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初夏清晨的陰山隘口,寒意尚未被陽光完全驅散,空氣中瀰漫著青草、泥土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尚未散盡的血腥混合氣息。巨大的校場上,黑壓壓站滿了將士。歷經補充和整編,此刻聚集在此的北疆大軍,總數已超過一萬五千人,其中包含了陳驟帶來的六千援軍,以及韓遷、周槐收攏整訓的原有鷹揚軍各部、新募士卒及邊軍戍卒。
旌旗獵獵,甲冑森然。經歷了鷹嘴崖、飲馬川連番血戰的老兵們,麵容沉靜,眼神銳利,身上帶著硝煙與傷痕的印記;新補充的兵卒雖然努力挺直腰桿,但緊繃的麵容和微微顫抖的手指,仍透露出麵對即將到來大戰的緊張。整個校場鴉雀無聲,隻有戰旗在風中撲打的烈響,以及戰馬偶爾不耐的噴鼻和蹄鐵刨地聲。
點將台上,陳驟一身玄甲,外罩猩紅戰袍,按刀而立。晨光勾勒出他挺拔如鬆的身影,也照亮了他臉上那被北疆風霜雕刻出的、如同岩石般冷硬的線條。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如林的刀槍和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麵孔。韓遷、周槐、嶽斌、大牛、胡茬、張嵩、竇通、李敢等將領,按品級肅立台側,人人甲冑鮮明,戰意昂揚。
在隊伍側後方稍遠些的空地上,蘇婉帶著醫護小隊靜靜站立。她們沒有頂盔貫甲,統一的素色衣裙外罩著便於活動的短褂。藥箱和擔架整齊地擺放在一旁。蘇婉的目光掠過那些年輕的醫官學徒緊張的臉龐,最終落在點將台上那個身影上,眼神沉靜而堅定。
王二狗站在破軍營的佇列前方,如今他已正式升任都尉,統領五百破軍重甲。他能感覺到身後士卒們粗重的呼吸和緊繃的肌肉。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目光從將軍身上移開,轉而掃視自己麾下的隊形,檢查每一個細節——盾牌是否持穩,陌刀是否擦亮,甲葉的係帶是否牢固。這是他緩解緊張的方式,也是責任。
栓子作為書記官,被特許站在點將台側後方,麵前一個小幾上攤開紙筆,準備記錄將軍的訓話和誓師細節。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意識到自己正在見證並記錄一個可能決定北疆命運的時刻。
陳驟向前邁出一步,腳步聲在寂靜的校場上清晰可聞。
“北疆的將士們!”他的聲音並不算特別洪亮,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彷彿就在身邊低語,“我,陳驟,回來了!”
簡單的開場,卻讓台下許多鷹揚軍老兵的胸膛劇烈起伏起來,眼圈微微發紅。是的,他們的將軍,帶著援軍,殺回來了!
“這些日子,你們受苦了!”陳驟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激憤,“胡虜肆虐,烽火連天!陰山之下,灑滿了我們同袍的鮮血!鷹嘴崖上,耿石和他的四百弟兄,幾乎全部戰死!飲馬川邊,又添了多少新墳!”
他的話語勾起了所有人心中最慘痛的記憶,校場上的氣氛驟然變得悲壯而肅殺。
“但是!”陳驟話鋒一轉,目光如電,“你們沒有垮!韓遷、周槐沒有垮!竇通、李敢沒有垮!陰山隘口,還在我們手中!北疆的脊樑,沒有被胡虜踏斷!”
“為什麼?”他自問自答,聲音鏗鏘,“因為我們是鷹揚軍!是陛下親封、衛戍北疆的雄師!我們的身後,是父老鄉親,是祖宗廬墓,是大炎的萬裡河山!胡虜想奪走我們的家園,就得先從我們的屍體上跨過去!”
“現在,我回來了!帶著陛下的旨意,帶著朝廷的援兵,回來了!”陳驟猛地拔出腰間佩刀,雪亮的刀鋒在晨光下寒光四射,直指北方,“渾邪王以為,趁虛而入,就能撿個便宜?他錯了!大錯特錯!”
“他欠下的血債,必須血償!他佔據的土地,必須奪回!他的野心,必須用我們手中的刀劍,徹底碾碎!”
陳驟的每一個字,都像重鎚敲在將士們的心頭,點燃了他們胸腔裡壓抑已久的怒火和戰意。
“看看你們身邊!”他刀鋒橫掃,指向台下各部,“看看這些從洛陽遠道而來的兄弟!他們放棄了京城的繁華安逸,跟著我來到這苦寒邊塞,為的是什麼?是為了和你們一起,保衛這片土地!是為了告訴天下人,大炎的軍人,沒有孬種!無論來自哪裏,守衛家國,是我們共同的使命!”
京營和禦林軍出身的士卒們,聞言挺直了胸膛,臉上也露出了激動的神色。儘管初來乍到,儘管對北疆陌生,但將軍的話語,將他們與身邊這些飽經戰火的邊軍緊緊聯絡在了一起。
“今日,我們在此誓師!”陳驟的聲音達到了最高點,如同九天驚雷,炸響在陰山上空,“不為封侯拜將,不為金銀財帛!隻為死去的兄弟報仇!隻為活著的親人安寧!隻為腳下這片浸透了我們鮮血的土地,不再受胡虜鐵蹄踐踏!”
他高舉戰刀,聲嘶力竭:
“告訴我,你們怕不怕死?!”
“不怕!”山呼海嘯般的回應驟然爆發,聲浪幾乎要掀翻點將台。
“敢不敢隨我出關,與胡虜決一死戰?!”
“敢!敢!敢!”怒吼聲一浪高過一浪,兵器頓地,甲冑轟鳴,整個校場彷彿都在震顫。
“好!”陳驟刀鋒再次指向北方,目光決絕,“我命令!”
校場上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戰旗獵獵。
“韓遷、周槐,總領中軍及留守事宜,保障糧道,穩定後方!”
“末將領命!”二人出列,抱拳應諾。
“嶽斌!陷陣營為左翼先鋒,明日寅時,出隘口向左,沿‘黑石溝’一線潛行,掃清側翼之敵,搶佔‘孤雲嶺’製高點!”
“得令!”嶽斌眼神冷冽如冰。
“大牛!破軍營為中軍前鋒,卯時正,隨我帥旗,直衝野狐嶺渾邪中軍大營!我要你用陌刀,給我劈開一條血路!”
“將軍放心!破軍營在前,死不旋踵!”大牛聲如巨鍾,重重抱拳。
“胡茬、張嵩!朔風、疾風二營所有騎兵,為右翼及遊騎,掩護大軍側翼,截殺潰敵,追擊窮寇!我要讓渾邪部匹馬不得北還!”
“末將遵命!定叫胡虜有來無回!”胡茬和張嵩齊聲吼道。
“竇通、李敢!”
“末將在!”二人出列,身上猶帶舊傷,但戰意澎湃。
“你二人所部,暫由韓長史節製,守衛隘口,並為大軍預備隊,隨時聽候調遣!”
“是!”儘管渴望出戰,但二人毫無異議,軍令如山。
“王二狗!”
“卑職在!”王二狗沒想到將軍會直接點他的名,連忙挺身高喝。
“你部破軍,緊隨大牛之後,護衛帥旗,兼為前鋒策應!明日之戰,我要看到你部之鋒芒!”
“卑職誓死護衛帥旗,絕不後退半步!”王二狗熱血上湧,大聲應答。
“其餘各部,各司其職,嚴守號令!此戰,有進無退,有功必賞,畏戰者——斬!臨陣脫逃者——斬!貽誤軍機者——斬!”
三個“斬”字,殺氣衝天,讓校場上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分,卻也徹底激起了全軍破釜沉舟的決死之心。
“最後,”陳驟的目光越過重重將士,落在了側後方那支安靜的醫護隊伍上,落在了蘇婉沉靜的臉上,他的聲音稍稍緩和,卻依舊清晰,“受傷的兄弟,是咱們的袍澤手足!蘇醫官,以及所有醫護同仁,你們的戰場,在傷兵營!你們的刀葯,同樣關乎勝敗!我要求你們,竭盡全力,救治每一個受傷的弟兄!”
“謹遵將軍之命!”蘇婉微微躬身,聲音清越,身後醫護齊聲應和。
陳驟收回目光,再次麵向全軍,戰刀高高舉起,用盡全身力氣,發出最後的怒吼:
“明日之戰,必勝!”
“必勝!必勝!必勝!!!”全軍將士揮動兵器,發出震天動地的咆哮,聲浪如潮,席捲四野,衝散了陰山上空最後一絲陰霾。
誓師完畢,各營在軍官帶領下,有序退場,進行最後的戰前準備。點將台上,陳驟與核心將領又進行了一番細緻的沙盤推演和戰術確認,直到日上三竿,方纔散去。
王二狗回到破軍營駐地,立刻召集手下所有隊正、什長,傳達將軍命令,細化明日衝鋒序列和戰術配合。士卒們默默擦拭著陌刀和重甲,檢查著盾牌的牢固程度,氣氛凝重而專註。
蘇婉回到重傷員監護的廂房,耿石依舊昏迷,但臉色似乎有了一絲極難察覺的紅潤。她仔細檢查後,對負責照看的學徒道:“參湯加量,每隔一個時辰喂一次。若能熬過今夜,醒來的希望就大一分。”她又去檢視了其他重傷員,安排好轉運和隨軍醫護的預案。
栓子回到文書房,將誓師的詳細過程、各將領任務分派、全軍士氣狀況一一記錄在案,並開始著手整理可能需要用到的地圖、敵軍情報摘要,準備明日隨中軍行動。
陰山隘口內外,如同一個巨大而精密的戰爭機器,在“必勝”的怒吼聲中,徹底開動起來,為明日那場決定北疆命運的決戰,做最後的、也是最充分的準備。而陳驟與蘇婉之間,那份亂世中相互扶持的承諾與即將在戰後舉行的簡單婚禮,如同黑暗中的一點暖光,悄然映照在無數將士的心中,成為他們拚死搏殺時,一份沉甸甸的寄託與希望。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