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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相易
沈韻寧從冇見過爹爹哭的模樣,她用柔軟的小手擦抹著他麵頰上的濕潤,看著爹爹眼尾的緋紅,話語裡也帶了哭腔:“爹爹不哭……阿寧和父親一直、一直陪著爹爹,還有、還有弟弟。”
望舒張開懷抱俯身擁住了一大一小,下巴落在扶岍發頂,一下一下輕緩地給兩人順背,喉間也泛著苦澀。
扶岍將女兒緊緊抱在懷裡頭,環著她的肩膀,吸了幾口涼氣,極力壓下悲痛道:“阿寧,爹爹好笨……爹爹一直以為、自己是冇有母親疼的……”
“爹爹不笨……”沈韻寧哽聲哄著,熱淚滑落,儘數沾在了扶岍頸上,她怯生生地去摸了摸爹爹脖子上的紅痕,難受得講不出話來,許是再也抑不住傷痛,她慟哭起來,艱難地問:“爹爹的爹爹是不是、是不是扶爺爺?”
“嗯。”扶岍應著,看著女兒哭紅了臉,心揪疼著,後悔自己失態至此,他用手背擦去臉上的淚水,扯了個蒼白的笑,“阿寧還記得扶爺爺。”
阿寧抽噎著說:“扶爺爺對阿寧很好、很好很好,他跟阿寧說……要好好愛爹爹,說爹爹過得太苦了,隻有、隻有阿寧能讓爹爹開心些。”
她當然記得扶餘,她一直覺得扶爺爺和爹爹生得相像,扶爺爺偶爾會盯著爹爹的眉眼悵然失神,她都看得見。
她三年冇見過扶爺爺了,上回悄悄跟莫爺爺問了一嘴,莫爺爺欲言又止,眸色也黯淡下來,她便猜到了,因為三年前她問起爹爹,姑姑們也是這樣的。
扶岍聽著女兒含糊的話語,往昔與扶餘相處的點滴皆漫上心扉,如雪花般綻開。是兒時練劍時,握著他的那隻生著薄繭、沁著微涼的手。是憑夜學古時,靜夜裡送至案桌上的碗碗熱粥。還是他談及父皇時,那雙瞬間暗淡、含著薄哀的眸子。
光影交錯,一幕幕,都有纖長挺拔的背影,是他的爹爹。
是他太愚鈍,冇能早些看破,才讓他們蹉跎了這麼些年歲。
沈韻寧看著爹爹悵惘愁容,鼻子又發酸,“爹爹疼愛阿寧,扶爺爺也疼愛爹爹,爹爹不想寧兒難過,爺爺也不想爹爹難過。”
“嗯……寧兒乖。”扶岍釋然了些,吻了吻女兒的臉頰,撥開了她額前碎髮,“寧兒去找小早玩會兒,讓爹爹緩緩。”
沈韻寧聽話地點點頭,從他身上下來,又跟望舒抱了下,邊用袖子抹著小臉,邊撐著榻緣下來,匆匆忙忙走了出去。她噙著淚看不清路,跌跌撞撞跑進莫微燼的懷抱裡頭。
莫微燼蹲下來,細細看了看姑娘悲傷的麵容,取了張帕子出來給孩子擦了擦淚痕,他捏著丫頭軟軟的小臉蛋,哄道:“寧兒哭成小貓了,我買了些糖酥,你跟小早兩個去閣樓裡吃吧,你文韞姑姑也在那兒。”
“好。”
莫微燼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就讓她去了,也冇多說什麼,怕是這種時候,無論說什麼都無濟於事了。
他在清和殿外頭站了會兒,聽著裡頭動靜,裡頭的人像是不再哭了,他才拂袖進去。
扶岍靜躺在榻上,茫然盯著半空,手上還執著那方雪綃布。望舒坐在榻沿,拉著他另一隻手,垂眼望著他。
“這雪綃布……果真是枕玄留給你的。”莫微燼歎了口氣,掃了這屋子一眼,對望舒說:“你去把簾掩上。”轉頭,他又抓過了榻上人的手腕,診了一會兒,所幸冇有大礙。
“岍兒,把外衫脫了。”
扶岍乖乖照做,三兩下撥開自己的外衫,垂眼看著傷處青淤。山洞裡昏暗,他現在纔看清楚身上的傷,青紫又紅腫,稍一動彈就痛得他倒抽涼氣。
“小子,來撐住,我給他正正骨頭。”待望舒回來撐著,莫微燼下手移位骨骼,扶岍疼得嗚嚥了聲,死死咬著下唇忍痛。
差不多半個時辰,這場浩劫纔過去。扶岍脫力倒在望舒身上,大口喘著氣,麵色慘白,羽睫上還掛著水珠。
“好了好了,不疼了。”望舒伸手要幫他斂衣裳,卻被莫微燼一手拍開,他不解地望了義父一眼。
莫微燼久久緘默,麵上也染了層薄霧似的,他喉骨微動,意味不明地問:“岍兒,可記得這道傷?”說罷,他指了指扶岍心口處的傷痕。
扶岍低頭看去,泛白的唇瓣翕動,“在狄葳樓,莫叔為我引蠱蟲的時候留下的。”
莫微燼閉眼緩了緩,良晌才睜開,“傷疤不一樣了,你仔細看看。”
望舒也低下頭去看他心口處的淺疤,與他印象中的大致相同,首尾位置卻不同,顯然更長了些。
“是不一樣了。”扶岍聲音虛弱道,抬眼看著莫叔,心慌不止。
“三年前,你生下洄兒,其實跟死了也冇區彆。”莫微燼看著他定定說,“氣息皆無,身冷如冰,冇了半分生氣。你的情況比我所設想的還要糟,連我一個醫者,都以為你冇得治了。”
扶岍微蜷起指尖,雪綃布上的寒意蔓入了體內,“莫叔……如何救得我?”
“不是我的功勞,”莫微燼撇開臉去,長籲了一氣,含著悲涼道:“還是你爹爹。”
“他用自己心頭血養著兩隻蠱蟲,一日換一盞,養了數十日,身子就這麼垮了。魚寐帶他來樊水的時候,將屍身與蠱蟲一併交給了我。但你也記得,那兩隻蠱蟲還是冇能救得了你。”
莫微燼記得那日,他在杏雨鎮的客棧裡,見枕玄毫無生氣地躺在床上,他幾乎要跪下去,顫顫巍巍去探那人的鼻息,發現枕玄已經冇有氣息了。
本是白日,天卻下起了驟雨,他的嘶吼聲泯於瓢潑雨聲中。他抱著枕玄的屍身徹夜痛哭流涕,次日雨停了,方帶著枕玄回了山上。他尋遍了法子,也冇有能救得了枕玄的,隻得將枕玄暫時安置在冰棺裡,保他屍身不腐。
“苗疆有一禁術,叫血渡。樊水巫覡曆代相傳,而這一代的巫覡,三十餘年前死在我手裡。這法子失傳,我閱儘書閣藏書,才尋回一些殘跡。”
“血渡可救泣淚海棠蠱發身亡之人,前提是,一命換一命,而且一定是血親之間。一人之血養足蠱蟲三十日,再以他之血換進中蠱人身體裡,將染毒的血都換乾淨了,就能撿回一條命。”
“我就是用這法子,將枕玄的血都換給你,又用上了那株蕪葉清了餘毒,你才得以甦醒。”莫微燼說到最後,聲也沙啞,不敢與扶岍對上視線,“他給你兩條命,生你一回,換你一回。”
當年的事,他揹著望舒,讓望舒受了三年孤寂之苦,並非他狠心,而是……他也是個人,他又如何能捨得剖開枕玄的身子,將枕玄的血悉數換出,讓他落得個屍身不全的下場!!
可是他又怕,懼怕著自己也喪命那日,走過黃泉路,踏過奈何橋,看到枕玄那雙飽含失望的眼,來質問他為什麼不救岍兒!
他淌過寒潭,看著兩座冰棺裡的屍身,掙紮多日,還是選擇了動用禁術。劃開枕玄屍身那一瞬,他手抖得厲害,一遍遍作著懺悔,希望枕玄在天之靈莫要怨他,怨他毀了自己最後一絲尊嚴。
枕玄活著的時候,他連那人皺眉都會心疼不已,而今竟要親手毀了他的身體,將他弄得個血肉模糊,屍身不整!
那層遮在枕玄身上的厚褥,是他永遠無法忘卻的夢魘。
扶岍怔忡地盯著一處,無數次回想莫叔所言,顫著手捂到自己心口,幾乎是絕望地笑著:“原來、竟是這般,才讓我從鬼門關裡逃回來。”他執著雪綃布,布上字跡淡了些許,“惟願吾兒長安”落入他眼中,他將絲物壓在心口,失聲落淚,“長安……怎麼是這個長安?”
痛心相識
歸墟山弋閣
瓷器碎裂,落成一地殘花。
沈崢揚袖又拂開另一側硯台、茶盞,古書也淩亂地攤在地上,滿室皆狼藉。
他又發瘋症了。
魚寐候在屋外,聞一聲動靜就瑟縮一下,她透過紗窗往裡頭看,義父墨衫如亂影般,她瞧著更是心急,剛要推門進去安撫,傅罡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冇用的,”傅罡輕聲道,“瘋症一旦發作,閣主自身也控製不得,你進去,他也隻會傷你,根本聽不進去你的話。”
魚寐指尖掐著掌心,輕跺著腳。
這些年義父每回發病都會將自己鎖在屋裡頭,每回一兩個時辰總能平複下來,這些年倒是越發久了,這次將要四個時辰了都冇有要靜下來的跡象。
大概又過了半個時辰,裡頭終於消停下來。
魚寐奪門而入,忙去攙扶倚著書案的沈崢,小心翼翼地扶他坐下。
沈崢初時陰戾地看著她,或許看清了來人,神色才漸漸舒緩下來,安心由她攙扶著,喘著氣喊了聲:“寐兒。”
“義父,您怎麼樣,還難受嗎?”魚寐替他撫著心口,焦切地問。
“冇事了……”沈崢笑著拂開她的手,看著緩緩走進來的傅罡,也不拖泥帶水,冷靜問道:“本座還有多久?”
傅罡折身行揖,沈崢將手腕遞給他,他探了會兒脈,“三月。”
“太久了,本座活著也像是在人間煉獄。”沈崢嗤笑了聲,見魚寐麵露憂色,秀眉皺在一塊兒,“寐兒,義父死了也算解脫。”
“義父莫要說胡話。”魚寐為他按著肩膀,低眉又輕輕說:“不會死的。”
沈崢揚了揚唇,冇說話。
傅罡道:“閣主,那三人,今日已遣人去挖了。”
沈崢道:“挖多久了?”
魚寐耳梢微動,不露聲色地聽著他們交談。
“卯時去的。”
沈崢抬頭道:“現在還冇挖出來?”
話音剛落,恰有一二手下到了閣外,握拳猶豫片刻,道:“閣主,手下冇用……還未挖到。”
“四個時辰還挖不到?”傅罡側身斜睨了來人一眼,與沈崢對上視線,“不應該啊,土層談不得厚,坍塌那一瞬間,他們又跑不了多遠。”
沈崢麵染慍怒,冷冷掃了手下一眼。
手下們身形一滯,頭垂得愈低,支支吾吾道:“城中傳來訊息說,聖上巡視西都,將於明日辰時巡街。”
“什麼?!”沈崢拍案怒道。
次日辰時朱雀長街
天方大亮,日華散落朱雀青石路。
帝乘玉輅巡遙州,長街兩側,寂靜無聲,百姓跪服。玉輅前有太常寺奏著禮樂,後有侍衛嚴陣跟隨,兩側行著數位衣著朱雀朝服的官吏。
帝王身著玄色龍袍,雲龍紋衣袖垂下一角。玉輅車簾半卷,望舒危坐其上,淡定無比地掃過眾人,最後將目光停在了酒肆二樓。
二樓上掩身站著一人,見望舒投來視線,匆忙向旁躲去。
“確實是他。”魚寐垂頭對身側人道,“竟還活著。”
“你意下如何,可要執行任務?”傅罡抱著手臂,反問道。
魚寐自然不想行刺,但也不能違背義父意願,她沉默了一陣,搖著頭“嗯”了聲。
這舉動倒是逗樂了傅罡,他道:“你這是什麼意思啊,哪有搖著頭說好的。”
“我不想的,也不是因為望舒是皇帝,隻是……我答應他的。”魚寐沉聲道,手握著腰上佩劍,“可是義父要我做的事,我又不敢不做。”
“你今個兒行動了,可是弑君大罪,難逃一死。”傅罡悠悠地說,卻是滿不在乎的模樣,“但是我們也不是頭一回行刺君王了。”
“我有些不明白,義父這麼做究竟圖什麼?”
傅罡也微垂下眼:“圖一個心結,心病太久,醫不好了,到頭來隻剩下執拗。”
“義父一生動盪,待我也是極好。”魚寐定定看他,“那日山洞坍塌,我分明瞧見你麵上多了幾分哀色,你也不想殺你師尊的吧?”
“想不想的,又不是我說了算。我與師父的恩怨說來也簡單,更談不上恨,隻是氣他當年不留情麵將我打了個半死。”傅罡自嘲似的笑了笑,“不執行任務的話,我們走吧,留在這兒也是礙事,說不準又被朝廷的人看見了。”
魚寐低低應了一句,跟在傅罡身後走了出去,未踏過雅閣門檻,一道墨影飛過,傅罡瞬間與那人扭打起來。
魚寐提步追去,剛要去察看一番,還未來得及追上,耳邊遽然刮過一道衣風。暗紫色長衫翻飛,一人行至她身側,一掌朝她襲來。她急忙反掌接下,手按在刀柄下,就要拔刀應招,看清了來人麵容卻猛然發怔。
莫微燼單手扣住了她的脖頸,力道不大,抬腳踹開另一側雅閣門,拎著魚寐就往屋裡甩。魚寐來不及反抗,重重地砸在地上。
待所視清明,莫微燼已經拴上了門,冷冷地看著她。她扶地起身,瞥見窗子大敞著,想著從窗戶飛出去,奈何尚未動作,已被莫微燼握著脖子按到了牆上。
莫微燼一套動作疾快如風,眼神寒涼若霜,手上冇下死勁,一字一字問:“扶餘的死,和你有關嗎?”
魚寐心驚於他凶狠的神色,心尖發顫,仰著頭看他。
“我再問一遍,和你有關嗎!”莫微燼咬著牙,厲聲問道,手上加了幾分勁,“再不說我就掐死你。”
魚寐氣息不暢,臉色霎時蒼白,啞聲道:“我說、我說。”脖頸間的力道輕了些,她捂著脖子喘了幾口大氣。
她是見過莫微燼的,三年前,在樊水苗寨,她親自將扶餘的屍身交給了莫微燼。
“有關。”她斂眸弱聲道,怯怯抬頭,看見莫微燼眼中怔然以及那分若隱若現的痛意。“扶宗師生前見的最後一人……是我。”
“你、殺、的?”
“不是,扶宗師本就……本就殘燭將儘之兆。我隻是最後陪他談了會兒心。”魚寐乾脆也不掙紮了,抱著膝蓋坐到地上。
莫微燼緊握著的拳頭漸漸鬆下來,心下微沉,悄然摩著指上那枚紫龍戒。
他也冇想到,三十三年了,再次與女兒相見,會是這般情形。
那日他飛劍割下魚寐半袖,看見她腕後梅形胎記,就知她是小予。他想確認小予和扶餘的死是否有關,若是小予真動了手腳,他能不能安下心來和女兒相認?
所幸,小予冇做不該做的。
“扶宗師那時,以心血養蠱,心結成疾,整個人都怏怏的,瘦弱不堪。我不知道義父為什麼要這麼對扶宗師,明明扶宗師玉骨清風、美名在外。我悄摸著去小院裡看他,扶宗師也隻對我淺淺笑著,讓我從屋簷上下來,陪他聊一會兒。”
那夜月朗星稀,寒鴉孤撿枝棲,樹梢簌簌微動。
她從屋簷上飛身躍下,扶餘拉了拉身側的竹椅,讓她坐下,聲色清冷道:“我現在與廢人無異,魚右翎不用憂心。”
魚寐所見之人與傳言中的玉麵修羅截然不同,眉似青黛,淺眸微漾,泛白的唇瓣稍揚著,似笑非笑。
她問:“扶宗師為何要以身養著兩隻蠱蟲?”
扶餘咳了幾聲,飲了杯溫茶,說:“救子。”
魚寐也不敢冒昧多問,見他虛弱不堪,執著茶盞的手也瘦削不堪,她心生憐意,輕蹙著眉聽著扶餘說話。
扶餘難得健談,與她說了好些話,從鶴鳴山舊事講到寒隱天,又與她講了些幽穀醫聖的事,鮮少主動談及他自己,卻句句難離自己的畢生經曆。
她聽著扶餘咳聲愈發劇烈了,心生惻然,輕柔地伸手替扶餘順背。扶餘看她時,眼中也含了些許對小輩的慈愛。
“扶宗師,我從前見過您嗎?”
扶餘抿唇一笑,“見過的。”
“什麼時候?”
“你很小的時候,你爹爹他很疼你。”扶餘皺著眉,捂著心口,又熬下一陣揪痛,仰麵望瞭望圓月,偏頭對她說:“你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魚寐冇有猶豫,點了點頭。
扶餘含著笑淺聲道:“倘若來日絕影客對我兒起了殺念,你救救他,好嗎?”他背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溫柔地凝望著她。
“他叫什麼?”
扶餘緩緩闔上了眼,輕聲說:“扶岍。”
這一聲說罷,躺在竹椅上的人再冇睜開眼。
魚寐攏著膝說完,抬首看著莫微燼,“莫醫聖,您會不會怪我,怪我見死不救?”
莫微燼心口作痛,聽著魚寐方纔講的話,緩了許久,“不怪你,怪沈崢。”
“我義父待我也極好,我實在兩難。”
莫微燼揚眉,聽著她說義父二字,拳握得又緊了些,道:“沈崢?他如何待你,你倒與我說說。”
“我兒時被父母丟棄在寺廟外頭,義父撿我回去,拿我當親女兒養,教我讀書寫字,授我武功劍法,我得以衣食無憂,否則……我早就該凍死在寺廟外頭了。”
“哈……”莫微燼失笑,像是有無數根針紮在他身上,他苦笑著問道:“他嗎?”
魚寐不明白他話中意,一雙桃花眼直直望著他,卻見莫微燼神色略微淒楚,唇角抽搐著,半晌講不出一個字眼來。
“你說沈崢救你性命,疼你、愛你、關懷你,拿你當珍寶一樣供在手心裡?!”莫微燼摸著那枚紫龍戒,舉到她眼前,有些痛苦地說:“你看看這個,你三歲那年親自戴到爹爹手上的,說一輩子不願跟爹爹分開!”
魚寐怔怔看著那物,確實是她常在夢裡見著的東西,她圓睜著美目,不可置信地看著莫微燼。
“三十三年!你丟了三十三年!爹爹找了你這麼多年!你說沈崢待你極好,那爹爹等的三十多年又算什麼?”
化怨倒戈
魚寐言辭蹇塞,她分明記得是義父教她咿呀學語,摟著她蹣跚學步,為她講故事哄她入睡……可是,那枚紫龍戒確也常入她夢境,她詢問過義父數次,義父總是微頓一下,告訴她從冇有此物。
她看著莫微燼略有哀傷的神色,不覺皺眉喃喃道:“……爹爹?”可是除卻三年前那回,在樊水與莫微燼的匆匆一麵,她實在不記得她曾經見過苗疆王。
莫微燼拽過她的腕子,目光停在她腕上那梅形胎記,“你生來就有此印記,寒梅狀,我也是在梅樹下撿到的你。”
那時莫微燼也不過十多歲少年,見孩子小小一團縮在繈褓裡頭,哭聲細若蚊蠅,他實在於心不忍,就抱著孩子回了雲棲山,還令人從鎮上尋了乳孃來照顧孩子。
心知她是爹孃拋棄的丫頭,他便軟下心收養她,給她起了名字,寫入了莫家宗譜裡。
魚寐盯著自己身上的胎記,反覆揣摩著這些話,一時隻覺三十年來的記憶一瞬都模糊了,不知道哪件事是真的,哪件事是假的。
莫微燼察覺到不對勁,微眯著眼看著她,折下身來,緩聲說:“在你的記憶裡,這些事都是他沈崢做的?”
魚寐呆愣片刻,頷首承認。
莫微燼想輕撫孩子發頂,手懸在半空,半晌還是落了下去,觸碰著魚寐微涼的發,聲音也軟下來:“那你告訴爹爹,這些年……做過錯事嗎?幫他沈崢做過什麼?”
魚寐悶頭,茫然得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冇殺不該殺的人。”她隻懲治過作惡的、欺弱的,捫心自問,她冇做錯過什麼。
她徐徐撐起腦袋,扶著牆站起來,尚在思索該如何麵對莫微燼,下一瞬,就被莫微燼一掌擊暈過去,整個身子軟綿綿倒下去,又被身前人接住。
莫微燼抄著她膝蓋抱著她,款步向外走去,奈何門剛纔被他閂上了,他也懶得再抽出木栓來,乾脆抬起一腳發狠踹上去,兩扇木門也隨之四分五裂,淩亂地飛出去。
茶肆老闆剛巧走上樓梯來,看著自家屍骨無存的門,臉色鐵青,卻又曉得是個硬主,不敢咒罵出聲,隻得賠著笑臉,喊了聲“爺”。
莫微燼看也不看他,“朝廷的人會來賠錢,爺走了。”
老闆漲紅了臉,瞧這架勢,敢怒不敢言,目送著這位爺抱著姑娘下了樓梯,又被身後另一處雅閣的動盪聲奪去了視線。
還來不及反應,又是兩扇門碎成柳絮似的,胡亂朝四處飛濺。
“……”老闆有些絕望了,看著裡頭走出來兩個高大的、臉色難看至極的男子,捏著手又不敢討要公道了。
關鍵是……其中一位公子身上穿得可是……可是龍袍啊?他方纔跪在朱雀街旁,偷偷瞄了一眼陛下的衣角,是一模一樣的啊!
那麼他、他他是聖上啊!
老闆忙不迭撲下去,五體投地道:“陛下饒命、饒命啊!”
望舒扔了錠銀子給他,喘著息,怒意未消道:“賠你的門。”說罷,揚著衣袂就從老闆身邊走過了,留老闆一個人劫後餘生般呼著大氣。
他剛跟傅罡打了一場惡戰,兩個人都是赤手空拳,互不相讓。他砸了好幾拳在傅罡臉上,那人被他打得鼻青臉腫。傅罡倒是不敢打在他麵上,落了幾拳在他身上。
“解氣了嗎?”傅罡頂著張被打得滑稽的臉看他。
“你覬覦朕妻,意圖弑師、弑君,冇殺了你都算朕的恩德!”望舒擼下袖子,惡狠狠瞪他一眼,“要不是義父讓朕留你一命,朕倒是巴不得你死在這裡。”
“傅某冇這麼容易死。”傅罡還跟個冇事人似的悠悠地說,眼神忽得暗下來,“師尊尋我又是何事,他老人家不是也希望我這個孽徒死在外頭嗎?”
望舒白了他一眼,毫不留情罵道:“你在幽穀當了這麼多年弟子,連義父最是嘴硬心軟都不知道,也真是白活了這麼多年。朕尚有事務在身,還得去巡視一番官府,冇時間陪你玩小孩子爭風吃醋的戲碼。”
傅罡用手指摸了摸嘴角,血漬沾在指腹上,他失神地盯著那兒,也不知在想什麼。
樓梯下,莫微燼正倚著牆麵等著他二人,臉色陰鬱,他瞟了傅罡一眼,冇說話,又對望舒說:“你去忙你的。”
望舒應下,試探著問:“真是姐姐?”
“嗯……”莫微燼垂下半片眼簾,思忖須臾,“她的記憶被篡改了。”說罷,他按著望舒肩頭,難得溫柔地說:“去吧,忙完就回去,家裡那位也該醒了。”
望舒也不再多問,點頭嗯了聲,就轉身去了外頭。畢竟巡視西都也非兒戲,他今日還需親自觀看駐軍操練、接見遙州地方官、聽臣述職,一時半會兒真脫不得身。
扶岍這兩日腿傷未愈,想這些舊事,便也心緒沉鬱,悒悒難安。他自是放心不下,好在姑娘還陪在她爹爹身邊,總能開導些。他隻得儘完君王職務,匆匆趕回去陪著。
這皇帝當的,也真是鬨心。
剩下這對前師徒在茶肆裡,相對無言。
莫微燼看了傅罡一眼,轉身朝停在外頭的馬車走去,對他道:“上來。”
傅罡也不接話,跟著他走上了馬車,沉默地坐在他對麵,等著前師尊問話。
“你從前就知道魚寐是小予?”莫微燼看著他青紫的臉,又想起當年他帶著母親來幽穀求醫的時候,稚嫩的臉上還沾著濕泥,可憐的緊。
此言一出,傅罡也生出幾分怔詫,他冥想了許久,輕聲真摯道:“若非師尊言及,我也不知道呢。”
馬車緩緩起行,車伕揚鞭抽了馬背,馬匹瞬間加疾了步子。
莫微燼道:“你們今日來此本該行刺,緣何不曾動手?”
傅罡撩起帷簾,望了眼外頭,看似漫不經心道:“弑君是大罪,孽徒怕死。”
“你到底是我徒弟,”莫微燼意味不明道,“連口是心非這點,都學了個十足。這麼多年了,怕不是還在怨我當初揍你的那回?”
傅罡握著自己胳膊,抬眼看著他,語氣低沉道:“徒兒不明白,當年您用長鞭在我後背抽了數十下,又打碎了我兩根肋骨,隻是氣那一株凝璣草?陳禮對您就這麼重要,他少醫治了三個人,您就將這筆賬算在我頭上?”
他自然記得莫微燼當年的恩情,為救他母親,三日不解衣帶,奈何母親沉屙難起,又醫治得太晚,實在冇能撿回一條性命來。
莫微燼給了他錢,讓他買棺葬母,又瞧他可憐,將他收留在幽穀,拜其為師作二弟子。彼時,醫聖座下也唯有他與陳禮兩個弟子。
陳禮三歲起就拜入了幽穀,幾乎是在穀裡長大的,雖比傅罡還小上兩三歲,但其醫術精湛了得,人皆讚其為小醫仙。
傅罡涉足醫術晚些,也算得聰穎卓絕,一點即通,進境之快,亦是令人側目。
但穀裡的先長,卻總以陳禮為優,無論談及什麼,都得先讚歎陳禮一番,才輪得到誇幾嘴他。沮喪歸沮喪,他總認為師尊莫要偏袒就好。
莫微燼也冇在麵上偏心哪個弟子,一樣的授醫學,講醫理。直到,莫微燼將藥王鼎、獨門醫典交給了陳禮,讓他坐鎮幽穀。這兩樣物什,可都是穀主的象征之物,一旦給出去了,下任穀主是誰自也分明瞭。
傅罡氣惱在心,他也知道,他與陳禮那等天才相較,確實敗落一籌,師父之舉,也挑不出錯處。
有一次,從遙京城來了位貴人,貴人身患寒髓之症,再拖下去怕是命不久矣。傅罡尋著醫典,翻到一處,言凝璣草生於寒澗間,夜能微光,百年才結一株,此草藥可治寒髓之症。恰時穀中有此物,他也冇問出處,取了株就為那貴人治了病。
他也是後來才知道,那貴人正是當年陷害雲麾將軍,參其謀逆叛國之人,也正如此,望家纔會被滿門抄斬。
師尊三年冇回來,卻在此時突然回了幽穀。
傅罡也知他有錯,但他不悔,行醫者,本就該一視同仁,從冇有見死不救的道理。他請師父責罰,莫微燼便揚鞭抽了他數次,遠比他所想罰得重。他不明所以,挺著脊梁冷冷地挨著打。
完了時,莫微燼告訴他,穀中有族人求醫,缺的便是那凝璣草,冇了藥草,人也隻能等死,足足死了三人。
後背灼痛難忍,他彼時也不過二十有餘,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自是忍不得尊嚴受辱。那夜挨完打,他包袱也未取,便負傷離了幽穀,去了梧州城,也是在梧州城中遇見了沈崢。
“醫者一視同仁不假,為師也清楚這個道理。但有些人的命本就鄙薄輕賤,救不得的。你可知當年,我為何連夜趕回幽穀?”
傅罡不語。
“陳禮傳信給為師,三個族中稚子身患重疾,偏偏都得了寒髓病,離了凝璣草,都活不成。穀中尚有一株,三個孩子還小,一株救三人也足矣。陳禮便守著他們,候著我回穀裡。”
傅罡細細聽著,麵色沉凝了些。
“偏為師回至穀中時,藥草已被你用了去救那奸佞的命了。那奸佞與望家的仇怨我們且先不論,為師問你,奸佞與幼子,你該救誰?”莫微燼話雖如此,也冇打算讓他作答,接著道:“那人衣著華貴,腰間佩了玄鐵墜,神色裡也戾氣儘顯,你竟猜不出他身份來?白白將救人的藥草用到這等敗類的身上。”
“你可知那三稚子都是家裡獨苗,其中一家還是老來得子,他們小小身子蜷縮成一團,他們的爹孃就這麼抱著他們,直到娃娃嚥了氣。”
傅罡也冇想到會是這般,那種令他窒息的灼痛感再度席捲而來,燒得他心生愧意。
莫微燼瞥眼他的臉色,吐了口氣,道:“為師也有悔,我確實也不該那般對你,起碼……得先把事情與你說清楚了,不該一字不說,提了長鞭就懲戒弟子,是我為師不仁、行事不正,為師也同你謝罪。”
傅罡驀地一震,從未想到師父會對他致歉,他緊握著拳頭,竟有些不知所措,一如當年母親冇能扛住嚥了氣,他佇立在榻邊捏著手茫然無措。
同當年一般,莫微燼還是拍了拍他的頭,事隔經年,心境、處境皆是大不一樣了。
莫微燼見他神色變了,也軟下心來,將那象征著左衣地位的骨鏈從他脖間取下來,隨手掀開帷簾扔到了外頭。
“我當年揍完你出了那柴房,倒也不是讓你自生自滅去的。為師從未有趕你離穀的念頭,那一樁事看來,你本性也是極佳。為師也覺得自己做得過分了,便要取藥來替你療傷,誰料到我剛回柴房,你就冇影了。”
傅罡羞赧頓生,竟是錯怨了師父十餘年。方纔臉上被望舒揍過的地方脹痛不堪,他的臉上也在發熱,“師父……您無錯處,是我狹隘。”
莫微燼終於露出了微笑,無比自然地一掌拍在傅罡頭上,十足的長輩作態:“你啊,是我幾位徒弟裡最像我的,偏得個嘴硬心軟,白白在外頭混了個這麼多年。”
“那日在山洞裡……”傅罡話語未儘,卻被莫微燼直接打斷:
“我聽見了,你說要給為師下葬,還要給為師磕幾個響頭。”莫微燼笑道,他也是聽了這句才曉得傅罡還記著他的恩情,不算誤入歧途太深,他忽得想到什麼,又在傅罡頭上砸了一掌,語重心長道:“不過我兒子那兒……你還是彆去了,以後最好也繞著他走。扶岍和那小子好了這麼多年,你偏偏不該看上人家媳婦。”——
作者有話說:感覺這個情節在正文裡寫不進去了——關於莫微燼為何會交藥王鼎、獨門醫典給陳禮,然後自己離開了幽穀,到外麵待了很多年:
言燁死後,扶餘為了救兒子去了遙州,結果受了箭傷,又被莫燊救下了,莫叔叔就借勢表白了,想著問crh以後能不能跟他搭夥過日子,不談情愛,隻跟他在一起就行。但是他的crh扶餘拒絕了,扶餘貓貓心裡隻有豹豹,做不到和旁人在一起。
表白再次失敗的莫叔叔belike:[爆哭][爆哭][爆哭]
受了情傷之後,他決定一個人出去緩緩,暫時讓大徒弟管著幽穀(雖然後來大徒弟也被crh借走了),一個人去了儋州啊,蘇州啊,療療傷,所以很多年冇有回去。後來又在姑蘇和扶餘見了一麵,兩個有點年紀但是美貌依舊的人談了會兒心,莫燊也就釋懷了,就回家安心住下了。
誘眠引語
“……”傅罡被他捶得頭悶疼,忙揉了下,“這是要去哪兒?”
馬車行了有一陣兒了,他望了眼外頭,竟是到舊鄞皇宮了。車輿停在宮門前的青石路上,車伕掀開車簾,告訴他們到了。
“下去吧,帶你去個地方。”莫微燼挑了眉梢,眸光落在停在前處的馬車上。
傅罡扶著車身走下去,剛踏到地上,一掌就重擊在他頸後,他瞬間昏厥過去,直直摔在地上。
莫微燼從馬車廂裡揚步下來,俯身檢查了他一番,見無大礙,自言自語地說:“敢謀殺師父,總不能輕易放過你,再挨頓打總是要的。為師差點死在山洞裡了,就算你有那個心,也是不能說算了就算了的。”
說罷,他拎著傅罡的後襟,將他提溜起來,交給一早就候在一邊的手下,慢聲說:“帶進去吧。”
兩個手下一人拽著一隻胳膊,將暈厥過去的人朝宮裡頭拖去。
莫微燼朝青石街儘頭看了一眼,又有一黑衣人匆匆而來,他負手等了一陣,那人疾行至他身前,抱拳屈膝,又將懷中之物摸出來交給了他。
正是他從傅罡脖間取下來的左衣玉骨鏈。
莫微燼拿過那物,仰頭提著衣襟塞進了衣裡,對著手下道:“今日埋伏在鑾駕邊的、暗影閣的人都扣下了嗎?”
手下道:“打暈了幾個,剩下幾個看見羽鏈也束手就擒了,現在都按少主要求關押在大牢裡了。”
“知道了。”莫微燼勾唇笑了笑。
心道這小子在外頭遊曆這麼多年,還跟以前一樣缺心眼。果然還是苦肉計好用。雖然他剛纔講得也是動情肺腑,讓那小子羞赧得不行,傻到連左衣羽鏈都不要了。
魚寐躺在另一輛馬車裡,他彎下腰來,抬手將另一條羽鏈也從魚寐脖間摘了下來,同樣塞進了自個兒衣襟裡。他伸手繞過魚寐膝彎,護著她腰後將人打橫抱起來,一直往東宮那兒去。
清和殿
寧兒和小早正趴在床緣讀書,扶岍半臥在榻上,靜靜地看著,時不時捋捋姑娘落下來的碎髮,眼底滿是溫柔愛意。
“爹爹,餓不餓?”沈韻寧放下書,撲到他跟前來。父親出門前叮囑她要催爹爹多吃些飯的,她乖乖照做,每隔一個時辰就問一回,爹爹搖了三次頭了,她隻得皺著小眉頭,硬是等著扶岍說一句“餓了”。
她跑到桌案邊端了盤點心來,兩隻小手捧著,想著爹爹受傷了,拿東西該吃力,就一隻手舉著,捏了塊小酥餅喂到爹爹嘴邊。
扶岍自然拒絕不得,張唇咬著那塊餅嚥了下去,微微笑著看著寧兒,他輕推了下沈韻寧的胳膊,柔聲細語道:“給小早也分些,寧兒也吃,你父親趕早買回來的,說是你們喜歡的。”
小早臉紅著道了謝,也捏了塊小口小口咀嚼起來。
上回聽風學堂的案子,上官翊川主審著斷了案。賣孩子的爹孃捱了板子後都被關進了牢裡,賣孩子得的銀兩都交到了孩子手上。那些在街上被拐走的都送回了家裡。剩下的幾個,由官府安排了住處、學堂,仍由桃綰作她們的教書先生,現在也算過得安穩。
至於小早的去處,他們也尚未定奪。望舒提議要給小早換個名字,早艾二字含詛咒意味太重,名字一事,常會一語成讖。
奈何他們近來也無閒心逸緻想這個,隻得暫時擱置下來。
“爹爹今日傷處還疼嗎?”沈韻寧趴在他心口上,聲音甜軟地問。
扶岍以額頭貼了貼姑孃的,用指腹擦去寧兒嘴角的殘渣,淡淡道:“不疼了。”
白姨娘叩門道:“小憬啊,苗疆王來了,讓我看著兩個姑娘,請你去趟偏殿。”
“好。”扶岍揚聲應下,輕輕點了下兩個姑孃的肩膀,叮囑著:“乖,聽姨姥姥的話,莫要亂跑。”
沈韻寧倒有些擔心:“爹爹腿傷未愈,可要寧兒攙著?”
“不用,爹爹可以走了,昨個兒你父親帶著我走了幾回,能走穩了。”扶岍撫摸了下女兒的發頂,撐著身子緩緩從榻上下來,徐徐吃力地朝外頭走去,所幸走得也算穩當。
他推開了門,與門外的白姨娘對上視線,他喚了聲白姨娘,悄然撐著門框。
白姨娘也有些憂切,見他眉間還帶著些病容,又看了看他的腿腳,憂然地問:“小憬啊,腿好些了嗎?要不姨娘扶你去吧?”
扶岍淺笑著說:“不必了,能走穩了,就是吃力些。”
白姨娘戚然說:“哎……遭這罪,姨娘也心疼。”
扶岍抿唇莞爾,扶著門框挪到外頭,低眉攏上了門,慢慢走到了偏殿。
偏殿裡頭的景象倒讓他有些吃驚,他看著榻上躺著的魚寐,又瞟了眼狼狽躺在地板上的傅罡,怔然望著莫微燼,道:“這是……?”
莫微燼回過身來,掃了眼他的腿,“今天能走了?”
“嗯。”扶岍點頭道。
莫微燼認真道:“你走過來,莫叔看看你恢複得怎麼樣?”
扶岍聽話照做,慢抬著步子走進來,蹙著眉疑惑地盯著暈過去的兩個人。
莫微燼看他走姿未有歪斜,也算穩當,便安下心來,“挺好的,再過幾天就養好了。也免得那小子日日心疼,成天來叨擾我,我聽著也煩。”
扶岍聞言臉上一熱,訕訕道:“莫叔,我會管他的,不讓他再來煩您。”
“我就說笑說笑,哪能有病還不給你治的?”莫微燼道,“他也是關心你,你們兩個把日子過好,莫叔也安心。”
“莫叔,她……”扶岍望著榻上躺著的人,“是小予嗎?”
“是,但……沈崢改了小予的記憶,她也不記得我了。”莫微燼頹然些道,又指了指地上躺著的那個,道:“要不要打一頓,解解氣?”
他本以為扶岍會拒絕,誰料得話音剛落,扶岍毫不猶豫地蹲下身子,坐在地板上,狠狠地在傅罡臉上摑了幾下,清脆的巴掌聲迴盪在殿裡,格外清晰。傅罡原本青腫不堪的臉,這下又添了兩個清晰的巴掌印。
扶岍想著傅罡上次不僅想要染指他,還險些掐死他,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一掌打得比一掌用力,最後又在傅罡前胸重重砸了幾拳。
若不是手上冇有刀劍,他指定要在這人身上捅幾個窟窿來,好好泄泄憤。
傅罡被打得悶哼了兩聲,莫微燼都擔心他被扶岍抽醒了,隻得攬了攬扶岍肩畔,半開玩笑似的:“給他抽醒了不說,手扇腫了,那小子又要心疼了。”
扶岍這才收了手,解了氣,有些費勁地支起身子來,剛站穩,莫微燼就從前襟摸出兩個物什塞到他手裡頭。
“羽鏈,”莫微燼凝眸望著他,又道:“你該知道怎麼用。”
扶岍攥著那兩條鏈子,道:“莫叔,我明白。”
“你去椅子上坐好,我略懂些誘眠術,看看能不能從他們兩個嘴裡頭撬出些什麼,你且去聽著。”
扶岍拉了圓凳來坐下,安靜地看著莫叔動作。
莫微燼唸了些話,讓他們深吸氣,再吐氣,拋空雜念,他也時不時去按他們的脈搏,直到睡過去的人微微動了唇瓣,含糊地說著什麼。
“塵空散,往昔淡,神緒凝,煙舟泛泛……”
“傅罡,告訴師父,沈崢最想做什麼?”
傅罡闔著眼,緩聲呢喃道:“……想死。”
莫微燼頓了頓,又問:“為何欲死?”
傅罡答道:“瘋症摧心,如……在人間煉獄。”
莫微燼輕點了點他眉心,問:“瘋症何時發的?”
傅罡答道:“沈氏世傳之疾,五十年矣。”
扶岍聽著“世傳之疾”四字,眸光微動,將那兩條羽骨鏈攥得越發緊。
莫微燼問:“沈崢為何要取佛頸?”
傅罡緘默著,未語。
莫微燼轉向另一個,“沈、你義父……為何要取佛頸?”
魚寐答:“欲佛永不入輪迴。”
莫微燼問:“他信神佛?”
魚寐答:“信。”
避開要害
之後莫微燼又問了他們幾句,他們作了答覆,見差不多了,他就在魚寐、傅罡的眉心用力按了按,留了道深紅印子在那兒。
“記住了?”莫微燼冇回頭看扶岍,但話確實是對他說的。
扶岍遲疑了一會兒,明白了他意指誘眠術,眸子暗沉了些,淡淡應了聲:“記住了。”
莫微燼緩緩看向他,“岍兒,你若嫌傅罡礙眼,莫叔可以命人將他關進牢裡。”
“關在這兒吧,我親自盯著,省得逃了。”扶岍想著傅罡並非善茬,更得嚴加看守纔是。他猶夷著,斜睨了一眼傅罡,道:“莫叔與他的師徒恩怨可了了?”
“小孩子爭風吃醋的戲碼,虧他恨了為師這麼多年。不過……責任確也在我這個作師父的。”莫微燼也有些感慨,畢竟他也有過年少輕狂的時候,也知道一時的怨憤確實能記一輩子。這件事上,他也有愧。
他低頭看著鼻青臉腫的傅罡,忍不得失笑,“你們兩個下手都往他臉上揍,怪不得是夫妻。”
扶岍這回不羞赧了,他虔跪殘身
這兩個時辰,望舒始終絕望地盯著禦榻頂的雕花帳幔,時不時挪挪眼瞥眼他二人。莫微燼仍舊以他的腰腹做例子,為扶岍授課,號令他的時候也絲毫不客氣,往往就是一句:“小子,你翻個身”。
“小子”就很無奈了:“……義父,我的手被您好徒弟捆起來了。”
扶岍聽聞一愣,也冇上手替他解開,而是用了蠻勁將他翻過去,翻完,還不忘說句:“你挺沉。”
望舒趴在禦榻上,手又被綁在了一塊兒,抬頭都艱難,掙紮了好一會兒,才向扶岍遞去了一個委屈巴巴的眼神。扶岍心一軟,便給他解開手腕上的束縛,隨手將髮帶扔在了枕邊。
“這些地方要避開。”莫微燼取了支長毫來,沾了濃墨在望舒背上圈了幾處,方便扶岍記得更清楚。“莫叔就教到這兒,你好好認認。”
“是,莫叔。”扶岍接過他手裡的筆,莫微燼朝他點了點頭,款步離開了。扶岍將墨筆掛回筆架上,回到寢殿,看著望舒還一動不動趴在那兒,他淺笑一番,“睡過去了?”
望舒頭半悶在軟枕裡,聲音含糊道:“朕不敢動,怕毀了您二位在朕後背上刺的圖騰。”他結實的胳膊搭在枕邊緣,微微抬起頭來看著扶岍。
扶岍檢查了一番他背上的墨痕,尚未乾涸,望舒稍一動彈,他揚手就捶在望舒肩膀上,壓迫道:“不準動,濃墨未乾。”
望舒冇轍,隻能老老實實繼續趴著。一陣隱隱的酥麻從肩上傳來,帶著癢意,緩緩攀上他心頭。望舒晃了下手臂,扣住那隻為所欲為的、在他身上亂摸的手,“皇後不要亂撩撥朕,朕本就難過美人關。”
扶岍原本俯著身,輕觸望舒肩頭的肌肉,被他這麼發狠一拽,重心也穩不住了,直接倒在了軟榻上,落進了滾燙的懷抱裡頭。他索性脫了鞋,整個人完全躺到床上,凝望著望舒那雙眼,心裡倏地又起了澀意來。
“你胸口那道疤,是因著我才留的。”扶岍懷著愧意道,“你腳上那道長疤,是為我采藥時摔斷了腿留下的。”
他方纔見著望舒前胸處的經年陳疤,想到是那年寒隱天影衛刺殺留下的,是他多年都跨不去的愧疚。
望舒聞言鼻尖一酸,側著身將人擁住,“怎麼突然說這個了?我受的傷再多,能有你生養吃的苦頭多?是我欠你的,你莫要……心生愧怍。”
“胡說八道,你我之間,如何談得上欠?”扶岍抬手覆住他半側臉頰,含情脈脈,執目相望,他輕聲細語地說:“是我情願的。”
望舒與他緊緊相依著,千言萬語卻塞在喉口,最終就化成了一句:“行事謹慎,莫要再被傷著了,傷在你身,疼在我心。”
扶岍和莫微燼這一頓在他身上比劃,他當然猜得出二人的意圖,隻是難免擔憂。
扶岍微微點頭,“你轉過去,我再記會兒莫叔畫的地方。”
望舒背過身去,將後背推到他麵前,請他細細觀賞,扶岍盯著他後背摸了好一會兒,沉吟片刻,默唸於心。等到記得差不多了,他便起身剪了燭,重新偎到望舒身側來。
他摸著望舒的耳珠,突然說:“扶某必償於陛下。”
“償什麼?”
“陛下為我落下的傷痕,我以餘生來作賠。”
望舒按著他的骶骨,含笑說:“哥哥不要耍賴。”
偏殿
“門窗都封死了,外頭也都是人,我們根本出不去。”傅罡抱著胳膊躺在長椅上,對著窗邊那個躊躇不安的身影道。
魚寐眉間鎖著焦愁,看向他說:“你怎麼變卦這麼快,現在……”她想起莫微燼看向她時眸中隱隱若現的落寞,她也為之心痛,但義父這些年對她實在也是疼愛有加,讓她眼睜睜看著義父死去,她又如何能做到……
“莫燊真是我師父,我的本事都是他傳授的,他能悄無聲息點了我的睡穴,也能悄無聲息送我下黃泉。”傅罡屈起一隻膝蓋,半坐起身來,“但是他捨不得殺你,因為你是他女兒,你小時候他如何寵愛你的,我雖冇見過,但也略有耳聞。”
魚寐麵上閃過一分異色,她暗暗蜷起指尖,“真的?”
“我冇想到你就是莫予蘅。”傅罡掃了她一眼,發現她戴在脖子裡的羽鏈也冇了,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也是一片空蕩。
“那我為何又會成為……義父的孩子?”
傅罡又從邊上盤子裡頭摸了兩顆葡萄,扔進自己口中,想起今日在茶肆所聽見的望舒和莫微燼的交談,道:“你的記憶被篡改了,應是閣主做的。這葡萄挺甜的,不愧是皇家的東西,你也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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