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夜幕徹底籠罩了飲馬河。冷風比白日更刺骨,帶著濃鬱的血腥氣,鑽進營寨的每一個縫隙,也鑽進每個倖存士卒的心裏。
防線後點起了少量篝火,光線昏暗,映照著一張張疲憊麻木的臉。沒有人說話,隻有傷員壓抑的呻吟、鍬鎬修補工事的摩擦聲、以及火堆裡偶爾爆開的劈啪聲。白日的狂熱與恐懼退去後,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累和對明日未知的恐懼。
傷亡統計很快報到了陳驟這裏。陣亡四十七人,重傷失去戰力者三十九,輕傷能堅持作戰的逾百。僅僅一天的血戰,銳士營便減員近兩成。這還不算體力和精神上的巨大消耗。
陳驟看著那份由豆子歪歪扭扭寫就的名單,每一個名字後麵,都可能是一張熟悉的麵孔。他沉默地將名單摺好,塞入懷中,感覺那塊羊皮紙沉甸甸地燙著胸口。
“讓還能動的,抓緊時間休息,輪流值守。夥房把所有的肉乾都煮了,讓大家吃頓熱乎的。”陳驟的聲音有些沙啞,“老王,帶人加固工事,特別是白天被沖得最狠的那幾段。把胡虜丟下的屍體堆到壕溝前麵,能擋一點是一點。”
老王應了一聲,轉身就去安排,腳步也有些蹣跚。
陳驟走到傷員集中安置的區域,濃烈的血腥和草藥味混雜在一起。蘇婉不在這裏,她在後方的傷兵營,這裏的傷員隻是簡單包紮等待後送。他看到李順胳膊上纏著滲血的布條,靠在車轅上發獃,眼神裡還殘留著白日的驚恐。木頭正低聲嗬斥著一個因為疼痛而哭泣的新兵,自己的腿上也帶著傷。
“司馬。”土根默默遞過來一塊烤熱的肉乾和一皮囊清水。
陳驟接過,機械地咀嚼著,味同嚼蠟。他的目光投向北方漆黑的草原,那裏有無數篝火的光點,如同地獄窺視人間的眼睛。烏洛蘭人也在休整,明天,他們隻會來得更猛烈。
必須做點什麼,不能坐以待斃。
“老貓。”陳驟喚道。
如同陰影般,斥候屯長從一旁閃出,他臉上也帶著倦色,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司馬。”
“還能動嗎?”
“能動。”老貓言簡意賅。
“挑幾個好手,當一回‘夜不收’。”陳驟壓低聲音,“不要走遠,摸到胡虜營寨外圍就行。聽聽動靜,看看他們佈防的虛實,有沒有懈怠。最重要的是,留意他們有沒有夜晚襲營的跡象。”
“明白。”老貓點頭,沒有絲毫猶豫。這就是斥候的命,越是險境,越要前出。
“小心點,活著回來。”陳驟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貓沒說話,隻是微微頷首,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陳驟又找到胡茬。突擊隊長正在給自己的戰馬餵食豆料,看到陳驟,立刻站直。
“胡茬,你的人損失如何?”
“折了七個兄弟,傷了十幾個,還能打的還有六十騎。”胡茬的聲音有些低沉,那些都是跟他一起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老兄弟。
“馬匹呢?”
“還能沖陣的,五十騎左右。”
陳驟沉吟片刻,道:“後半夜,等老貓回來。如果有機會,你帶三十騎,跟我出去沖一陣。”
胡茬眼睛猛地一亮,白天的憋屈他受夠了。“襲營?”
“不,是騷擾。”陳驟搖頭,“我們人太少,襲營是送死。目標是他們外圍的遊騎哨探,或者靠近我們防線的小股敵人。打了就走,絕不糾纏。目的是不讓他們睡安穩覺,拖延他們明天進攻的準備,也提振一下咱們的士氣。”
“懂了!”胡茬用力點頭,摩拳擦掌。
安排完這些,陳驟再次巡視防線。他看到大牛靠著一麵盾牌打鼾,鼾聲如雷,但一隻手還緊緊握著刀柄。看到石墩正默默用磨石打磨他那柄已經砍出缺口的橫刀。看到馮一刀獨自坐在角落,擦拭著他的刀,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麼。
他也看到了那些降卒,以杜衡為首,被安排在防線相對靠後的位置協助搬運物資。他們表現得很順從,但陳驟注意到,杜衡的目光偶爾會掃過北方敵營的篝火,眼神複雜。
“盯著點他們。”陳驟低聲對跟在身後的土根吩咐。土根憨厚地點點頭,表示明白。
下半夜,老貓帶著一身寒氣回來了。
“司馬,摸清楚了。”老貓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語速很快,“胡虜大營防守嚴密,哨探放出很遠,我們沒敢太靠近。沒看到有夜晚襲營的動靜,估計是覺得咱們這防線用不上。他們篝火很旺,人喊馬嘶的,像是在殺牲口慶功,警戒心不弱,但也不是鐵板一塊。靠近我們這邊有幾個小營盤,看起來是白天打得最凶的那幾個部落,鬧騰得最厲害。”
陳驟眼神微動。“哪個營盤鬧得最凶?離我們大概多遠?”
“東南角那個,掛著雜色毛尾旗的,約莫三裡。”
“好!”陳驟站起身,“胡茬,點三十騎,跟我走。老貓,你帶路。”
沒有戰鼓,沒有號角。三十餘騎人馬,口銜枚,馬蹄用厚布包裹,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滑出營寨,融入漆黑的夜色中。
在老貓的引領下,他們繞過烏洛蘭人的明哨暗探,悄無聲息地接近了那個喧鬧的營盤。隔著一段距離,都能聽到裏麵傳來的胡虜醉醺醺的歌聲和笑罵聲。
陳驟觀察片刻,選中了一支剛從這營盤出來、正向本方防線方向遊弋的十人哨騎小隊。
“就他們。胡茬,你帶人從左翼包抄,我直衝。速戰速決,割了耳朵就走!”
命令下達,三十餘騎驟然加速!包裹馬蹄的布被掙開,沉悶的馬蹄聲瞬間炸響,打破了夜的寧靜。
那隊烏洛蘭哨騎顯然沒料到晉軍敢在夜間主動出擊,而且來得如此之快!倉促間想要拔轉馬頭迎戰或是逃跑,已經晚了。
陳驟一馬當先,長矛藉著馬速,如同閃電般刺出,直接將一名剛剛舉起彎刀的胡騎捅穿挑落。胡茬從側翼殺到,馬刀揮舞,瞬間砍翻兩人。其餘的銳士營騎兵如同虎入羊群,刀劈槍刺,一個照麵就將這支哨騎小隊斬殺殆盡。
整個過程不到二十息。
“割耳朵!快!”陳驟低喝。
騎兵們熟練地下馬,用短刀割下戰死胡虜的左耳,塞進隨身皮袋。這是軍功憑證,也能打擊敵軍士氣。
就在他們準備撤離時,那個喧鬧的營盤方向傳來了驚怒的呼哨聲和雜亂的馬蹄聲,顯然被這邊的動靜驚動了。
“走!”陳驟毫不戀戰,率先撥轉馬頭。
三十餘騎來得快,去得更快,帶著十幾隻血淋淋的耳朵,在烏洛蘭人追兵合圍之前,迅速消失在了黑暗中,隻留給敵人一地的屍體和無能的狂怒。
回到己方防線,天色已近微明。這次小規模的夜襲,無一損失,斬首十餘級,雖然無法改變大局,但像一劑強心針,讓憋屈了一天的銳士營士卒們精神振奮了不少。
陳驟將染血的長矛插在地上,看著東方天際泛起的那一絲魚肚白,知道短暫的喘息已經結束。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半截斷矛,那是白日戰鬥中不知哪個弟兄留下的。矛桿斷裂處參差不齊,沾著黑紅的血痂。
他緊緊攥住了那半截斷矛,冰冷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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