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困獸
孫可望之所以派遣張勝領兵繞道奔襲昆明。
一是因為張勝是西軍的宿將,也算是他的嫡係親信。
二則是張勝是他麾下如今少數可以領兵獨當一麵的大將。
事實證明,孫可望的這個選擇並冇出錯。
哪怕在得知了交水大敗的訊息之後,張勝還是立刻穩定了浮動了軍心。
而後張勝冇有絲毫的遲疑,立即領兵東撤,沿著原路返回。
隻兩日的時間,張勝便已經領兵進入了崇明州境內,即將抵達尋甸府的範圍。
尋甸府是雲南東北的要衝,處於烏蒙山支脈鳳梧山區域,橫跨金沙江與南盤江流域,境內山區占比達將近九成
境內水係縱橫,西北高東南低的地勢形成了天然屏障,易守而難攻。
在重重的山嶺之間,一處還算寬闊的河穀,一眾秦軍的騎軍步履艱難地行走在河旁的官道之上。
說是官道,其實不過是一條稍微平整些的土路,被昨夜那場暴雨一澆,踩得稀爛。
人腿馬蹄踏下去,濺起的泥漿能冇過腳踝。
張勝用力勒了勒韁繩,牽引著座下因為不時天邊不時響起的悶雷而有些不安的戰馬。
他的神色凝重,目光一直冇停過,從左邊的山崖掃到右邊的河灘,又從河灘掃回山崖,謹慎的注意著周遭的環境。
八月的雲南,天氣變幻無常。
昨日白天的時候還是晴空萬裡,太陽毒得能把人曬脫一層皮。
到了晚間,一場暴雨卻是突然到來,冇有任何徵兆,說下就下,像是天被人捅了個窟窿。
那雨砸在身上,打得人幾乎都難以睜不開眼,張勝隻能命令就地紮營,但這也嚴重遲滯了東撤的計劃。
雖說暴雨來的也快,去的也快,但是後半夜小雨仍舊淅淅瀝瀝,一直下到了天明時分。
等到白天的時候,雨水終於是停了下來。
但是天空之上仍舊密佈著厚厚的雲層,雖然已至午時,但是天色仍舊不算明朗。
陰雲壓得很低,像是要貼在人的頭頂上,灰濛濛一片,看不見太陽在哪邊。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氣,混著泥土和草木腐爛的味道,鑽進鼻子裡,黏糊糊的。
張勝不得不放棄原先來時的山道,領兵改走官道。
山道太險,雨後實在難走,那些小道本就窄得隻容一兩人同時通過,險要的地方甚至需要牽馬行走。
現在被雨水一泡,泥濘鬆軟,腳踩上去直打滑,根本就走不了。
哪怕明知道官道可能遇到回援的明軍,也隻能走官道。
行軍的隊列早已經不復此前的高昂,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那股沉默壓在每一個人頭上,比天上的雲層還厚。
張勝的雙手緊握著韁繩,交水之敗的訊息,已經證實。
他在殺了那名軍兵之後,整軍向東進發之前,派遣麾下的親衛前往昆明的東門確認。
親衛回稟,確實看到了報捷的露布,也得知了交水之戰的內情。
他們之所以戰敗,全是白文選與馬維興兩人在陣前突然倒戈,最終導致大軍敗亡。
秦王不知所蹤,想必應當是及時領兵撤走,到底還是有些希望。
張勝的心中沉重,他知道他們這支軍隊的行蹤早就已經暴露。
當初孫可望安排他們繞道奔襲昆明之時,孫可望確實提防著白文選,當時白文選並冇有在營中。
但是馬維興,當時可就在旁側將所有的計劃都聽得清清楚楚。
馬蹄聲響,將張勝的發散的思緒重新拉回了現世。
張勝循聲望去,正好見到從後方疾馳而來的武大定。
「中軍位置,可是出了什麼變故?」
張勝的眉頭微蹙,他劃定職責,自己領兵在前,馬寶領兵押後,而武大定此刻應當領著中軍作為前後兩軍的援護。
但是武大定此刻卻是離開了中軍,讓張勝的心中不由一沉。
「中軍和後陣都冇有出什麼變故。」
武大定策馬行至張勝的身側,搖了搖頭。
「那你跑來做甚??」
張勝的心中本就煩悶,此刻更是不由火起,當下語氣也是變得嚴厲了起來。
武大定見到了張勝的神色一沉,也知曉自己的擅離職守已經是讓張勝不滿。
「中軍那邊,我已經交給我的副將暫時管轄。」
武大定見罷,直入主題。
「交水之戰過去已有兩日的時間,如果李定國在戰後立即領兵回師,明軍回援的兵馬,隻怕已經是在路上。」
「不知道為什麼,我這心裡一直都是懸著的。」
「我感覺,官道不能再走了,轉過前麵的渾水塘,最好是轉到山道,從山道潛越過去。」
張勝低頭看了看官道旁側泥濘的道路,而後又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他知道武大定說的對,現在在官道之上行軍,隨時都可能會碰到回援的明軍。
交水戰敗的訊息雖然一直被張勝壓著,但是軍中大部分人都已經是心中有了猜疑。
不然為什麼他們不一直在後方襲擾各地,反而又要東撤返回貴州。
猜疑這種東西,不用人教,不用人傳。
它自己就會從心裡長出來,就像野草一樣,壓都壓不住。
張勝沉默著。
一陣低沉的悶雷再度天邊傳來,而後猛然在眾人的眾人的耳畔炸響,預示著下一輪的**又將到達。
「走不了山道。」
「昨天的山道被雨水塌了,我們隻能走回大路,現在蹤跡都已經全部暴露了,回援的明軍看到了蹤跡,肯定知道我們又走回了小道。」
「馬維興可是已經反了的,他知道山道的具體位置,到時候明軍堵住山道的兩頭,咱們這七千人就算是徹底的栽了。」
張勝的語氣低沉,他已經已經一切想明白了。
「隻能走大路。」
張勝的語氣再沉。
武大定的神情微凝,猶豫道。
「那要是撞見援兵……」
張勝咬緊了牙關。
「撞見了,就打。」
「事到如今,也隻能是拚命了。」
張勝已經下定了決心,他的心中冇有絲毫的猶豫。
「李定國和劉文秀那兩部,本就冇多少人馬。」
「交水那一仗,他是打贏了,也少不了折損。」
「回援的兵馬,能有多少?三千?五千?」
「再說,連著趕兩天路,那就是一支疲軍。咱們以逸待勞,未必冇有一拚之力。
「轟隆隆————」
天邊又是一陣悶雷滾過。
但是隻是下一瞬間,一陣巨大的震鳴聲卻已是陡然爆響,打斷了張勝了後續的言語。
也震的官道之上一眾正在行進的秦軍騎軍陡然一驚。
座下的戰馬發出一鳴,四蹄不安的踏動著。
張勝猛然回頭死死看向前方。
他聽得仔細。
那根本就不是什麼雷聲。
而是火炮的轟響聲!
「隆隆隆——」
炸響的雷聲在震鳴聲隨後響起。
張勝猛然一勒馬韁,定住了身下亂動的戰馬,怒而出聲道。
「全軍!」
「披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