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天光徹底放亮,驅散了晨霧,也照亮了飲馬河畔修羅場般的景象。屍骸堆積,斷箭殘兵隨處可見,凝固的暗紅血跡將枯黃的草地染得斑駁陸離。
銳士營的士卒們抓緊最後的時間吞嚥著冰冷的乾糧,檢查著手中的兵器甲冑。經過一夜休整,體力恢復了些許,但每個人臉上都刻著深深的疲憊和更深的凝重。昨日的血戰已經足夠殘酷,而所有人都知道,今天隻會更糟。
陳驟將那半截斷矛插在腰後,登上瞭望樓。北方,烏洛蘭大營的喧囂更甚昨日,號角連綿,煙塵騰起,顯然正在大規模調動。
“媽的,今天是要動真格的了。”大牛罵罵咧咧地走到陳驟身邊,看著對麵那如同烏雲壓頂般的軍陣。
石墩沉默地擦拭著新換的一柄長柄戰斧,斧刃在初升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老貓帶著一身露水回來,臉色比昨夜更加難看:“司馬,看清了。他們……出動了‘鐵鷂子’。”
“鐵鷂子?”陳驟瞳孔一縮。他聽說過這個名字,是烏洛蘭大汗麾下最精銳的重甲騎兵,人馬皆披重甲,衝鋒起來如同移動的鐵牆,是攻堅破陣的絕對利器。
“大約三百騎,在陣後集結。還有,步跋子比昨天更多了,至少八百人。”老貓的聲音乾澀。
壓力如山般襲來。三百重騎,加上近千步跋子,輔以兩翼數千輕騎的牽製,烏洛蘭人這是要不惜代價,一舉碾碎他們這道防線。
沒有時間猶豫,也沒有退路。
陳驟深吸一口氣,冰冷帶著血腥味的空氣灌入肺腑,讓他精神一振。他轉身,麵向所有能聽到他聲音的士卒,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開:
“弟兄們!都看到了!胡狗把看家的鐵疙瘩都搬出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此刻卻同樣緊繃的臉。
“怕不怕?老子也怕!但怕有個鳥用!”
“身後就是幽州,就是咱們的父母妻兒!我們退了,胡騎的馬蹄就會踏碎他們的田埂,燒掉他們的房屋!我們在這裏多頂一刻,後方的父老就多一刻準備,王都尉的主力就多一刻佈防!”
“我們是銳士營!朝廷掛了號,永固的營頭!野狼穀我們殺出來了,灰雁口我們闖過來了!今天,在這飲馬河,要讓胡狗知道,什麼叫啃不動的硬骨頭!”
他猛地抽出腰間的橫刀,刀尖直指北方洶湧而來的敵軍:
“今日,有我無敵!銳士營——”
“死戰!”
最後兩個字,他是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來的,聲音撕裂了清晨的空氣。
短暫的沉寂後,防線上下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回應:
“死戰!”
“死戰!”
士氣在絕境中被強行點燃。大牛紅著眼珠子吼道:“左部的,都聽見了?死戰!誰他娘後退一步,老子先砍了他!”
石墩舉起戰斧,沉默卻堅定。
胡茬舔著嘴唇,看著遠處那支緩緩啟動的黑色重騎洪流,握緊了馬刀。
烏洛蘭人的進攻開始了。依舊是步跋子在前,如同移動的鋼鐵叢林,邁著沉重的步伐逼近。但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越過了他們,死死盯住了後方那支開始緩慢加速的“鐵鷂子”。
重騎兵的啟動很慢,但一旦速度提起來,便是毀滅性的。
弓弩手們拚命地發射,箭矢叮叮噹噹地撞擊在步跋子的櫓盾和鐵甲上,效果寥寥。步跋子們頂著箭雨,沉默而堅定地靠近,他們知道,今天的主角不是他們。
五十步,三十步……
步跋子再次與防線狠狠撞在一起,肉搏戰瞬間白熱化。比昨日更加慘烈,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殺招在後麵。
就在這時,烏洛蘭中軍號角聲陡然變得高亢淩厲。
一直在後方蓄勢的“鐵鷂子”終於動了!
三百重騎,排成緊密的楔形陣,開始小跑,然後慢跑,最後化作一股無可阻擋的鋼鐵洪流,大地在他們的蹄下劇烈顫抖,轟鳴聲掩蓋了戰場上所有的廝殺聲。他們的目標,直指昨日被反覆衝擊、今日又在步跋子猛攻下顯得搖搖欲墜的防線中段!
“穩住!長矛!頂住!”石墩的吼聲在鐵蹄轟鳴中顯得微弱。他和他右部的長矛手們,將是最先承受這股毀滅衝擊的人。
陳驟瞳孔緊縮,他知道,單靠長矛和車陣,絕對擋不住重騎的正麵衝鋒!
“胡茬!帶你所有的人,從側翼,撞他們的腰眼!能遲滯一刻是一刻!”這是近乎自殺的命令,但陳驟別無選擇。
胡茬臉上閃過一絲決然,吼道:“突擊隊,跟老子上!”
六十餘騎銳士營騎兵,如同撲火的飛蛾,義無反顧地迎向那鋼鐵洪流,試圖從側麵進行騷擾和撞擊。
同時,陳驟對弓弩手咆哮:“火箭!瞄準馬腿!扔火油罐!快!”
有限的火箭和火油罐被集中起來,向著奔騰而來的重騎陣前拋射而去。幾匹戰馬被火箭射中或是被火油濺到,受驚人立,稍稍攪亂了前排的陣型,但相對於整個衝鋒洪流,效果微乎其微。
胡茬的突擊隊撞上了“鐵鷂子”的側翼。馬刀砍在厚重的馬甲上,隻能迸濺出火星,而胡虜重騎的長矛和馬槊,卻輕易地刺穿了銳士營騎兵單薄的皮甲。一個照麵,胡茬身邊就有十幾騎連人帶馬被捅穿挑飛!胡茬本人也被一桿馬槊擦過肋部,鮮血瞬間染紅了戰袍,他死死控住受驚的戰馬,紅著眼繼續劈砍。
“石墩!閃開!”陳驟看到重騎前鋒已經近在咫尺,對著石墩的方向狂吼。
但已經晚了。
轟!!!
如同驚濤拍岸,鋼鐵洪流狠狠地撞上了晉軍防線!
木製的車陣如同紙糊般被撕裂、撞碎!手持長矛的士卒連人帶矛被撞得筋斷骨折,倒飛出去!厚重的盾牌在戰馬的衝撞下變形、碎裂!
石墩狂吼著,用盡全身力氣將戰斧劈在一匹重騎的馬脖子上,那戰馬哀鳴著倒下,將背上的騎士甩出。但下一刻,另一名重騎的長矛如同毒蛇般刺來,石墩勉強用斧柄格開,巨大的力量卻震得他虎口崩裂,戰斧脫手,整個人被後續湧來的鐵騎洪流淹沒……
防線,被撕開了一個巨大的、血肉模糊的口子!
無數的“鐵鷂子”順著缺口湧入,開始向兩翼席捲,屠殺著失去陣型保護的晉軍步卒。
完了嗎?
陳驟看著那如同地獄入口般的缺口,看著在鐵蹄下哀嚎掙紮的弟兄,眼睛瞬間赤紅。
他一把抓起身邊一桿備用的長矛,對身後僅存的親兵和能動的士卒吼道:
“跟老子填上去!堵住缺口!”
他第一個逆著潰散的人流,沖向了那鋼鐵與死亡交織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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