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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士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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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銳士營 · 山腰小青年

營地的喧囂在黃昏降臨時漸漸沉澱下來。連續數日的休整和補充,讓銳士營駐地恢復了些許生氣。新兵在老兵的嗬斥下進行著基礎操練,叮叮噹噹的兵器碰撞聲和粗啞的口令聲此起彼伏。炊煙混合著草藥熬煮的獨特氣味,在營地上空盤桓,暫時掩蓋了那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陳驟吊著左臂,在土根的陪伴下,緩緩巡視著營地。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略顯稚嫩卻努力挺直胸膛的新兵麵孔,掃過那些沉默寡言、眼神裡沉澱著血與火的老兵身影,也掃過正在單獨操練、格外賣力的杜衡及其部屬。

“司馬,您還是回去歇著吧。”土根看著陳驟略顯蒼白的臉色,忍不住勸道,“蘇醫官說了,您這傷得靜養。”

“死不了。”陳驟言簡意賅,腳步未停。他走到校場邊緣,看著大牛正拄著柺杖,唾沫橫飛地訓斥一個連左右都分不清的新兵蛋子。

“你他孃的腦子裏裝的是漿糊嗎?老子說的是左轉!你往右扭什麼屁股?敵人從左邊砍過來,你把右邊湊上去給人家砍?”大牛的吼聲震得人耳膜發麻,那新兵嚇得臉都白了,手腳更加不聽使喚。

旁邊幾個老兵忍不住嗤嗤低笑,一個黑石穀的老卒咧著嘴調侃:“牛哥,你這嗓門比胡虜的號角還響,別把娃嚇尿了褲子。”

“滾蛋!”大牛沒好氣地罵了一句,又瞪向那新兵,“看什麼看?繼續練!練不好今晚別吃飯!”

陳驟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這熟悉的氣氛,讓他感到一絲莫名的安心。銳士營的魂,還沒散。

他繼續往前走,看到胡茬正帶著他那二十來騎在練習迂迴包抄。戰馬賓士,捲起煙塵,胡茬臉上的疤痕在夕陽下顯得格外猙獰,他不斷大聲糾正著騎兵們的動作和陣型,要求極其嚴苛。

“胡屯長這勁頭,跟以前一模一樣。”土根小聲嘀咕。

“死了那麼多兄弟,他心裏憋著火。”陳驟淡淡道。他理解胡茬,隻能用更瘋狂的訓練來麻痹自己,也錘鍊這支新生的突擊力量。

當陳驟走到杜衡帶隊操練的區域時,明顯感覺到氣氛的不同。那三十七名降卒,包括杜衡本人,都練得滿頭大汗,動作一絲不苟,甚至帶著一股狠勁。他們練習的是刀盾配合的基本陣型,杜衡親自示範,動作簡潔狠辣,顯然是實戰中總結出來的保命本事。

看到陳驟過來,杜衡立刻停下動作,小跑過來,抱拳行禮:“司馬!”

“繼續練,不用管我。”陳驟擺了擺手。

“是!”杜衡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回去,而是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司馬,弟兄們……都感念您給的機會,絕不會給您丟臉。”

陳驟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王都尉準了你們留下,以後就是銳士營的人。過去的,就過去了。好好帶兵。”

“末將明白!”杜衡眼中閃過一絲激動,重重抱拳,這才轉身跑回隊伍,吼聲更加響亮。

巡視完營地,夕陽已大半沉入地平線。陳驟回到自己的軍帳,土根識趣地守在了帳外。

帳內,油燈如豆。蘇婉正蹲在小小的火爐前,小心翼翼地照看著藥罐。跳躍的火光映著她的側臉,柔和了平日裏的清冷,添了幾分暖意。她似乎剛忙碌完,額角還帶著細密的汗珠。

帳內很安靜,隻有葯汁翻滾的咕嘟聲和偶爾柴火劈啪的輕響。

“葯快好了,”蘇婉沒有回頭,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疲憊,“再等一刻鐘就好。你剛才又出去走動了?傷口不能總是牽動。”

陳驟,我放心不下兄弟們訓練新兵去看看走走心裏踏實,走到木榻邊坐下,目光卻依舊落在她纖細而專註的背影上。幾日來的生死搏殺,袍澤的鮮血,沉重的責任,幾乎將他壓垮。唯有此刻,在這方狹小安靜的帳篷裡,看著這個女子為他忙碌的身影,心頭那根緊繃的弦才得以稍稍鬆弛。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藥清香,似乎比任何安神香都更能讓他平靜。

蘇婉似乎感受到了他過於專註的注視,攪拌葯汁的動作微微一頓,耳根悄悄爬上一抹紅暈。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端起旁邊一碗已經晾得溫熱的葯,走到陳驟麵前。

“先把這碗喝了吧,是補氣血的。”她將碗遞過去,目光低垂,不敢與他對視。

陳驟用右手接過,碗沿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他仰頭,將苦澀的葯汁一飲而盡,眉頭都未曾皺一下,彷彿喝下去的不是苦藥,而是甘泉。

蘇婉接過空碗,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那裏,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洗得發白的醫官服衣角,內心顯然極不平靜。

陳驟看著她這副難得的小女兒情態,心中微動。他想起野狼穀分別時她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她贈葯時那句“功高不矜”的提醒,想起飲馬河血戰後,她不顧一切穿過混亂的營地衝到他麵前,看到他渾身是血時那瞬間煞白的臉和無法掩飾的驚慌。

有些話,再不說,或許就沒了機會。戰場無情,刀箭無眼,誰也不知道明天踏上戰場,還能不能活著回來。他陳驟不怕死,但他怕留下遺憾。

“蘇婉。”他開口,聲音因受傷和疲憊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在安靜的帳篷裡顯得格外突兀。

蘇婉猛地抬頭,對上他深邃而直接的目光,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砰砰直跳。

“我……”陳驟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他本就不是善於言辭的人,那些風花雪月的話更是一句也不會。“我沒念過什麼書,不懂那些文人墨客的彎彎繞繞。我就問你一句,”他目光灼灼,帶著戰場上做出決斷時的坦率和不容置疑,“你……願不願意,以後都給我熬藥?”

這話說得笨拙,甚至有些蠻橫,帶著他特有的、底層行伍的粗糲和直接。沒有詢問,沒有試探,更像是一種宣告和佔有。帳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滯了,隻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蘇婉的臉頰瞬間飛紅,一直紅到了耳根和脖頸。她沒想到他會如此直接,如此……不講道理。她應該生氣,應該覺得他唐突,可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看著他眼中那不容錯辨的緊張和期待,看著他吊在胸前、因無意識用力握著榻沿而指節發白的右手,所有預設的矜持和禮教都被擊得粉碎。

飲馬河畔那煉獄般的景象還在眼前,那些永遠沉睡的年輕麵孔讓她深刻地理解了生命的脆弱和珍貴。所有的猶豫,所有的顧慮,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後,都顯得那麼可笑和不值得。

她抬起頭,雖然臉頰依舊滾燙得像要燒起來,眼神卻不再閃躲,勇敢地迎上他灼熱的目光。她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蚋,卻清晰無比地傳入陳驟耳中。

“你說什麼?”陳驟心跳如擂鼓,巨大的喜悅和不確定感交織,讓他忍不住追問道,生怕是自己失血過多產生了幻聽。

蘇婉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這人……真是塊木頭!怎麼偏要人家說第二遍?她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聲音提高了一些,雖然依舊帶著顫音,卻無比堅定:“我說……好。”

一個字,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陳驟心中漾開滔天的漣漪和轟鳴。他愣了片刻,似乎有些不敢相信,隨即,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狂喜、踏實和巨大滿足感的暖流湧遍全身,沖刷著連日來的疲憊和陰霾。他咧開嘴,想笑,卻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他吸了口涼氣,表情變得有些滑稽。

蘇婉看著他這副傻樣子,忍不住也抿嘴笑了起來,眼中卻不受控製地泛起了點點水光,是喜悅,是委屈,也是塵埃落定後的釋然。

沒有海誓山盟,沒有花前月下。在這充斥著血與火、生與死的北疆軍營,在一頂簡陋得除了兵器和地圖幾乎空無一物的軍帳裡,兩個雙手分別沾滿血汙和藥草的人,用最笨拙、最直接的方式,捅破了那層早已薄如蟬翼的窗戶紙。

陳驟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帶著些許試探,握住了蘇婉微涼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軟,指腹卻有著常年處理藥材、清洗繃帶留下的薄繭。

蘇婉微微一顫,彷彿被一股電流擊中,卻沒有掙脫,任由他略顯粗糙的大手包裹住自己的柔荑。掌心傳來的溫熱和力量,奇異地驅散了她心中最後一絲不安,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安心。

“等我這次傷好了,”陳驟看著她,眼神堅定得像是在立下軍令狀,“我就去找王都尉……”

“不急,”蘇婉輕輕搖頭,打斷了他,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幾分柔和與冷靜,“仗還沒打完。你……先好好養傷,好好的。”她反手輕輕回握了他一下,隨即像是被燙到一般,飛快地抽出手,臉頰緋紅地端起空葯碗,“我……我去看看石墩兄弟和其他傷員,他們的葯也該換了。”

說完,幾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出了軍帳,背影帶著幾分倉促和羞澀。

陳驟看著她離開的方向,右手掌心還清晰地殘留著她指尖的柔軟和那一瞬間回握的力度。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吊著的左臂,又抬頭望向帳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色,嘴角控製不住地,勾起一個極淺、卻無比真實而溫暖的弧度。

心中某個空落落、被戰爭和死亡凍得堅硬的地方,彷彿被一股暖流浸潤,悄然融化,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無比踏實。

帳外,北疆的寒風依舊凜冽,呼嘯著掠過營寨,卻似乎不再那麼刺骨難熬。

也就在這時,帳簾再次被掀開,老貓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臉色凝重,低聲道:“司馬,西邊有確切訊息了……”

陳驟臉上的柔和瞬間斂去,眼神恢復了慣有的銳利和冷靜:“說。”

剛剛獲得的溫暖,讓他更加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必須更快地好起來,必須更強。隻有徹底打贏這場戰爭,才能真正守護住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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