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令人作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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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阿香道:“第一次,剛來三個月。趁男人喝醉了,偷了二十塊錢,半夜跑出去。不認路,在山裡轉了一夜,天亮時發現自己又轉回來了。男人把我抓回去,打斷了三根肋骨。”\\n\\n她緩緩撩起衣襟,側腰處一道猙獰的疤痕赫然在目,宛如一條蜈蚣蟄伏在皮膚上。\\n\\n阿香道:“第二次,一年後。我跟隔壁王家媳婦商量一起跑,她答應了。結果臨出門前,她男人發現了,把她打了一頓,她把我供出來了。我男人用燒紅的火鉗燙我後背,現在還有疤。”\\n\\n她緩緩轉過身,背對著劉念穗,輕輕撩起衣服。背上縱橫交錯的燙傷疤痕如同一幅慘烈的地圖,有些地方皮肉粘連,令人不忍直視。\\n\\n劉念穗喉嚨發緊,說不出話。\\n\\n阿香放下衣服,繼續搓洗。\\n\\n阿香道:“第三次,第三年。我裝瘋,整天胡言亂語,男人放鬆了警惕。我趁他去鎮上,偷了五十塊錢,跑到鎮上汽車站。買了票,上了車,心裡想著終於能回家了。結果車開到半路,還冇出鎮,就被攔下來,發現我的是村支書的小舅子。”\\n\\n她搓衣服的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n\\n阿香道:“那次,男人用鐵鏈把我鎖在豬圈裡,鎖了半年。每天隻給一碗餿飯,我差點死在裡麵。”\\n\\n劉念穗的思緒飄回那個豬圈,三天的囚禁裡,刺骨的寒意滲入骨髓,饑餓啃噬著胃袋,腐臭的氣味熏得另人作嘔,而豬拱她時獠牙刮過皮膚的觸感,至今仍在夢裡糾纏。半年,那是怎樣的折磨?\\n\\n阿香道:“第四次,第六年。我懷孕了,生了女兒。男人看是女孩,不高興,但還是讓我養著。我想著,為了女兒,也得逃出去。女兒兩歲時,我抱著她跑。跑到鄰村,被村民發現了,牛家村這一帶,各村都有‘互助會’,誰家媳婦跑了,互相幫著抓。”\\n\\n她突然噤聲,眼眶迅速泛起血色,喉頭劇烈地滾動著,像是要把哽在胸口的嗚咽咽回去。\\n\\n阿香道:“那次,男人當著我的麵,把女兒……扔進了井裡。說‘賠錢貨,留著也冇用’。”\\n\\n劉念穗手裡的衣服掉進河裡,順水漂走。她冇去撈,隻是呆呆地看著阿香。\\n\\n阿香胡亂抹了把臉,淚水混著河水在指縫間蜿蜒,分不清哪滴是鹹的,哪滴是苦的。\\n\\n阿香道:“女兒死後,我試了第五次、第六次。一次跑到鎮上報警,一次跑到縣裡。結果都一樣,被抓回來,打得更狠。”\\n\\n她伸出左手,小指缺了一截。\\n\\n阿香道:“第六次,男人用菜刀剁了我一根手指,說再跑,就剁一隻手。”\\n\\n劉念穗的視線死死釘在那截殘缺的小指上,胃袋突然痙攣起來,酸水混著膽汁直衝喉頭,她慌忙彎腰乾嘔,卻隻吐出幾口帶血的唾沫。\\n\\n阿香道:“第七次,去年。我聽說新來了個派出所所長,年輕,有正義感。我偷偷拿了五十塊錢,一路跑到鎮上報案,點名要見所長。所長見到我,聽我哭哭啼啼地訴說,頓時氣憤不已,表示一定要嚴查。他親自帶人來村裡,三輛警車,十幾個警察。”\\n\\n劉念穗心跳加速。警察來了,也許有用?\\n\\n阿香慘笑。\\n\\n阿香道:“你知道村支書怎麼做的嗎?他事先就得到了訊息,派出所裡安插了內應。在警察到來前兩個小時,村裡便動員起來,將所有被買來的媳婦,足足十三個,全都藏進了後山的山洞裡。山洞幽深,洞口被樹枝雜草層層遮蓋,從外麵根本瞧不出端倪。”\\n\\n劉念穗想起阿秀說過的話:警察來了,村支書請他們喝酒,什麼事都冇有。\\n\\n阿香道:“警察來了,村支書滿臉堆笑,迎上前去說道:‘歡迎領導前來檢查工作。’所長打算挨家挨戶進行搜查,村支書趕忙應道:‘行嘞,我陪著您。’一連搜了二十幾家,得到的答覆都是‘媳婦回孃家了’‘走親戚去了’。所長不信,要搜後山。村支書趕忙說道:‘後山是懸崖峭壁,根本上不去啊。’”\\n\\n“後來呢?”劉念穗聲音發啞。\\n\\n阿香道:“後來,村支書在祠堂擺下酒席,熱情地邀請警察用餐。酒過三巡,他小心翼翼地拿出十三本結婚證,還有戶口本,滿臉堆笑地說道:‘領導您瞧,我們都是合法夫妻,媳婦可都是自願嫁過來的。不過是些小矛盾罷了,夫妻間吵吵架很正常,我們內部調解調解就行,就不勞領導您費心啦。’”\\n\\n劉念穗想起自己按手印的那張“結婚證明”。偽造的,但在警察眼裡,就是合法的。\\n\\n阿香道:“所長翻了翻結婚證,又問了幾家。那些買媳婦的人家,早就串通好了,異口同聲說‘是自願的’‘夫妻感情好’。有個年輕警察不服,說要單獨詢問媳婦們。村支書臉一沉,說‘領導,您這是不相信我們老百姓’”\\n\\n她停下來,深深吸了口氣,彷彿要將所有的委屈和無奈都嚥下去。\\n\\n阿香道:“所長把年輕警察叫到一邊,訓了一頓。我離得近,聽見他說‘小張,要顧全大局。這些結婚證手續齊全,我們冇有證據證明是拐賣。強行帶人走,會引起**,到時候誰負責’”\\n\\n顧全大局。劉念穗心裡冷笑。好一個顧全大局。\\n\\n阿香道:“年輕警察還想爭辯,所長擺擺手,說‘收隊’。警察走了,村支書送他們到村口,每人塞了一條煙。”\\n\\n她搓完最後一件衣服,擰乾,放進籃子裡。\\n\\n阿香道:“警察走後,我們被從山洞裡放出來。男人把我拖回家,用擀麪杖打,一邊打一邊罵‘還敢報警?報警有用嗎’”\\n\\n她緩緩撩起褲腿,右小腿上那道蜈蚣狀的疤痕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猙獰刺眼。\\n\\n阿香道:“這次,他打斷了我的腿。說再跑,就把另一條也打斷。”\\n\\n劉念穗凝視著她那條瘸了的腿,腦海中不禁浮現出她走路時一瘸一拐、艱難前行的模樣。\\n\\n阿香提起籃子,準備站起來。劉念穗連忙扶了她一把。\\n\\n阿香凝視著她,那雙眼睛裡,沉澱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宛如深潭無波。\\n\\n阿香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與苦澀:“妹子,聽姐一句勸,彆再折騰了。我試過七次,每一次的遭遇,都比前一次更加淒慘。這裡的警察……和他們是一夥的。村支書每年給派出所送錢,所長兒子結婚,全村湊錢送了一台彩電。你想想,他們會幫誰?”\\n\\n劉念穗想起阿秀說過同樣的話。這裡的警察,和他們是一夥的。\\n\\n阿香道:“牛家村三十年,買了四十三個媳婦。我一個個數過。死了九個,三個跳井,兩個上吊,一個喝農藥,三個難產。剩下的,要麼認命,要麼半瘋。”\\n\\n她默默地掰著手指,一個一個地數著,彷彿在數著自己的苦難。\\n\\n阿香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雲南的阿秀,來了三年,腿就瘸了;貴州的小翠,來了一年,整天沉默不語;四川老王家的,來了五年,瘋了,整天唱歌;湖南老孫家的,來了兩年,難產死了。還有三個新來的,都不到二十歲,嚇得連門都不敢出。”\\n\\n她每說一句,劉念穗的心就沉一分。\\n\\n阿香道:“加上你,四十三個。死了九個,還剩三十四個。這三十四個裡,有一半想跑,一半認命。想跑的,最後都像我一樣,斷了腿,或者少了手指,或者……冇了孩子。”\\n\\n她凝視著劉念穗,那眼神彷彿穿越了時空,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充滿了無奈與悲哀。\\n\\n阿香道:“妹子,你還年輕,彆走我的老路。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等生了孩子,有了牽絆,日子慢慢就過下去了。”\\n\\n劉念穗冇說話。她蹲下來,繼續洗漂走的衣服。河水很涼,凍得手指發麻。\\n\\n阿香歎了口氣,提起籃子,一瘸一拐地走了。\\n\\n劉念穗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那身影瘦小而佝僂,每一步都走得艱難,身體傾斜得如同被狂風肆意吹歪的老樹,搖搖欲墜。\\n\\n十五年。七次逃跑。斷指,斷腿,失去孩子。\\n\\n最後認命。\\n\\n她也會這樣嗎?\\n\\n不。\\n\\n劉念穗雙手用力地搓著衣服,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手背被搓得通紅一片。她心中的那團怒火,如同被添了新柴,燒得愈發猛烈。\\n\\n阿香試了七次,次次失敗。阿秀報過警,腿被打斷。村裡其他想跑的女人,非死即殘。\\n\\n硬逃,隻有死路一條。\\n\\n她需要更聰明的方法,更狠的手段。\\n\\n洗好衣服,劉念穗提著籃子往回走。路過祠堂時,她停下腳步。\\n\\n祠堂門開著,裡麵煙霧繚繞。幾個老頭在裡麵喝茶,下棋。村支書也在,正和一個穿中山裝的男人說話。\\n\\n村支書道:“李所長放心,我們村一貫遵紀守法,絕對不會出問題。”\\n\\n中山裝男人點頭。\\n\\n李所長道:“老陳啊,不是我不信你。上次那事,鬨得有點大,上麵過問了。你得管好下麵的人,彆動不動就打媳婦,打出人命來,我也難做。”\\n\\n村支書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嘴角咧得幾乎要碰到耳朵根。\\n\\n村支書道:“是是,我一定管好。不過您也知道,山裡人性子直,有時候火氣一上來,就壓不住。但您放心,絕對出不了人命。”\\n\\n李所長道:“不出人命就行。其他的……你們自己處理。對了,今年那個……”\\n\\n他壓低聲音,後麵的話聽不清了。\\n\\n劉念穗快步走過,心裡冷笑。\\n\\n隻要不出人命,其他的你們自己看著辦。\\n\\n這就是警察的態度。\\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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