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平皋城內的“覈查”,如同一場沒有硝煙的淩遲,緩慢而精準地切割著鷹揚軍的戰後秩序與士氣。
將軍府(原廖文清辦公處)如今已成了戶部官員和帥府書記官的天下。原本用於處理軍務的桌案被厚重的賬冊堆滿,空氣中瀰漫著墨臭和一種令人窒息的、吹毛求疵的氛圍。廖文清帶著栓子、豆子、小六等寥寥幾名核心文書,如同堅守最後陣地的孤軍,應對著來自四麵八方的詰難。
“廖主簿,這份由周槐司馬簽署的、關於戰時向平皋三家商戶‘賒購’藥材的文書,程式不合規製!”一名戶部官員指著卷宗,語氣倨傲,“按律,軍需採購需經帥府覈準,由指定官商承辦。爾等擅自向民間商戶賒欠,此例一開,豈非亂了法度?這筆款項,不能認!”
廖文清麵色不變,從容應答:“大人明鑒。當時慕容大軍壓境,陰山傷兵激增,藥材奇缺,帥府庫房亦捉襟見肘。為救將士性命,不得已行此權宜之計。三家商戶皆乃平皋良善,有保甲聯合作保,且所供藥材品質、價格,均有據可查。若因程式瑕疵便否定此筆開支,恐寒了將士與百姓之心。”
“心?”那官員嗤笑一聲,“國之大事,在祀與戎,豈能因一時之心軟而廢法度?此事,需另行呈文說明,待欽差與趙總管裁定!”
另一邊,栓子正麵對一名帥府書記官的刁難。那書記官拿著他剛謄抄好的部分陣亡名錄副本,用硃筆在上麵圈點。
“這個叫趙鐵柱的,籍貫隻寫‘朔州人士’?朔州大了,具體是哪個鄉,哪個村?還有這個錢小乙,陣亡地點寫‘陰山主隘口’,太過籠統!是牆頭還是牆下?是被箭射死還是被石頭砸死?這些都要註明!否則,撫恤如何核發?誰知道是不是冒領?”
栓子氣得渾身發抖,強忍著怒氣道:“大人!當時戰況何等激烈!能將名字、所屬記下已屬不易!許多弟兄……連全屍都找不到!如何還能細問他是哪個村、死在哪個垛口?!”
那書記官把眼一瞪:“你這是何態度?本官依章辦事!記錄不清,就是爾等失職!這批名錄,全部打回重核!核不清楚,撫恤一文錢也別想發!”
栓子看著那被硃筆劃得亂七八糟的名錄,彷彿看到那些死去弟兄的魂魄在紙上泣血,他死死咬住嘴唇,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類似的場景在各個角落上演。覈查的重點,似乎並不在於確認鷹揚軍是否真的打了勝仗,付出了多大代價,而在於不厭其煩地揪住每一個可能存在的程式瑕疵、記錄疏漏,無限放大,試圖構建起一個“管理混亂、賬目不清、甚至可能中飽私囊”的指控框架。
訊息傳到陰山,韓遷和周槐憂心如焚。
“他們這是要逼死我們!”韓遷在臨時軍帳內來回踱步,“撫恤不發,軍心如何穩定?物資卡著,傷員如何救治?重建如何進行?趙崇這是要活活耗乾我們最後一滴血!”
周槐相對冷靜,但眼神同樣冰冷:“他們在平皋拖住將軍,在賬目上做文章,就是想讓我們自亂陣腳。我們不能上當。傳令各營,撫恤之事,將軍府自有主張,絕不會虧待任何一個陣亡弟兄的家眷!讓大家稍安勿躁,加緊休整訓練!”
命令雖下,但底層士卒間的怨氣還是在不斷積累。王二狗聽到幾個同在重建營地的老兵私下抱怨:
“孃的,仗打完了,撫恤的影子都沒見著!”
“聽說朝廷來的官老爺在查賬,懷疑咱們將軍……”
“放他孃的屁!沒有將軍,咱們早就死在陰山了!朝廷這是想幹嘛?”
王二狗聽著,心裏又悶又堵,隻能狠狠一鎬頭砸進土裏,彷彿要將這無形的憋悶全都發泄出去。
與此同時,遠在戈壁深處的馮一刀營地,卻在進行著另一場特殊的“審訊”。
兩個被“請”來的小部落頭人,渾邪部的附庸,此刻正戰戰兢兢地坐在馮一刀麵前。他們看著周圍那些雖然疲憊卻眼神兇悍的鷹揚軍士卒,以及馮一刀那口放在手邊、血跡未乾的大刀,嚇得體如篩糠。
馮一刀沒跟他們繞圈子,直接問道:“慕容堅八萬大軍,為何敗得如此之快?除了我軍死戰,還有沒有別的緣故?”
兩個頭人對視一眼,其中年紀稍大的那個,哆嗦著開口:“將……將軍明鑒……慕容大汗……哦不,慕容堅他……他後方不穩啊……”
“怎麼個不穩法?”
“糧草……糧草老是被劫,人心惶惶……尤其是野馬原那把大火之後,各部落都怕了,不敢再輕易給他送糧……”
“還有呢?”
“還……還有渾邪部……渾邪大王子他……他早就跟慕容堅不是一條心了……最後決戰的時候,他的騎兵根本就沒怎麼動……不然,不然……”
馮一刀冷冷地盯著他們:“這些話,可是實話?”
“實話!絕對是實話!若有半句虛假,天打雷劈!”兩個頭人連連磕頭。
馮一刀讓人把他們帶下去“好生招待”,隨即寫了一封密信,將這兩個頭人的供詞原原本本記錄下來,通過秘密渠道,火速送往平皋。
信的最後,他加了一句:“此二人言,若朝廷天使垂詢,他們願當麵陳情,以證將軍之功,慕容之敗,非獨戰之罪,亦乃其失道寡助之果也。”
平皋驛館內,陳驟收到了馮一刀的密信。他仔細看完,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將信紙湊近燭火,看著它緩緩燃成灰燼。
“土根,”他低聲吩咐,“想辦法,讓周槐知道,我們手裏,有能說話的人了。”
“是!”
陳驟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趙崇和孫明德想在紙麵上構築刀光劍影,用程式和賬目殺人。那麼,他就讓他們看看,什麼纔是真正能傷人的東西——人心,和擺在眼前、無法辯駁的事實。
紙上的刀光再利,也劈不開血戰換來的鐵證如山。這場較量,才剛剛進入中盤。他需要耐心,也需要在關鍵時刻,打出這張來自敵人後方的牌。而陰山上下的將士,包括王二狗、劉三兒,包括傷兵營裡的熊霸、李莽,乃至平皋城內仍在咬牙堅持的廖文清、栓子,都是他穩住陣腳、等待時機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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