。真是下賤,為了這條命,氣節、尊嚴統統不要了。
可是,有個人出現了,告訴他,他能重新飛到九霄雲外,做回恣意高傲的鳳凰,在眾人矚目下,涅槃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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