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陳驟覺得自己在一條漆黑冰冷的河裏沉浮,左臂的劇痛和全身骨頭散架般的酸軟如同水草纏繞著他,要將他拖向深淵。耳邊時而傳來模糊的人聲、兵刃碰撞的餘響,時而又是一片死寂。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溫熱苦澀的液體渡入口中,帶著熟悉的草藥氣息,彷彿一道微光,將他從黑暗的深淵邊緣稍稍拉回。
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片刻才逐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軍帳頂棚,以及蘇婉那張寫滿疲憊與擔憂的臉。她正用小勺小心翼翼地給他喂葯,見他醒來,動作一頓,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隨即又迅速垂下眼簾,掩飾住過於外露的情緒,隻是低聲道:“你醒了。”
陳驟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蘇婉連忙又餵了他幾勺溫水。緩了片刻,他才沙啞地問:“……多久了?”
“一天一夜。”蘇婉輕聲回答,仔細檢查著他左臂的繃帶,“你失血過多,體力透支,加上舊傷……能醒過來就好。”她的手指不經意間拂過他手臂完好的麵板,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
帳簾被掀開,土根探進頭來,看到陳驟睜著眼,黝黑的臉上頓時綻開一個近乎傻笑的表情,甕聲甕氣道:“司馬!您可算醒了!”他快步走進來,手裏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粟米粥,“蘇醫官吩咐的,說您醒了就得吃點東西。”
陳驟在蘇婉的攙扶下勉強靠坐起來,接過粥碗。溫熱的粥水下肚,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他才感覺自己真正活了過來。
“外麵……怎麼樣了?”他一邊慢慢喝著粥,一邊問道。
“仗打完了!”土根興奮地彙報,“李中郎將帶著主力把胡狗殺得屁滾尿流!烏洛蘭和渾邪部都撤了,丟下好多屍體和輜重!咱們前鋒軍……活下來的弟兄,都被接到後麵大營休整了。王都尉派人來看過您幾次,說讓您好好養傷。”
陳驟默默聽著,心中並無太多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沉重。他想起杜衡怒目圓睜的遺體,想起栓子胸骨塌陷的慘狀,想起山樑上層層疊疊的同袍。
“傷亡……清點出來了嗎?”
土根的神色黯淡下去,低聲道:“韓校尉和幾位書記官在弄。咱們銳士營的老兄弟……又沒了一批。石墩哥傷勢穩住了,但大夫說那條胳膊以後可能使不上大力氣。栓子……還沒醒,懸著呢。疾風營和勁草營,損失更大……”
陳驟閉上了眼睛,將碗裏最後一口粥喝完,沉默了片刻,再睜開時,已恢復了平時的沉靜:“知道了。你去忙吧,我沒事了。”
土根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帳內隻剩下陳驟和蘇婉。氣氛一時有些微妙的凝滯。
“你……”蘇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下次……別那麼拚命。”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陳驟看著她眼底的青色,知道她定是守了自己很久。他心中微軟,點了點頭:“嗯。”頓了頓,又補充道,“讓你擔心了。”
蘇婉臉頰微紅,低下頭,收拾著葯碗,沒有接話,但那微微抿起的嘴角,卻泄露了一絲安心。
休整了三日,陳驟的左臂雖仍不能用力,但已能下地行走。王都尉再次召見。
中軍大帳內,氣氛與往日不同。王都尉端坐帥位,兩側除了李崇等心腹將領,還多了幾名文官打扮、氣度不凡的生麵孔,以及幾位眼神銳利、身著不同製式甲冑的將領,顯然來自其他軍鎮或派係。
陳驟步入帳中,立刻感受到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欣賞,有審視,也有毫不掩飾的探究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意。
“末將陳驟,參見都尉!”他依禮參拜,聲音依舊有些沙啞。
“陳將軍不必多禮,你身上有傷。”王都尉抬手虛扶,語氣比以往更為溫和,“黑風隘一戰,你以三千新整之軍,力抗數倍之敵15日,斃傷無數,為主力合圍殲敵創造了決勝之機,居功至偉!本都尉已具表上奏朝廷,為你和前鋒軍將士請功!”
“此戰之功,非末將一人,乃前鋒軍上下,用命搏殺所致。”陳驟沉聲回答,不卑不亢。
王都尉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又道:“經此一役,烏洛蘭與渾邪部聯軍受重創,短期內難再組織大規模進犯。然北疆局勢依舊複雜。朝廷已決議,加強幽州防務,增設‘北疆行營總管府’,統籌應對胡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內眾人,最後落在陳驟身上:“陳驟聽令!”
“末將在!”
“擢升你為‘明威將軍’(正四品下武散官),實授‘北疆行營前鋒都督’,節製本部銳士、疾風、勁草三營,併兼領新調撥之‘陷陣營’,總兵力增至五千!望你戒驕戒躁,勤勉任事,為國朝再立新功!”
明威將軍!前鋒都督!五千兵馬!
帳內響起一片低低的嘩然。如此擢升,不可謂不快,不可謂不重!這意味著陳驟正式躋身北疆高階將領之列,擁有了獨當一麵的實權。
陳驟心頭亦是一震,但他迅速壓下波瀾,抱拳肅然道:“末將謝都尉提拔,必竭盡全力,以報國恩!”
“好!”王都尉撫須點頭。
然而,封賞之後,便是暗流。一名坐在文官首位、麵色白皙的中年官員緩緩開口,他是新設立的北疆行營長史,姓鄭,代表朝廷和文官體係監督軍務。
“陳都督年輕有為,連立奇功,實乃我軍中翹楚。”鄭長史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然,治軍之道,賞罰需分明。聽聞黑風隘之戰初期,原勁草營校尉孫柄,因貽誤軍機被陳都督革職查辦,貶為士卒?”
來了。陳驟心中明瞭,這是要借題發揮。他麵色不變,答道:“回長史,確有此事。孫柄受命搶佔要地,卻遲滯不前,險致防線崩潰,按律當斬。末將念其舊功,革職留用,已屬從輕發落。”
“哦?”另一位來自其他軍鎮的將領,姓趙的副都護,陰陽怪氣地插話道,“孫柄好歹是一營校尉,資深老將,陳都督說革職就革職,是否……操切了些?豈不令將士寒心?”
帳內氣氛頓時有些微妙。韓遷站在陳驟身後,眉頭微皺,想要開口,卻被陳驟用眼神製止。
陳驟看向那趙副都護,目光平靜:“趙都護此言差矣。軍法如山,豈因資歷而廢?若因一人之過,導致全軍覆沒,屆時寒心的,便是千萬將士和身後百姓!末將所為,隻為嚴肅軍紀,確保令行禁止。若因此寒了畏戰瀆職者之心,正合我意!若寒了奮勇殺敵者之心,”他語氣一轉,帶著一絲冷冽,“末將願一力承擔!”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毫不退縮,既點明瞭孫柄罪責之重,又表明瞭自己整肅軍紀的決心,將“寒心”的帽子直接扣回了對方頭上。
趙副都護被噎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還想再說,卻被王都尉打斷。
“好了!”王都尉聲音微沉,“陳都督處置得當,戰時非常,豈可尋常論之?此事不必再議!”
他一句話壓下了爭議,但帳內那無形的暗流卻並未消散。陳驟清晰地感覺到,來自不同方向的視線更加複雜。鄭長史若有所思,趙副都護麵帶慍色,其他幾位陌生將領則多是冷眼旁觀。
封賞是蜜糖,也是置於炭火之上的支架。
軍議結束後,陳驟走出大帳,陽光有些刺眼。韓遷跟了上來,低聲道:“都督,鄭長史是朝中張相門生,趙副都護與孫柄有舊,您今日……怕是得罪人了。”
陳驟望著遠處正在重新整編、補充兵員的營地,淡淡道:“不得罪人,就能打勝仗嗎?仗,終歸是要靠敢拚命的人來打。”
他摸了摸左臂的繃帶,又想起蘇婉熬藥時那專註的側臉。
位置高了,盯著的人也就多了。以後的仗,恐怕不隻在沙場之上。
他深吸一口氣,對韓遷道:“走,去看看弟兄們,還有……石墩和栓子。”
腳下的路,還得一步步,紮實地往前走。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