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誓師的聲浪尚未完全在陰山隘口內散去,緊鑼密鼓的戰前準備便已滲透到每個角落。陳驟深知,僅憑一腔熱血無法贏得戰爭,細緻的部署與充分的準備,纔是勝利的基石。
他從點將台下來,並未立刻返回將軍府,而是帶著嶽斌和幾名親衛,先去了傷兵營。濃重的藥味和壓抑的呻吟撲麵而來。蘇婉正在為一名腹部受傷的士卒換藥,動作迅捷而輕柔。見到陳驟,她微微點頭示意,並未停下手裏的工作。
陳驟的目光掃過營帳,看到了躺在角落的熊霸。這位巨漢的腰腹傷口已然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雖然離痊癒尚遠,但臉色比之前紅潤了許多,此刻正睜著銅鈴大眼,眼巴巴地望著營帳門口,看到陳驟,頓時咧開大嘴,含糊地喊了聲:“將……將軍……”
“躺著別動。”陳驟走過去,俯身檢視了一下他的傷口,“恢復得不錯。好好養著,等打完了仗,還得靠你這身力氣。”
“俺……俺想打仗……”熊霸憨厚的臉上滿是不甘和焦急,試圖抬起胳膊,卻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養好傷,就是最大的功勞。”陳驟拍了拍他沒受傷的肩膀,語氣不容置疑。他又看向另一邊,李莽正靠坐在牆邊,左臂依舊纏著厚厚的繃帶固定在胸前,右手卻拿著一小塊木炭,在另一塊木板上專註地刻畫著什麼。那是金不換給他的、關於一種新式床弩平衡機構的草圖,線條雖然依舊笨拙,卻比之前規整清晰了許多。
聽到動靜,李莽抬起頭,眼神裡已沒有了最初的暴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執著。他對著陳驟,隻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陳驟同樣對他點了點頭。他知道,對於李莽這樣的悍將而言,失去最依賴的戰鬥能力是殘酷的,能找到新的寄託和方向,是幸事。
“蘇醫官,重傷員轉移和隨軍醫護的安排,務必周全。”陳驟對忙碌告一段落的蘇婉低聲道。
“已安排妥當。重傷員留營,由學徒和部分傷愈老兵照看。輕傷員隨軍,我親自帶領一隊醫護跟隨中軍。”蘇婉擦拭著手上的水漬,語氣平穩,“藥材方麵,金不換總管剛剛派人送來一批新熬製的止血膏和金瘡葯散,說是改進了配方,效果待驗證,但聊勝於無。”
提到金不換,陳驟轉身對嶽斌道:“走,去匠作營看看。”
匠作營設在隘口內一處背風的窪地,遠遠就能聽到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和木料切割聲,煙火氣濃重。金不換穿著一身油漬麻花的皮圍裙,正指揮著匠戶們連夜趕工。他頭髮亂糟糟的,眼窩深陷,但精神亢奮,看到陳驟,立刻小跑過來。
“將軍!您瞧瞧這個!”他獻寶似的舉起一根已經裝配好的弩臂,上麵鉚接著明顯是新打製的青銅機括,“按您之前提的,改進瞭望山(瞄準器),加了刻度,還調整了牙(勾住弓弦的部件)的斜麵,上弦能省兩分力,連射更穩!就是好鐵太少,隻能用熟鐵摻青銅……”
陳驟接過弩臂,入手沉甸甸,機括咬合緊密,扳機力道適中。“做得好。箭矢儲備如何?”
“箭矢……”金不換臉上的興奮淡去,搓著滿是老繭和燙傷的手,“實不相瞞,將軍。之前守城消耗太大,木材、翎毛、箭鏃都缺。這幾天日夜趕製,加上從胡虜那裏繳獲的修修改改,也隻湊出不到四萬支堪用的,其中大半還是獵箭和練習箭改的,破甲能力有限。滾木礌石倒是管夠,這陰山別的不多,石頭和木頭有的是!”
“優先保證弩箭和破甲重箭。滾木礌石,留足守隘口的量,其餘的,明日隨軍帶走一部分,我有用處。”陳驟沉吟道,“另外,我讓栓子畫了些東西,關於改裝馬車、加裝擋板和尖刺的,你看看能不能在明日出發前,弄出幾輛來。”
“將軍放心!包在俺老金身上!就算不睡覺,也給您弄出來!”金不換拍著胸脯保證,轉身又紮進了叮噹作響的工棚裡。
離開匠作營,陳驟回到將軍府議事廳。韓遷、周槐已在此等候,桌上攤開著最新的偵察匯總。
“將軍,白玉堂先生有訊息傳回。”周槐指著地圖上野狐嶺的一處山穀,“他探明,渾邪王的中軍大帳設在此處,守衛森嚴,約有三千王庭精銳環繞。其糧草主要囤積在偏西的‘駱駝坳’,守軍約兩千,多為老弱。另外,他發現了至少三處外圍營地,分別由渾邪部幾個大當戶統領,呈掎角之勢拱衛中軍,總兵力與我們預估的兩萬五千之數大致相符。”
陳驟仔細看著地圖上的標註,手指在幾個點位間移動:“馮一刀那邊有訊息嗎?”
“有。”韓遷介麵道,“馮副校尉回報,他率部在樓煩以北成功襲擊了渾邪部一支約五百人的運糧隊,焚毀糧車三十餘輛。目前他部已按計劃向南轉移,隱入‘鬼見愁’峽穀,等待明日訊號,可從西北方向夾擊野狐嶺。”
“李順的巡哨規劃如何?”陳驟問的是疾風騎副校尉,張嵩的得力助手。
“李順已安排妥當,隘口方圓五十裡內的主要通道、水源、製高點皆有斥候監視,胡虜大隊人馬動向,逃不過我們的眼睛。”周槐答道,同時補充,“平皋廖主簿也派人送信,第二批糧草和部分藥材已啟運,由豆子和小六押送,預計後日可至。他還問,婚禮所需之物,是否按原單準備?”
“告訴他,一切照舊,但以軍需為先。”陳驟頓了頓,“另外,讓他在平皋留意帥府舊人動向,尤其是之前與趙崇關係密切者,若有異動,及時報與周槐。”
“明白。”
這時,竇通和李敢一同求見。兩人身上舊傷未愈,但都被明日的留守任務憋得有些煩躁。
“將軍!讓俺們也出關吧!守城守得憋屈,俺們霆擊營的弟兄,刀都快生鏽了!”竇通進門就嚷嚷,聲如洪鐘。
李敢雖未說話,但緊抿的嘴唇和灼灼的目光也表達著同樣的意願。
陳驟看了他們一眼,淡淡道:“竇通,你的脾氣,韓長史已跟我提過多次。守城並非怯戰,而是託付重任。陰山隘口是我們的根本,不容有失。若我們都出關,家被人掏了,此戰即便勝了,又有何意義?李敢,你的射聲營箭術冠絕北疆,守城更能發揮所長。明日你們並非無事可做,要防備胡虜潰兵或小股部隊偷襲隘口,更要隨時準備,作為最後的生力軍,聽候調遣出擊!”
見二人仍有些不服,陳驟語氣轉厲:“軍令已下,不容更改!各自回去整飭部伍,若有差池,軍法無情!”
竇通和李敢對視一眼,終究不敢再爭,抱拳領命:“末將遵命!”
二人退下後,陳驟對韓遷、周槐道:“此二人勇悍可用,但需時時敲打。留守重任,就拜託二位了。尤其是竇通,他的暴脾氣,你要多費心約束。”
“將軍放心。”韓遷鄭重應下。
傍晚時分,陳驟再次巡視各營。王二狗正帶著破軍營的士卒做最後一次衝鋒演練,沉重的腳步和整齊的呼喝聲震動地麵。劉三兒如今已是一名沉穩的伍長,緊跟在自己隊正身邊,動作標準有力,眼神裏帶著經歷過血火的堅毅。
嶽斌的陷陣營營地最為安靜,士卒們大多在保養兵器,檢查鉤索、盾牌和短刃,沉默中透著冰冷的殺氣。胡茬和張嵩的騎兵營地則人喊馬嘶,戰馬被刷洗得皮毛油亮,騎兵們反覆練習著馬上劈砍和集團衝鋒的配合。
火頭軍營地飄出濃鬱的肉香和麥餅的焦香,朱老六和王小栓扯著嗓子指揮手下將明日所需的乾糧和熟肉分裝。看到陳驟路過,朱老六嘿嘿一笑:“將軍,明天給弟兄們吃飽喝足,砍起胡虜來纔有力氣!”
當陳驟最後來到親衛營和傷兵隨行隊伍駐紮處時,蘇婉正領著學徒們最後一次清點藥箱和器械。栓子也在旁邊,核對著他負責的文書輿圖箱籠。白玉堂不知何時已悄然返回,正靠在一棵樹下閉目養神,白衣上沾著夜露和草屑,顯然剛剛經歷了一番艱苦的跋涉。
“情況如何?”陳驟問白玉堂。
白玉堂睜開眼,言簡意賅:“與周司馬所報無大出入。中軍守備極嚴,糧草囤積點相對鬆散。我留了人在附近監視,若有異動,會發訊號。”
“辛苦了。”
陳驟走到蘇婉身邊,看著她有條不紊地忙碌,低聲道:“明日,跟緊中軍,不要冒險前出。”
“我知道。”蘇婉抬起頭,眼眸在漸暗的天色中顯得格外清澈,“你也是。”
沒有更多的言語,彼此的心意已然明瞭。
夜色完全籠罩陰山。除了巡哨的腳步聲和刁鬥聲,整個隘口漸漸陷入一種大戰前特有的、壓抑的寂靜。將士們早早歇下,養精蓄銳。軍官們則仍在各自的營帳中,進行著最後的檢查和叮囑。
陳驟站在將軍府的瞭望台上,望著北方野狐嶺方向隱約的火光,又回首俯瞰隘口內連綿的營火。韓遷、周槐、竇通、李敢、金不換、熊霸、李莽、王二狗、劉三兒、趙破虜(正帶領巡哨遊騎在外)、馮一刀、李順、栓子、老貓、白玉堂、大牛、嶽斌、胡茬、張嵩……一張張麵孔,一個個名字,在他腦海中閃過。這些就是他收復北疆、擊潰強敵所依靠的力量。
他的目光最終落向平皋方向,那裏有廖文清、豆子、小六在穩定後方,籌備著那場戰後的婚禮。
所有棋子都已就位。
所有力量都已凝聚。
他深吸一口帶著寒意的夜氣,眼神銳利如即將出鞘的刀鋒。
明日,便是見分曉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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