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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士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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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銳士營 · 山腰小青年

修文坊的陳府在刻意維持的平靜中,度過了大朝會後的第五日。這天傍晚,一乘沒有任何標識的青色小轎,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府邸側門。一名麵白無須、眼神精幹的內侍躬身下轎,徑直求見陳驟。

“侯爺,奴婢奉旨而來,陛下口諭,宣您即刻入宮,西苑覲見。”內侍聲音壓得極低,語氣卻不容置疑。

西苑,並非處理朝政的正殿,而是皇帝日常起居、召見近臣的宮苑。此時天色已晚,這般隱秘的召見,意味大不相同。

陳驟心念電轉,麵上卻不動聲色:“有勞中官,容本侯更衣。”

“陛下吩咐,侯爺便服即可,請速隨奴婢入宮。”

陳驟不再多言,隻對身旁的嶽斌使了個眼色,便隨著那內侍出了側門,坐上小轎。轎簾落下,隔絕了外界視線,隻在輕微的顛簸中,向著皇城方向快速行去。

沒有走百官入朝的丹鳳門,小轎繞行至西側一處不起眼的宮門,驗過腰牌後,悄無聲息地滑入宮牆之內。穿過幾條寂靜的宮道,最終在一處臨水的精舍前停下。

“侯爺,請,陛下在書房等候。”內侍躬身引路。

陳驟整理了一下並不存在的衣袍皺褶,深吸一口氣,邁步而入。

此處書房不大,陳設古樸雅緻,多寶閣上擺放著一些古籍和瓷器,而非奏章。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皇帝並未身著龍袍,隻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背對著門口,正望著牆上懸掛的一幅巨大的北疆輿圖。燭光搖曳,將他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臣,陳驟,叩見陛下。”陳驟依禮參拜。

皇帝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疲憊,擺了擺手:“免禮,看座。”他隨意地在窗邊的軟榻上坐下,指了指對麵的綉墩。

“謝陛下。”陳驟依言坐下,身姿挺拔,目光平靜地落在皇帝腳前三尺之地。這是臣子應有的禮儀。

內侍悄無聲息地退下,並掩上了房門,書房內隻剩下君臣二人。

“這幾日,在京城住得可還習慣?”皇帝開口,語氣如同尋常長輩關心子侄,聽不出帝王威儀。

“回陛下,洛陽繁華,臣等蒙陛下恩典,一切安好。”陳驟回答得中規中矩。

皇帝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繁華是繁華,隻怕規矩也多,不如你在北疆自在吧?聽說你閉門謝客,連盧相和英國公的帖子都推了?”

陳驟心頭一凜,皇帝對他的動向果然瞭如指掌。“臣乃邊將,粗鄙少文,恐言行失當,有負聖恩,故而深居簡出,潛心學習京城禮儀。”他滴水不漏地回應。

“嗯,謹慎些是好的。”皇帝點了點頭,目光重新投向那幅北疆輿圖,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敲了敲,“陰山那一仗,打得慘烈。八萬對三萬,你能打贏,還贏得如此乾脆,大大出乎朕的意料。”

“全賴陛下天威,將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功勞就是功勞,朕還不至於吝嗇賞賜。”皇帝話鋒一轉,語氣微沉,“隻是,功高則震主,將強則主疑。古往今來,莫不如此。陳卿,你可能體會朕的難處?”

這話已是極為直白,帶著毫不掩飾的試探,甚至是一絲警告。

陳驟離座,再次躬身:“臣惶恐。臣起於行伍,唯知忠君報國,守土安民。雷霆雨露,莫非天恩。陛下予臣之職,臣便竭盡全力;陛下若收回,臣便解甲歸田,絕無二心。鷹揚軍是陛下的鷹揚軍,北疆是陛下的北疆,臣,不過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刀。”

他態度恭謹,言辭懇切,將自身和軍隊的歸屬界定得清清楚楚。

皇帝盯著他看了片刻,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絲毫言不由衷的痕跡,但陳驟神色坦然,目光澄澈。

“起來吧。”皇帝語氣緩和了些,“朕信你之忠勇。否則,今日也不會在此與你說話。”他指了指輿圖上陰山的位置,“說說吧,北疆如今情勢如何?朕想聽你親口說,而非那些經過層層修飾的奏報。”

陳驟知道,這纔是今晚召見的真正目的。他略微整理思緒,將韓遷、周槐信中所述,結合自己的判斷,清晰扼要地陳述:慕容部潰敗北逃,實力大損,但殘部猶存;渾邪部趁機坐大,吞併小部落,近來遊騎活動頻繁,挑釁意味明顯;鷹揚軍雖勝,但傷亡過半,新兵補充不足,戰力尚未恢復;後勤補給,尤其是冬衣原料和藥材,因帥府人事未定,依舊不暢……

他沒有誇大其詞,也沒有隱瞞困難,隻是客觀陳述,語氣平穩,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皇帝靜靜聽著,手指在輿圖上渾邪部活動的區域緩緩劃過,眉頭微蹙:“依你之見,渾邪部可有南犯之心?”

“其心難測,但其勢已成。”陳驟答道,“若朝廷應對不當,或北疆防務出現漏洞,渾邪部南下叩關,是遲早之事。”

“若渾邪部來犯,韓遷、周槐可能守住?”皇帝追問,目光銳利。

陳驟沉默片刻,坦然道:“韓長史沉穩,周司馬機變,皆是幹才。依託陰山現有工事,堅守一段時間,當無問題。但若想主動出擊,犁庭掃穴,以目前北疆之兵力、物力,難。”

這話等於間接承認,北疆離不開他陳驟。但他語氣平靜,隻是陳述事實,並無居功或要挾之意。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寂,隻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良久,皇帝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朕知道了。”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北疆離不開你,但朝廷……也有朝廷的規矩。你且先在京城安心住下,婚禮之事,朕會讓禮部好生操辦。北疆之事,朕自有安排。”

“臣,遵旨。”陳驟躬身。

“去吧。”皇帝背對著他,擺了擺手。

陳驟再次行禮,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那內侍仍在門外等候,依舊沉默地引著他,坐上那乘青色小轎,沿著來路,消失在宮苑深處。

回到修文坊陳府時,已是深夜。嶽斌等人仍在等候,見到陳驟安然歸來,才鬆了口氣。

“將軍,陛下……”嶽斌上前低聲詢問。

陳驟擺了擺手,示意無事。他走到院中,看著洛陽城上空那被燈火映照得微微發紅的夜空,回想方纔禦書房中的對答。

皇帝的態度很明確:既要用他這把刀震懾北虜,又忌憚他功高權重,必須放在眼皮底下看著。所謂的“自有安排”,無非是繼續權衡與製衡。

但北疆的烽煙,不會等待洛陽的權衡。

他深吸一口微涼的夜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既然暫時無法離開,那就在這洛陽城中,利用一切可利用的,為北疆,也為他自己,爭得更多的籌碼和空間。

這場獨對,隻是一個開始。真正的較量,還在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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