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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士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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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銳士營 · 山腰小青年

後方大營的生活節奏與前線截然不同。沒有了隨時可能響起的警哨和喊殺聲,時日彷彿都變得粘稠而緩慢。陽光透過雲層,灑在整齊的營房間的泥地上,竟有幾分不真實的寧靜。

陳驟的左臂傷勢在蘇婉的精心調理下,癒合得很快,已能進行一些輕微活動,但軍醫嚴令他不得用力,仍需靜養。他大部分時間待在自己的軍帳裡,麵前攤開著豆子和小六整理好的各類文書——傷亡撫恤名單、物資補給清單、新兵名冊、各部整訓進度,還有老貓通過各種渠道送回的、關於北方草原零星但持續的情報。

數字是冰冷的,但每一個數字背後都牽扯著活生生的人。撫恤名單尤其沉重,那不僅僅是一串名字,更是杜衡和他那三十七名部下,是栓子(依舊昏迷,但氣息似乎強了一絲),是無數個在黑風隘化為焦土一部分的亡魂。陳驟看得極慢,眉頭緊鎖。

“都督,嶽斌校尉求見。”土根的聲音在帳外響起。

“請他進來。”

帳簾掀開,陷陣營校尉嶽斌大步走入。他依舊是一身擦得鋥亮的鐵甲,即使在休整期間也穿戴整齊,神色冷峻,抱拳行禮:“都督。”

“嶽校尉有事?”陳驟放下手中的名冊。他知道嶽斌此來,絕不僅僅是日常彙報。

“陷陣營休整已畢,士氣高昂,請求承擔更重之操練任務,或執行外圍警戒、哨探等務,以免士卒懈怠。”嶽斌聲音平板,目光直視陳驟,帶著一股銳氣,“終日無所事事,非精兵之道。”

陳驟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嶽斌的潛台詞很清楚,他不甘心僅僅作為預備隊待在後方,他和他那八百精銳渴望戰場,也或許,是想試探一下這位年輕都督的膽魄和器量。

“嶽校尉求戰心切,是好事。”陳緩緩開口,“不過,兵者,兇器也,當用則用,不當用則需藏鋒。眼下我軍新遭重創,需休養生息,整合力量。陷陣營乃我軍利刃,出鞘必見血,豈能輕動?操練可以加強,警戒哨探,自有老貓的斥候負責。嶽校尉要做的,是讓你的兵,把刃磨得更利,把殺氣藏得更深。”

嶽斌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似乎對這套“藏鋒”之說並不完全認同,但他沒有反駁,隻是沉聲道:“末將明白了。若無他事,末將告退。”

“去吧。”陳驟點頭。

嶽斌轉身,步伐鏗鏘地離去。

陳驟知道,這隻是開始。嶽斌和他代表的陷陣營,如同一匹未被完全馴服的烈馬,需要用實力和手腕去慢慢駕馭。

他揉了揉眉心,繼續看文書。在新兵名冊中,他注意到幾個被特意標註的名字。一個是原籍隴西、精通騎射的孤兒,名叫趙破虜,被補充進了胡茬重新組建的騎兵隊。另一個是曾在邊市做過通譯、粗通烏洛蘭和渾邪部語言的年輕人,叫周槐,被編入了老貓的斥候隊。還有一個年紀稍長、據說懂些土木營造的老兵,叫馬鈞,分配去了輔兵隊伍。

人纔是軍隊的筋骨,需要留意,也需要機會打磨。

午後,陳驟去看了石墩。他的氣色好了不少,已經能靠著被褥坐起身,隻是胸口依舊不能受力,左臂活動範圍有限。一個麵相憨厚、手腳麻利的新補充輔兵正在給他喂水。

“感覺怎麼樣?”陳驟在榻邊坐下。

“好多了,能吃點稠的了。”石墩甕聲甕氣地說,試著抬了抬左臂,依舊無力地垂下,他眼神一暗,悶聲道,“就是這身子……廢了。”

“別胡說。”陳驟打斷他,“仗不是光靠蠻力打的。等你再好些,營裡新兵操練,你去給掌掌眼,把你的經驗教給他們,比十個隻會搶大斧的莽夫都有用。”

石墩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裏似乎亮起一點微光,沉默了片刻,重重“嗯”了一聲。

離開石墩處,陳驟信步走向斥候隊駐地。遠遠就聽到裏麵傳來一陣喧嘩。走近一看,隻見瘦猴和幾個老斥候正圍著一個麵色有些蒼白、但眼神機靈的年輕人(正是那名通譯周槐),似乎在考較他什麼。

“小子,你說你懂胡話?來,學兩句烏洛蘭人罵孃的話聽聽!”瘦猴嬉皮笑臉地道。

周槐也不怯場,清了清嗓子,流利地吐出一串帶著古怪腔調的胡語,引得眾人一陣鬨笑。

“行啊小子!有點意思!”瘦猴拍了拍他肩膀,“以後跟著猴爺我,保你吃香喝辣!”

這時,他們看到了陳驟,連忙收斂笑容,肅立行禮。

“都督!”

陳驟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周槐身上:“你就是周槐?通譯?”

“回都督,小的粗通一些。”周槐有些緊張地回答。

“好生跟著老貓和瘦猴他們學,戰場上,耳朵有時候比眼睛還重要。”陳驟勉勵了一句,又看向瘦猴,“老貓呢?”

“貓頭兒帶人往北邊更深的地方摸情況去了,說是看看胡狗是不是真老實了。”瘦猴回道,“他讓俺們看好家,順便操練操練新人。”

陳驟心中瞭然,老貓這是不放心,親自去核實情報了。有這等謹慎老練的部下,是幸事。

他在營中又轉了轉,看到大牛正唾沫橫飛地給一群新兵講解如何應對騎兵衝擊,雖然腿腳不便,但比劃起來依舊虎虎生風。看到韓遷正在督促疾風營和勁草營的士卒進行協同陣型演練,雖然還有隔閡,但至少表麵上的秩序已經建立起來。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但陳驟心中的那根弦卻從未放鬆。嶽斌的鋒芒,新兵的稚嫩,老兵的傷殘,以及那看不見卻無處不在的派係暗流……

回到軍帳,蘇婉正在等他換藥。她動作輕柔地解開舊繃帶,檢查傷口癒合情況。

“恢復得不錯,再過幾天,可以嘗試不用弔帶了。”她輕聲說,指尖帶著草藥的微涼,拂過他的麵板。

“嗯。”陳驟應了一聲,看著她專註的側臉,忽然問道,“若是……以後仗打完了,你想做什麼?”

蘇婉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簾看了他一眼,復又低下,聲音更輕:“我……隻會治病救人。”

“那也很好。”陳驟道。

帳內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彼此輕微的呼吸聲。有些話,無需多言。

換完葯,蘇婉收拾好東西,低聲道:“我再去看看栓子。”

陳驟點頭,看著她離去的身影,目光深沉。

養傷,不僅僅是養身體的傷,也是養這支軍隊的傷,養他自己的心。鋒刃需要保養,才能在下一次出鞘時,更加銳不可當。

他拿起老貓最新送回的一份簡報,上麵隻有寥寥數字:烏洛蘭王庭有異動,似在集結各部酋長。渾邪部收縮勢力,動向不明。

山雨欲來風滿樓。

陳驟將簡報湊到油燈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他需要更快地好起來,也需要這支軍隊,更快地重新變成一把合格的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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