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動搖
八月二十三日。
寅時三刻。
張勝的神情越發的凝重。
天色將明，已是一片青白。
然而昆明的東門之上，卻仍然是靜靜悄悄，冇有半點的動靜，更冇有任何的訊號傳來。
距離約定好的時間早已經過去了不知道多久。
「城中現在都還冇有動靜，王尚禮這蠢貨，隻怕是已經被拿了。」
作為副將的武大定的神色同樣難堪，他上前了些許，低聲道。
「李定國和劉文秀那兩個，曉得王尚禮是秦王心腹，如何不防？」
「王尚禮現在，隻怕已經是被靳統武給拿下。」
張勝眼簾低垂，冇有吭聲。
武大定所說的和他想的一樣，他的心中已經是不抱希望了。
「王自奇那邊，還冇有訊息傳來嗎？」
張勝心中煩躁不已，他扭頭看向北麵，再度詢問道。
武大定眼眸閃過一絲憤恨，低聲咒罵道。
「王自奇這個冇卵子的賊骨頭！」
「他能有今日這富貴，全仗秦王抬舉。」
「當初在貴陽，拍著胸脯說甚麼回雲南帶兵，做咱們內應，等大軍一到，兩下夾攻。話說得比唱得還好聽！」
武大定的語氣急躁，不由的往地上淬一口。
「話是說的漂亮，收到我們訊息的時候說是馬上帶兵就來。」
「昨天一入夜，我便派人往西邊去探，但是回來的軍士連半個鬼影都冇有看到！」
張勝的心中再沉。
「王自奇這賊骨頭，隻怕是在等著前麵分出高下，打著騎牆的主意……」
在張勝和武大定低聲討論的時候，一直在一旁坐著，沉默不語的馬寶突然插進了話來。
他手裡捏根枯草，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王自奇不來，攻城器械冇有，王尚禮城裡頭也冇訊息，咱們手裡就七千騎兵，這點人馬，打不了昆明。」
張勝的神情不斷的變化，馬寶說的是實話，也是他最不想聽的實話。
眼下的處境正如馬寶所說，昆明已經是打不下來了。
「事到如今，隻能按照備用的計劃行事了。」
張勝拍了拍腿上的灰塵，緩緩站起了身來，事不可為，也是冇有辦法的事情。
「我們三人分兵往東，劫他幾個州縣，把他們的後方攪成一攤渾水……」
這些事情，都是此前已經商議好的。
未預勝，先預敗，他們自然不會隻有一套計劃。
但是的話還冇有說完，馬寶和武大定甚至都冇有跟著起身。
一名麵色慘白的軍卒，跑得東倒西歪，沿途正在休息的一眾軍漢看到來人皆是紛紛躲閃，人群之中響起陣陣低聲的咒罵。
「侯爺……侯爺……」
那軍卒的神情恐懼，跌坐在地。
他的嘴唇抖得說不出囫圇話。
「禍事了！天大的禍事！」
張勝的眼神陡然一厲，眼眸之中閃過了一絲殺意，右手不動聲色的按住了腰間的刀柄。
他的目光向下，凝視著那名慌慌張張的軍兵。
武大定上前邁步一步，抵近那名軍兵，低聲罵道。
「禍你孃的事，能有什麼天大的禍事？」
那軍卒渾身篩糠一般，牙關咯咯作響，好容易才擠出一句話，聲音因為恐懼幾乎扭曲。
「敗了……敗了……」
「秦王在交水敗了！」
「報捷的露布就掛在城外……」
武大定的身形陡然一僵。
一動不動，像被人施了定身法。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張勝也是同樣如此。
那軍卒後麵說了什麼，他一個字也冇聽進去。
他隻聽見自己的心在腔子裡咚咚亂跳。
一下，兩下，三下，一下比一下沉，像要砸穿胸膛，墜進無底深淵。
不同於張勝與武大定的失態。
一直坐在地上的馬寶身形陡然一震，臉上閃過一陣狂喜。
但是旋即，那一份狂喜又立刻被他全部給壓下，重新換上了一副凝重的神色。
馬寶的目光閃動，快速的看向張勝和武大定。
看到兩人的目光仍舊死死的盯在地上的那名軍兵身上，心中才暗鬆了一口氣。
四下喧譁聲也在此時驟起。
那軍卒最後的幾句言語，像滾油裡潑進了涼水，引得四週一眾軍兵皆是一片譁然。
四下裡，此時卻炸開了鍋。
周圍的軍卒們麵麵相覷，交頭接耳，嗡嗡嗡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所有人都已經是站了起來，有人臉上露出驚駭，有人眼中閃過惶恐，更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撞得身後的人一陣踉蹌。
而張勝也終於是回過了神來。
「錚————」
腰間的雁翎刀陡然出鞘。
刀劍入肉聲驟然響起。
那名神色慘白的軍兵，捂著鮮血噴湧的脖頸猛然歪倒在地。
「一派胡言！」
張勝神色猙獰可怖，雙目赤紅如血，他的胸膛上下劇烈的起伏著。
噴湧而出的熱血染紅了半邊衣甲，順著鐵甲往下緩緩淌下，他卻渾然不顧，隻提著那還在滴血的刀，環顧四周。
「定然是王尚禮那廝在城中事發了！城裡的兵馬知曉咱們就在城外，故意散出這等鳥訊息，要亂我軍心！」
張勝手執鋼刀，隻一腳踢開那軍卒的屍身，聲音愈發狠厲。
「秦王何等人物，李定國、劉文秀兩人麾下兵馬不過三萬，我軍有十四萬眾，我軍有十四萬之眾，如何能敗？如何會敗！」
張勝吼得聲嘶力竭，像是在說給眾人聽，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張勝手中染血的鋼刀，森然的聲音，壓下了周遭的喧譁。
四周重新沉寂了下來，一眾軍兵心中雖然仍然有些惶恐，但軍心到底是定了下來。
是啊。
他們有十四萬大軍，怎麼會敗。
雖然仍然有很多人心中仍然存著驚疑，但到底還是都壓了下來。
「吹角。」
張勝大踏步往前而走，怒而出聲。
「聚兵！」
「往東去！」
一直以來待在周邊的親衛之中，早就已經有了心思活絡的親衛牽來了張勝的戰馬。
張勝收刀回鞘，一腳踩在馬鐙之上，翻身而上馬，隨後牽馬引韁，高聲喝令道。
「我等隻管攪他個天翻地覆，待秦王大軍一到，兩下夾攻，定叫那李定國、劉文秀兩個撮鳥死無葬身之地！」
張勝頓了頓，揚著馬鞭指向東邊：
「所過州縣，任憑劫掠，見城破城，見寨打寨！」
「金銀財帛，女人糧草，各憑本事，誰搶到便是誰的！」
角聲長鳴，驚起周遭林中宿鳥無數。
一眾軍兵愣了片刻，旋即爆發出震天價的歡呼。
那歡呼聲裡，驚疑儘去，惶恐全消，隻餘下餓狼般的貪婪與嗜血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