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三日過去,飲馬河畔的晉軍大營如同一個緩慢癒合的巨大創口。王都尉主力穩居中軍,連營數裡,旌旗招展。而銳士營的駐地,則像是創口邊緣新生的肉芽,努力地恢復著生機。
補充的兵員和物資陸續抵達。兩百名新兵,多是剛從幽州後方徵召來的青壯,臉上還帶著對北疆的茫然與畏懼。幾十匹戰馬,一批製式兵甲,以及足額的糧草。對幾乎打光的銳士營而言,這是救命的甘霖。
營地中央的空地上,新老兵混雜在一起。大牛拄著柺杖,聲音嘶啞地吼叫著最基本的佇列口令。他的腿傷不允許他長時間站立,但那股兇悍的氣勢依舊能鎮住場子。
“腰桿挺直!眼珠子往前看!你們現在不是地裡刨食的農夫,是銳士營的兵!老子這條腿就是被胡狗砍的,不想像老子這樣,就他孃的把本事練好!”
新兵們噤若寒蟬,努力模仿著身邊那些沉默寡言、眼神裏帶著煞氣的老兵的動作。那些老兵,即便身上帶傷,站立和行進間也自有一股磨礪出的沉穩。
胡茬領著重新湊齊的二十騎在不遠處練習騎術和劈砍。戰馬多是補充來的生馬,需要時間磨合。他臉上的疤痕讓他看起來更加冷硬,訓練要求也極為嚴苛,稍有差錯便是厲聲嗬斥。
杜衡帶著他那三十七人,被單獨劃出一塊區域進行操練。他們訓練得格外賣力,杜衡深知這是他們真正融入銳士營的唯一機會。他親自示範刀盾配合,動作狠辣實用,引得一些老兵也暗自點頭。
陳驟的左臂仍吊在胸前,但他每日都會出現在校場。他不怎麼說話,隻是沉默地看著。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威壓和凝聚。新兵們偷偷打量著這位傳說中陣斬胡酋、帶著五百人硬扛萬騎的年輕司馬,眼神裡充滿了敬畏與好奇。
晌午過後,一隊運送藥材的輜重車駛入銳士營駐地。跟在車旁的那個熟悉身影,讓陳驟的目光凝住了。
蘇婉。
她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醫官服,髮髻有些散亂,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在看到陳驟,尤其是看到他吊著的左臂和臉上未愈的擦傷時,瞬間流露出無法掩飾的關切。
她快步走到陳驟麵前,先依規矩行了一禮:“陳司馬。”聲音微微有些發緊。
“蘇醫官。”陳驟點了點頭,感覺喉嚨有些乾澀。周圍士卒的目光若有若無地瞟過來,帶著善意的促狹。
蘇婉顧不得許多,上前一步,低聲道:“傷得重嗎?讓我看看。”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和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陳驟沒有拒絕,任由她小心地解開繃帶,檢查傷口。她的手指冰涼,觸碰到麵板時,陳驟微微僵了一下。
“傷口很深,好在沒傷到筋骨,但癒合得不好,有些紅腫……”蘇婉秀眉微蹙,從隨身的葯囊裡取出乾淨的布條和藥膏,手法熟練地重新清洗、上藥、包紮。她的動作很輕,很專註,彷彿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
陳驟低頭看著她專註的側臉,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藥清香,混合著風塵僕僕的味道。幾日來緊繃的心絃,在這一刻莫名地鬆弛了些許。
“聽說……你們打得很苦。”蘇婉一邊包紮,一邊低聲說,聲音有些哽咽,但她迅速低下頭掩飾過去。
“嗯。”陳驟應了一聲,頓了頓,補充道,“死了很多弟兄。”
蘇婉沉默了一下,包紮的動作更加輕柔:“活著就好。”
簡單的四個字,卻彷彿有千鈞重。
包紮完畢,蘇婉抬起頭,迅速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移開目光,恢復了幾分平日的清冷:“按時換藥,不要沾水,不要用力。”說完,便轉身去檢視其他傷員了,背影顯得有些倉促。
陳驟看著她的背影,摸了摸重新包紮好的手臂,那裏似乎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涼意。
就在這時,老貓如同幽靈般出現在陳驟身邊,壓低聲音道:“司馬,摸清楚了。烏洛蘭主力後撤了三十裡,在黑石灘一帶紮營。但他們派出了不少遊騎,分成數十股,不斷襲擾我們的糧道和外圍哨探。另外……”他頓了頓,“我們抓了個舌頭,拷問出,烏洛蘭人正在暗中聯絡西邊的渾邪部,似乎想聯合進犯。”
陳驟目光一凜。正麵強攻受挫,改為襲擾和尋求外援,烏洛蘭人這是要打持久戰,並且圖謀更大。
“渾邪部……”陳驟沉吟著。這是一個實力不弱於烏洛蘭的大部落,若兩部聯合,北疆局勢將瞬間惡化。
“訊息可靠嗎?”
“那舌頭是個百夫長,知道的不多,但不像有假。”
陳驟點了點頭:“知道了。繼續盯緊黑石灘和西邊的動靜。”
老貓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下。
陳驟抬頭,看向西方天際。剛剛因為蘇婉到來而略有舒緩的心情,再次沉重起來。
眼前的補充和休整隻是暫時的。更巨大的風暴,正在遠方醞釀。銳士營這把剛剛重新淬火、尚未完全成型的刀,很快又要麵臨新的考驗。
他轉身,走向校場。新兵們的訓練還在繼續,喊殺聲稚嫩卻帶著一股向上的力量。
必須更快,更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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