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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士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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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銳士營 · 山腰小青年

六月初十,陰山將軍府前院。

八張長條木桌拚成一排,靛藍粗布鋪得平整。栓子帶著豆子、小六正擺放冊簿、筆墨和厚厚一摞新裁的公文紙。墨錠在硯台裡打著轉,磨出濃黑汁子,空氣裡瀰漫著鬆煙墨和初夏草木混合的氣味。

院子兩側站滿了人。各營校尉、都尉以上軍官近四十人,按營列隊。大牛的破軍營站東側,嶽斌的陷軍營在西側——王二狗一身新擦亮的皮甲,站在陷軍營都尉佇列首位,腰桿挺得筆直,但微微踮著腳,顯出幾分緊張。胡茬的朔風營與張嵩的疾風騎在中間,竇通的霆擊營和李敢的射聲營靠後。老貓帶著瘦猴等幾名斥候隊正站在角落,他們不屬任何主戰營,但今日也有封賞。

陳驟從正廳走出,靛青武官常服,腰束革帶,佩橫刀。院子裏瞬間安靜,隻有風聲掠過旗杆的細響。

他朝韓遷點頭。

韓遷上前,展開卷冊。

“自五月二十渾邪部南犯,至六月初七野狐嶺大捷,歷時十七日。”韓遷聲音清晰,穿透院子,“此戰,我北疆將士浴血奮戰,殲敵兩萬六千餘,俘獲三千五百,繳獲無數。今日,依軍製論功行賞。”

“首功,破軍營校尉牛大勇。”

大牛大步上前,單膝跪地,甲葉鏗然作響。

“率破軍營為全軍前鋒,野狐嶺主攻,破敵陣三處,斬首千餘。”韓遷念道,“晉一級,授昭武校尉,賞金百兩,帛五十匹。”

托盤端上,大牛雙手接過新官憑和賞賜,沉聲道:“謝將軍!”

“次功,陷軍營校尉嶽斌。”

嶽斌上前,跪地無聲。

“守孤雲嶺,阻敵西逃;野狐嶺西線主攻,斬首五百餘,俘渾邪王子哈爾巴拉。”韓遷繼續,“晉一級,授遊騎將軍,賞金八十兩,帛四十匹。另,朝廷旨意已到,擢為北庭都護府司馬,協理軍務。”

嶽斌接過托盤,麵色如常,但手指在接觸到“遊騎將軍”銅印時,微微一頓。

“三功,朔風營校尉胡茬。”

胡茬咧嘴上前,跪得虎虎生風。

“率騎兵追殲潰兵,斬首千餘,俘右穀蠡王部眾。”韓遷頓了頓,“然追擊途中擅離預定路線二十裡,雖戰果頗豐,但違將令。功過相抵,晉半級,授忠武校尉,賞金五十兩,帛三十匹。”

胡茬臉上那道疤抽了抽,但還是接過托盤:“末將領賞謝恩!”

“四功,疾風騎校尉張嵩。”

張嵩上前,動作一絲不苟。

“率部阻敵援軍,策應主力,斬首四百餘,俘獲五百。”韓遷念道,“晉一級,授昭武校尉,賞金六十兩,帛三十五匹。另,疾風騎副校尉李順,留守巡防無失,晉半級,賞金二十兩。”

站在張嵩身後的李順愣了一下,隨即出列單膝跪地:“謝將軍!”

接著是馮一刀——雖負傷仍完成敵後襲擾,晉半級,賞金四十兩;竇通——擅自出擊但戰果顯著,功過相抵,賞金三十兩;李敢——沉穩守關,射聲營無失,晉半級,賞金二十兩,其副手木頭代理校尉期間勤勉,正式擢為校尉。

輪到中層軍官時,氣氛鬆了些。

“陷軍營都尉王二狗。”韓遷提高了聲音。

王二狗幾乎是躥出來的,單膝跪地時膝蓋砸得地麵悶響。

“野狐嶺突擊,斬首七級,俘百夫長一人,奪金狼王旗。”韓遷念道,“晉一級,授宣節校尉,仍領陷軍營前鋒都。”

托盤遞上,王二狗拿起那捲新官憑,手指有些抖。他展開,看著“宣節校尉王二狗”幾個字,喉結滾動,最終隻憋出一句:“末將……必不負將軍!”

“射聲營校尉趙破虜。”

趙破虜上前,腳步穩,但握刀柄的手關節發白。

“野狐嶺射殺敵酋兩人,率部阻援,斬首五級。”韓遷道,“擢為校尉,領新編‘飛羽營’,專司弓弩。”

年輕人接過托盤,深深一躬,眼裏有光。

“斥候都統領老貓。”

老貓從角落走出,跪得輕巧。

“情報無誤,策應各部,擒獲刺客,肅清內線。”韓遷念,“晉半級,賞金三十兩,帛二十匹。副統領瘦猴,深入敵後探查有功,晉都尉,賞金十五兩。”

瘦猴在佇列裡咧著嘴笑,被旁邊人捅了一下才趕緊出列跪謝。

接著是幾個底層晉陞的代表。

“破軍營伍長劉三兒。”

一個麵容沉穩的年輕漢子出列。他是最早從陷陣營新兵成長起來的伍長,這次野狐嶺帶領本伍死守一處隘口,伍中五人戰死三人,他左肩中箭仍戰至最後。

“擢為隊正,賞金十兩。”韓遷道。

劉三兒接過賞賜,聲音平靜:“謝將軍。”

“霆擊營士卒石鎖。”

這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戰場上一人持巨盾擋住七名狼衛衝擊,為同袍爭取了集結時間。雖未斬首,但功在保全。

“擢為伍長,賞銀五兩。”

石鎖憨厚地笑著接過,退下時差點被自己絆倒。

“疾風騎輔兵馬老四。”

年近四十的老兵,負責照料戰馬,野狐嶺戰役中在敵騎沖陣時冒險搶回十七匹受傷戰馬,保住騎兵戰力。

“擢為管事,專司馬匹醫護,月俸加三成。”

馬老四眼圈紅了,跪下時聲音發顫:“謝將軍……那些馬,都是好娃子啊……”

一個接一個名字念下去,有戰功卓著的,有盡責職守的,有在絕境中展現勇氣的。日頭漸漸爬過院牆,在地上投出長長的影子。

最後,韓遷合上冊子。

陳驟這才開口:“賞,是你們用命、用血、用汗換來的。該拿的,挺直腰桿拿;不該拿的,手別伸。”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陣亡的兩千三百四十七個弟兄,他們的撫恤已在發放。重傷的一千零九十六人,正在安置。我再說一次——誰剋扣撫恤,誰怠慢傷兵,軍法無情。”

院子裏鴉雀無聲,隻有風聲。

“各營整編,三日內完成。”陳驟繼續,“缺額從新兵中補,訓練由王二狗、趙破虜總領,劉三兒等新晉軍官協理。十日後,全軍校閱。”

“是!”眾人齊聲,聲浪在院子裏回蕩。

“散了吧。”

軍官們陸續退出,三三兩兩低聲議論。王二狗被幾個陷軍營的老弟兄圍著,非要看他那捲官憑;趙破虜被胡茬攬著肩膀,說飛羽營將來得配給朔風營當眼睛;李順和木頭站在一旁,商量著射聲營與疾風騎的協同演練;老貓和瘦猴低聲說著什麼,很快消失在院外。

等人都走光,陳驟轉向韓遷:“撫恤發放如何?”

“已發六成。”韓遷道,“餘下的大多是家在外州的,需派人護送。重傷弟兄的安置……熊霸那邊,今日能下地走動了,但腰傷還需靜養兩月。”

陳驟點頭:“告訴他,傷養好了,霆擊營還等他回來。先做副尉,帶新兵。”

周槐補充:“李莽已正式調匠作營,與金不換搭檔。耿石蘇醒後情緒穩定,蘇醫官說再養一月可下地,但他左手廢了,將來……”

“新兵營教頭。”陳驟直接道,“他戰場經驗豐富,教新兵如何保命、如何殺敵,正合適。”

“明白。”

“婚禮定六月二十。”陳驟頓了頓,“請柬你來寫,賓客按之前定的。儀式從簡,但禮數不能缺。”

韓遷笑了:“將軍放心。”

正說著,蘇婉提藥箱從廊下走過,見他們在談事,便駐足等候。

陳驟朝她點頭,繼續對韓遷道:“北庭都護府的建製文書抓緊擬。屬官、吏員、錢糧預算,列清楚。等朝廷正式任命到,立刻掛牌。”

“已在擬,三日內可呈閱。”

韓遷周槐退下後,陳驟走向蘇婉。

“熊霸今日精神好些,但還是問能不能再上陣。”蘇婉輕聲道,“我說傷養好可以,但他自己不信。”

“我去看他。”

兩人往傷兵營去。路上遇見幾隊巡邏士卒,皆挺胸行禮。關牆上,金狼旗在午後的風裏飄展,破了的旗角有人用黑線粗粗縫過,像道傷疤。

熊霸坐在帳篷外的小凳上,正試著彎腰去夠腳邊的水碗,腰剛彎下一半就僵住,額角滲出細汗。

陳驟走過去,撿起水碗遞給他。

“將軍……”熊霸接過碗,手有點抖。

“蘇醫官說,再養兩月,能騎馬能揮刀。”陳驟在他旁邊蹲下,“但衝鋒陷陣,確實得緩一緩。先做副尉,帶新兵。等身子全好了,霆擊營前鋒都還給你留著。”

熊霸盯著碗裏的水,水麵映出他鬍子拉碴的臉。許久,他啞聲道:“將軍……我真能……再回去?”

“能。”陳驟說得肯定,“北疆的仗沒打完,渾邪王還活著,草原深處還有狼。我需要能打仗的熊霸,不是隻會養傷的病漢。”

熊霸肩膀抖了抖,猛地仰頭把水灌下去,水順著鬍子往下淌。他用手背抹了把臉,重重道:“那我……好好養!”

離開傷兵營時,日頭已偏西。蘇婉輕聲說:“你給了他盼頭。”

“不是給盼頭,是說實話。”陳驟道,“北疆需要所有能戰之兵。隻要還能提刀,就有用。”

回到將軍府,栓子遞上一封信:“洛陽英國公來的。”

陳驟拆開。徐莽筆跡蒼勁,言野狐嶺大捷震動洛陽,聖心甚慰,然盧杞一黨串聯甚緊,彈劾奏疏堆積。已聯絡舊部應對。另賀婚禮,禮不日送至。末句私話:北疆已成君之根本,慎之,固之。

陳驟把信摺好。

“將軍,朝中……”栓子欲言又止。

“該來的總會來。”陳驟擺擺手,“去忙吧。”

栓子退下。陳驟獨自站在廳中,看著窗外。

陰山關牆上,士卒正在點起火把。一簇簇火光次第亮起,在漸濃的暮色中連成蜿蜒的光帶。遠處傳來新兵營操練的號子聲,夾雜著軍官粗糲的喝令。

更遠處,草原隱入黑暗,寂靜如亙古。

陳驟按了按腰間橫刀。

賞封了,人心穩了,婚禮在即。

可他知道,平靜的水麵下,暗流從未停歇。

他轉身往後院走。

明天,整編要繼續,防務要加固,都護府要籌建,婚禮要籌備。

將軍的路,從無閑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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