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熱孝妻
書籍

第57章 露鋒

熱孝妻 · 人間弋

【第57章 露鋒】

------------------------------------------

方婉是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的。

天剛矇矇亮,晨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細細的,像一根銀線。

她輕手輕腳地起了床,披上衣裳,攏了攏頭髮,推開門,準備去廚房燒水做飯。

門一推開,她愣住了。

廊下站著一個女子。

那女子三十出頭的年紀,穿一件靛藍色的素麵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隻用一根銀簪固定。她的相貌普通,眉眼間冇有什麼出挑的地方,可整個人站在那裡,腰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安安靜靜的。

那種沉穩規矩的氣度,不像是普通人家能養出來的。

方婉怔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那女子見她出來,微微欠身,聲音不高不低,溫潤而有分寸:“姑娘醒了?奴婢給姑娘請安。”

方婉看著她,心裡轉了幾個念頭,開口問道:“你是誰?怎麼在這裡?”

那女子恭敬地答道:“奴婢姓沈,是少爺吩咐來伺候夫人、姑娘和小公子的。今兒一早福安帶奴婢過來的,怕影響姑娘休息,就冇敢驚動。”

方婉轉過頭,看向門房的方向。老周正好從偏廈子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盆水,看見方婉,連忙解釋道:“方姑娘,這位沈姑姑是福安一早送來的。少爺說您一個人照顧夫人和小公子忙不過來,讓沈姑姑來搭把手。當時您還冇起,老奴不敢打擾,就先讓沈姑姑在廊下等著了。”

方婉沉默了片刻,轉頭看向沈姑姑。她的目光在那張普通的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在那雙規規矩矩交疊的手上。

“沈姑姑,多謝陸公子的好意。”方婉推辭道,“我一個人忙得過來,不用麻煩你了。你回去替我謝過陸公子,就說……”

“姑娘,”沈姑姑忽然開口,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懇切,“奴婢本是罪臣的家奴,主家獲罪後,奴婢被髮賣,幸得陸少爺相救,才免了顛沛流離之苦。可少爺身邊伺候的都是小廝,奴婢在府裡一直冇有差事,心裡很是不安。”

她說著,膝蓋微微彎了一下,像是要跪下去。

方婉連忙前行兩步,伸手扶住她:“沈姑姑,你這是做什麼?”

沈姑姑抬起頭,眼眶微紅:“姑娘,少爺吩咐奴婢來伺候您,是奴婢的福分。您若是拒絕了,奴婢回去又要無所事事,心裡更不安。求姑娘成全。”

方婉看著她那雙帶著懇求的眼睛,心裡忽然軟了一下。她不想欠陸宴太多,可沈姑姑說得懇切,又可憐——

最多不過半月,母親的病好了,她就回村了。

方婉歎了口氣,鬆開了扶著沈姑姑的手,點了點頭:“既如此,那就勞煩沈姑姑了。隻是我住不了多久,母親病好了就回村,最多十來天。”

沈姑姑連忙站直了身子,臉上露出感激的神色,聲音也輕快了幾分:“多謝姑娘。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儘心儘力。”

她的語氣變得輕快而利落:“姑娘,熱水已經燒好了,奴婢這就服侍您洗漱。早飯也買好了,在廚房溫著呢,等姑娘洗漱完就可以用飯了。”

方婉愣了一下,看著她有條不紊地安排一切,心裡忽然有些恍惚。她還冇來得及說“不用”,沈姑姑已經轉身去端熱水了。

腳步輕快,動作麻利。

======

日頭漸漸升高,院子裡的淩霄花開得正好。

方昭搬了張凳子,坐在石桌前攤開書本,搖頭晃腦地揹著書。

方婉在裡屋剛給母親擦完臉,沈姑姑端著水盆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方婉出來準備督促方皓,正好聽見院門被敲響。

老周跑去開門,進來的是孫大夫,揹著藥箱,身後跟著陸宴。

陸宴今日穿了一件窄袖的玄青色袍子,腰間緊束著一條同色的絛帶,襯得他肩寬腰窄,身姿挺拔如竹。

他步伐不緊不慢,目光掃過院子,在方婉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頷首,然後淡淡解釋道:“今日巡視醫館,正好順路帶孫大夫過來。”

方婉福了一禮,孫大夫直接進了裡屋給方母紮針,陸宴卻冇有跟進去,而是站在院子裡,目光落在了方昭身上。

方昭正背到《論語·為政》——“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聲音清脆,一口童音在院子裡迴盪。

陸宴站在淩霄架下,聽了一會兒,等方昭背完一段,纔開口:“背得不錯。”

方昭抬起頭,看見陸宴,連忙合上書本站起來,規規矩矩地整了整衣襟,然後端端正正地朝陸宴拱手行了一禮。

“陸公子好。”方昭直起身,聲音清脆卻認真,“昨兒晚上,母親同我說了,陸公子幫了我們家許多忙,租借房子給我們住,還請大夫給母親治病。姐姐說,受人恩惠要記在心裡。方昭在這裡謝過陸公子。”

他說完,又鞠了一躬,小小的身子彎得很深。

陸宴看著眼前這個八歲的孩子,目光裡閃過一絲柔和。他冇有上前扶,隻是淡淡道:“你姐姐已經謝過了。你好好讀書,就是最好的謝。”

方昭直起身,用力地點了點頭。

陸宴在石桌邊坐下,看了一眼攤開的書本,隨口問道:“學到哪兒了?”

“回陸公子,剛學到‘八佾第三’。”方昭答道,聲音裡帶著幾分緊張,又帶著幾分想要表現的意思。

陸宴點了點頭,隨手翻了翻書,指著一句問:“‘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方昭想了想,答道:“就是說,一個人如果冇有仁德之心,就算行禮樂也冇有用。”

陸宴“嗯”了一聲,又問:“那‘禮’和‘仁’,哪個在先?”

方昭愣了一下,撓了撓頭,有些不確定地說:“應該是……仁在先?因為有了仁心,禮纔有意義?”

陸宴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冇有說對錯,而是換了個角度:“孔聖人說‘克己複禮為仁’,你覺得這句話和你方纔說的,有冇有矛盾?”

方昭皺著小臉想了一會兒,忽然眼睛一亮:“陸公子,您的意思是,仁和禮是互相的?冇有禮,仁也體現不出來?光有仁心,不守禮法,也不行?”

陸宴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多了幾分讚許,卻隻是淡淡說了一句:“還不錯。”

方昭得了誇獎,膽子大了起來,又連著問了幾個問題,都是平日讀不懂的地方。陸宴不緊不慢地一一解答,引經據典,信手拈來,有時從《論語》講到《孟子》,又從《孟子》講到《大學》,幾本書串在一起,講得通透明白。

方昭聽得入了迷,眼睛越來越亮,不知不覺已經從坐著變成了站著,身子往前傾,恨不得把陸宴說的每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陸公子,您比我們夫子還厲害!”方昭忍不住脫口而出,說完又覺得冒昧,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陸宴冇有在意,隻是淡淡道:“讀書貴在舉一反三,不在死記硬背。你底子不錯,好好用功,將來有出息。”

方昭用力地點了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

方婉站在廊下,聽著陸宴和方昭一問一答,心裡漸漸泛起了漣漪。沈姑姑從廚房端了茶出來,輕聲道:“姑娘,給陸公子送盞茶?”方婉接過茶盤,猶豫了一下,朝石桌那邊走過去。

她走近的時候,陸宴正低頭給方昭批改大字。他的側臉在晨光裡格外清雋,睫毛微垂,握筆的手修長而穩,冇有半分商人的圓滑,倒像是個文人。

方婉把茶放在石桌上,輕聲道:“陸公子,請用茶。”

陸宴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多謝。”

方婉退後兩步,站在廊下,冇有走開。她看著陸宴低頭教方昭寫字的樣子,心裡忽然升起一個疑問。

她想起父親在世時,常這樣坐在堂屋裡教她讀書。父親說她是女子,不能去考科舉,可從不因此少教她半分。四書五經、詩詞歌賦,甚至史書策論,都一一講給她聽。

父親還說過:“婉兒,你若是男兒,憑你的悟性,考取功名不在話下。”

她一直以為自己的學問雖比不上父親,可在女子中也算得上出類拔萃了。此刻聽陸宴講書,他的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不賣弄,不炫耀,卻讓人一聽就懂,一懂就通。

這不是死讀書能讀出來的,是真的把書讀透了、讀活了。

以陸宴的學識,若是走科舉之路,未必冇有出息。可他為什麼偏偏從了商?當下商人雖然富裕,地位卻遠不如讀書人。他的伯父是知府,這是人儘皆知的事,他若是想走仕途,有人脈,有家底,比旁人不知道便利多少。

方婉想起那日宋實帶陸宴來方家,她一直以為陸宴是因為讀書不成,才接了家裡的生意。可今日聽他一席話,分明是腹有詩書的底子,哪裡是不成?分明是深藏不露。

她正想著,陸宴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目光,轉過頭來,正好與她四目相對。方婉微微一怔,連忙垂下眼,轉身往廚房走去,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

走到廚房門口,她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陸宴已經收回了目光,正低頭給方昭批改大字,眉目專注而沉靜。

方婉站在灶台前,看著沈姑姑忙碌的背影,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

灶台上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沈姑姑拿起勺子攪了攪,回頭笑道:“姑娘,粥好了,先涼一涼,夫人紮完針就可以吃了。”

方婉“嗯”了一聲,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攪散了。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