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休整的命令下達,黑風隘的殘軍被撤至後方更為安全、開闊的營區。空氣中不再有揮之不去的血腥與硝煙,取而代之的是草藥蒸煮的苦澀氣味和一種劫後餘生般的疲憊沉寂。
陳驟的左臂仍吊在胸前,但已能較為自如地活動。他沒有待在屬於自己的新軍帳裡,而是在土根的陪伴下,走向傷兵聚集的區域。升任都督的封賞並未帶來多少喜悅,杜衡、栓子等人浴血的身影和山樑上堆積的同袍遺體,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
傷兵營比之前飲馬河時規模更大,也更顯擁擠。呻吟聲、葯杵搗擊聲、醫官低聲吩咐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蘇婉忙碌的身影穿梭其間,額發被汗水黏在頰邊,看到陳驟,她隻是匆匆投來一瞥,微微點頭,便又俯身去檢查一名傷員腿上的化膿傷口。
陳驟首先找到了石墩。他躺在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胸口包裹的紗布依舊厚重,臉色比前幾日好了些,但依舊透著失血過多的蒼白和虛弱。看到陳驟,他掙紮著想坐起來。
“別動。”陳驟按住他未受傷的右肩,在旁邊坐下,“感覺怎麼樣?”
石墩咧了咧嘴,笑容有些勉強:“死不了……就是,這胸口悶得慌,喘氣都使不上勁。”他試著抬了抬左臂,動作極其緩慢且顯得無力,“這條胳膊……也跟不是自己的一樣。軍醫說,傷了筋骨經絡,以後……怕是搶不動大斧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眼神深處那一閃而過的黯淡,沒能逃過陳驟的眼睛。對於一個以勇力著稱、慣用重兵器的悍卒來說,這幾乎是毀滅性的打擊。
陳驟沉默了一下,拍了拍他完好的右肩:“活著就好。銳士營的旗還在,以後,有的是用得上你這把力氣的地方,不一定是搶斧頭。”
石墩悶悶地“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陳驟又去看了依舊昏迷的栓子。他胸骨塌陷,內傷極重,臉色灰敗,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負責照看的輔兵對著陳驟無奈地搖了搖頭。
陳驟在栓子榻前站了片刻,默默轉身離開。
他還看到了許多熟悉或不熟悉的麵孔,帶著各種傷殘,沉默地或躺或坐。戰爭的殘酷,在這裏展現得淋漓盡致。
離開傷兵營,陳驟走向新劃撥給前鋒軍的駐地區域。銳士營、疾風營、勁草營的殘部正在此休整,同時等待新的兵員補充。氣氛有些怪異。銳士營的老兵們自發地聚在一起,雖然人人帶傷,精神卻相對凝聚,默默地擦拭兵器,或者幫助新來的醫官、輔兵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大牛拖著那條依舊不利索的腿,聲音卻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洪亮,正唾沫橫飛地對幾個補充來的新兵吹噓著黑風隘的血戰,隻是偶爾觸及某些名字時,眼神會瞬間暗淡一下。
而疾風營和勁草營的駐地則顯得鬆散許多。韓遷雖然暫領兩營,但畢竟時日尚短,威信未立。尤其是勁草營,孫柄被革職的影響仍在,不少士卒臉上帶著迷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抵觸。看到陳驟過來,他們紛紛起身行禮,眼神卻有些閃爍。
陳驟沒有多說什麼,隻是簡單地巡視了一圈,詢問了糧秣補給和兵器修繕的情況。他知道,光靠命令無法真正收服人心,需要時間和契機。
當他走到營地邊緣,一片被單獨劃出的區域時,氣氛陡然一變。這裏駐紮著新調撥來的“陷陣營”。約八百士卒,清一色的青壯,裝備明顯比其他營頭精良許多,鐵甲、強弓、製式長矛一應俱全。他們並未休息,而是在一名麵色冷峻、身形挺拔的年輕校尉帶領下,進行著高強度的陣型操練,動作整齊劃一,殺氣凜然。
看到陳驟,那名校尉抬手止住訓練,小跑過來,抱拳行禮,動作標準得一絲不苟:“陷陣營校尉嶽斌,參見都督!”
他的聲音如同金鐵交擊,眼神銳利,帶著一股職業軍人的冷漠和傲氣。顯然,這是一支真正的精銳,但也是一支極難駕馭的力量。
陳驟點了點頭:“嶽校尉不必多禮。弟兄們剛經過苦戰,正在休整,你們也稍作放鬆,不必如此緊繃。”
嶽斌麵色不變,朗聲道:“回都督!陷陣營時刻準備死戰,不敢有片刻懈怠!”語氣中聽不出絲毫對這位新任年輕上司的敬畏,隻有程式化的服從。
陳驟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言,轉身離開。他知道,這嶽斌和陷陣營,將是繼孫柄之後,他需要麵對的又一個內部挑戰,甚至可能更為棘手。
回到自己的軍帳,豆子和小六正在整理文書。王都尉撥付的補充兵員和物資清單已經送來,厚厚一遝。看著那一個個陌生的名字和數字,陳驟感到的不是實力增強的喜悅,而是更加沉重的責任。
土根默默遞上一碗湯藥。陳驟接過,一飲而盡,苦澀的味道瀰漫開來。
“土根,你覺得,咱們還能打嗎?”陳驟忽然問道。
土根愣了一下,撓了撓頭,憨聲道:“司馬……不,都督說能打,那就能打!弟兄們……都信您!”
陳驟笑了笑,沒再說話。信任是基礎,但光有信任還不夠。石墩可能無法再衝鋒陷陣,栓子生死未卜,老兵不斷凋零,新兵需要磨合,內部派係暗流湧動,外部還有強敵環伺……
他走到帳壁前,看著那幅簡陋的北疆輿圖,目光落在黑風隘,又緩緩移向更北方的草原深處。
仗,還遠沒有打完。他這把剛剛淬火、沾滿血汙的刀,需要磨去捲刃,需要裝上更堅韌的刀柄,才能應對接下來更猛烈的劈砍。
休整,不是為了安逸,是為了下一次,更有效地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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